上午是纪川莫先醒的,但他贪恋着怀里的温度,没有睁眼,觉得好像怎么搂都不够。直到怀里的人微微动了动,他才稍稍睁开眼睛看向怀里:“醒了?”
回答他的却是对方轻轻蹙起的眉。
嗯?好像昨天早上,还有在列车醒来的时候,这个人也是这样,纪川莫回忆了一下,他原本以为,凌放只是因为昨天情绪不太好,现在看来,似乎不完全是?
纪川莫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
为了验证这一猜想,他悄悄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凌放的眉头,只见人蹙着眉,有些不耐地偏头躲了躲,还微微发出了一声无意识的哼唧。
呵,居然有起床气,这可真是令人意外,纪川莫在心里笑道。但他没有真的把人吵醒,只是懒懒地支起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眼前这张埋在他臂弯里的睡颜。
凌放睡觉的时候看着也很乖,那张脸看起来易碎,却又莫名透出一股韧劲,只是谁能想到,这么乖的一张睡颜,居然会有起床气。
过了一会儿,凌放的眼睫微微颤了颤,似是感到意识清醒了些,便缓缓睁开眼,一双幽黑的眼瞳却猝不及防映入他眸中。
距离太近有些失焦,但仍然可以看见落入那双眼底的自己,也只有自己。
凌放顿时怔了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和失措,纪川莫正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同时把这些细微的神情尽收眼底。
“这回是真醒了吧,饿了没。”嗓音懒懒的,眼神还有些玩味。
前半句话凌放没有听懂,他拂下那只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坐起来稍稍醒了醒神,然后说:“得去杨云朔那里做饭。”
“嗯?你这里不能做么,把他们两个叫过来吃就行。”
凌放却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淡淡地看着纪川莫,眼睫很慢地眨了眨。
莫名被这道目光盯得有些奇怪,纪川莫顿时直起身:“咳,那就去吧。”
仿佛得逞一般,凌放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接着才告诉他:“因为我家灶台坏了。”而且杨云朔家里有菜,也省得自己去买了。
“......?”纪川莫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这个人给逗了。
吃过午饭后,凌放便带着他们前往猎人联盟总部。
那是一片很大的半悬浮式独立区域,位于空积城的中央。它占据了临照河最为宽阔的河段,金属色的钢铁大楼错落又有致地整齐排列,裸露的能量数据流在楼宇间闪烁着幽蓝色的微光。
总部大楼建在悬浮区域,由六边形能量护盾架成的半透明穹底托起,在河面笼罩出一大片阴影,但经日光滤过后,又在河面投下无数柔和的光斑,像细碎的金箔一般在河面上悠悠晃动。
上下两个区域由独立特殊的虹桥连接,但那并非实体桥梁,而是两道半透明的七色光带,从地面特定的节点升起,如彩虹般轻盈地延伸至悬浮区域。光带的材质介于实体与能量之间,表面有细微的流光,仿佛有生命,走在虹桥上可以看见脚下的临照河。
但身为非公开猎人的凌放不走虹桥,走的是专用秘密通道。
凌放戴好口罩和帽子,带着他们走进了医学中心——秘密通道就建在这里面,经特殊的能量管道连接过去总部大楼顶层,而要进入秘密通道则需经过四重验证:虹膜、指纹、猎器、器灵。
同为S级猎人,凌放提前让霰灵联系过宋若桐,此时的宋若桐已经在理事长办公室里等着他。
无需敲门,安保系统上已提前登记了凌放今日的准入申请,扫描一下猎器就行。
“验证通过,身份信息:凌放。”
随着“滴——”的一声电子音,办公室的门自动打开,凌放收起猎器,摘下口罩,带着他们走进去,门随之自动关上。
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片扑面而来的绿意——身旁的琴叶榕舒展着提琴般的阔叶,几乎要触及天花板;鹤望兰占据了整面窗墙,叶片蜡质般的光泽映着窗外的天光;几盆绿萝与吊兰自柜顶倾泻而下,悄悄垂落到地面。
空气中飘浮着些许湿润泥土的气息,滤掉了桌上那咖啡的焦苦。
视线穿过散尾葵羽毛般的叶片,凌放看向了落地窗:“桐姐。”
落地窗边抱手站立着一个修长挺直的身影,目光正从窗外转回,侧过脸看向来人。
极简的黑长直发如柳般高高束起,鬓间落下几缕柔和的碎发,轻盈地拂过她干净利落的眉骨,看上去既干练又温柔,一枚金羽胸针沉静地别在她米白色的西装领口。
“你们来了。”声如其人一般,温柔又不失力量,但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目光温和的同时又透着一股锋芒,让人不自觉地生出敬畏。
宋若桐走过去,朝他们轻轻点了点头,齐稚追顿时被这股无形的震慑力压得悄悄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也跟着点了点头——这下好了,让他真正感到害怕的猎人,又多了一个,而且还是在这个S级猎人收敛了金血气息的状态下。
仇连的反应没他那么大,但也有被震慑到。
“这两位是?”宋若桐看了看纪川莫身旁站着的两个陌生面孔,向凌放问道。
“是他的同伴,仇连,和齐稚追。”凌放介绍道,接着他看了一眼自己身旁,对宋若桐说:“这是纪川莫。”
“你们好,我是猎人联盟的理事长,宋若桐,过来这边坐吧。”没有过多寒暄,宋若桐直接把他们带到了会客厅的沙发。
“有件事要先跟你说一下,”宋若桐对凌放说,“我们的人刚刚传回消息,说汐落城地下研究实验室那边,已经撤空了,没有留下任何资料,也检测不出相关痕迹。”
凌放蹙了蹙眉:“被他们察觉了么?”
