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猎 第34章 第33章 无法回头

凌放闻言怔了怔，他这才发觉，他在纪章栩身上是能感知得到吸血鬼气息的，而对方并没有在流血，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突然，没来得及细察。

主动沾染过人类血液的吸血鬼，在空积大陆的法律法规里属于就地死罪，只要猎器探定其为恶性，那便无需经过最高审判庭。这条法律冰冷且无情，但具有足够的威慑力和约束力，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来源于曾经的和平