“应该没有。”宋若桐轻轻摇头,“估计是已经完成了准备工作,才撤空了那里,若不是你记录回来的影像资料,我们也掌握不到那些非法实验的相关证据。”
凌放了然,“他们要动手了。”
“嗯,但棘手的是,我们现在无法掌握何清诺的相关行踪,有人在帮她,聂虚明暂时也还不能动,避免打草惊蛇,只能暗中监视。”
何清诺本身并不具备隐踪相关的能力,但有些猎人的隐踪能力是可以作用在别人身上的,宋若桐已然清楚是谁在帮她,因为那个猎人同样下落不明,而且还是个鬼猎。
凌放沉思了一下,说:“吸血鬼监狱那边也得派人盯住。”他觉得这种在空积城里现成的力量,何清诺应该不会放过利用的机会。
宋若桐点头:“嗯,已经派人秘密潜伏进去了,顺便,我打算借此机会,好好清洗一波联盟内部的势力,所以他们的党羽,必须一网打尽。”语调温和平缓,但每个字都像是落在实地上——笃定,且不容置疑,充满着一种温柔但强大的掌控感。
这就是猎人联盟的最高领导吗......齐稚追不自觉地稍稍挺直了背,仇连见状,很难得的没有朝他翻白眼。
宋若桐的姿态并不高高在上,甚至是从容的,平和的,但却莫名让人不敢轻易放肆与不敬。
凌放没有异议,清洗内部势力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也更有利于他们想要的和平。
“另外,”宋若桐继续道,“北林遗迹那边,我会亲自出手,同时,我也想顺势收回汐落城。”
“为什么会突然想收回汐落城。”凌放没有觉得汐落城不该被收回,只是疑惑。因为汐落城自战乱荒废成为了流放之地后,这万年间似乎从来都没有过想要收回这个地方的记录。
宋若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量着什么,而后才慢慢说道:“一直以来,联盟和政府不是不想收回汐落城,那个地方的历史遗留问题和状况都很复杂,但根本的原因,是由于一道密令。”
凌放:“密令?”
“那道密令是自万年前传下来的,上面印有一个满月与六芒星交叠的钢印,也就是月星祭所的图腾,联盟的标识也是由此演化而来,它会连同权徽一起,交到每一任联盟最高领导者的手中,而那密令,则用双语刻了这样一段话。”宋若桐说着便点开茶几上的全息屏幕:
「Locus, initium cladis et fons cladis, quem ingredi nefas est, omnia evertet.」
「灾祸之始地,灾祸根源地。」
「不容踏足势力,其将倾覆一切。」
这段话的意思是,不允许在这个灾祸诞生的地方建立任何官方势力,否则将会倾覆整个空积大陆。
凌放顿时想起阵灵说的那段历史:镇压封印了月影虫王之后,人们便下令荒废了汐落城,连同月星祭所。
宋若桐继续道:“如今我才知晓,这道密令的由来,竟然是因为那只被封印着的月影虫王。”
原来是这样。
下令荒废汐落城的原因,凌放已从阵灵那里了解,却没曾想,为了防止遗迹的封印遭到破坏,那时的人们居然还对后世留下了这样一道密令,这也是阵灵当时没给他细说的内容。
所以,在清楚了真实原因后,在对遗迹出手的同时,理事会才终于能够打算,把汐落城收回来管理。
“我明白了。”凌放点头。
跟凌放说完了相关的事情后,宋若桐看向了纪川莫:“你舅舅的事,我们感到很抱歉,联盟有失察之责,我们一定会给出应有的交代,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沉默片刻,纪川莫回答道:“他叫纪章栩。”然后问:“那个何清诺,会怎样裁决。”
“死刑。”宋若桐毫不犹豫地回答他。
纪川莫:“能否把她交给我处理。”
“公开死刑。”宋若桐补充道,“她需要给整个空积大陆交代,无法交给你私下用刑。”
纪川莫闻言便轻笑了一声:“你如何能保证,联盟不会对她有所包庇,如何能保证不会有人帮她遁逃。”他相信凌放,不代表他会相信猎人联盟,他只相信凌放,而且这个宋若桐既然能坐上理事长的位置,靠的一定不会是她那看似温和好说话的外表。
凌放顿时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纪川莫。
宋若桐却目光平静地与纪川莫对视,神情里没有一丝被质疑的恼意,她只是静静看着那双幽黑的眼瞳,那眼底隐隐透着执拗与强势,毫无惧色且无比坚定,仿佛淬过火的钢铁,凛然无畏,却能让人隐约窥见其灵魂的本质——是赤诚的。
片刻后,宋若桐微微笑了笑,那笑意里还颇有几分赏识的意味,接着她稍稍偏过头,姿态从容地,把那枚别在西装领口的金羽胸针解了下来,递给凌放,并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凌放讶异住,那是理事长的权徽,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然后宋若桐看着纪川莫的眼睛,语气认真又郑重地对他说:“我以理事长的位置作担保。”
这下连纪川莫也有些讶异了。
“这枚权徽暂且交由凌放保管,权徽的持有者,拥有联盟最高的决策权与号令权。”
金羽不是普通的权徽,它是由最初的猎人联盟最高领导者用自身的金血凝铸而成,其融合了当时所有参与了啸火之战的猎人的金血,而后通过在月星祭所进行祝祀,获得了碎星的赐福,所以才能一直留存至今,因此它不仅仅是权利地位的象征,更是历史的铭刻。
凌放有些难以置信道:“桐姐,你不用这样的。”
“收着吧,这是我的承诺。”宋若桐轻轻地说道,“等一切都结束后,你再还给我。”
凌放看着她温柔且信任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正在看着自己的纪川莫,犹豫半晌后,他缓缓伸出手,敬重地收下了那枚象征着猎人联盟最高权力地位的金羽胸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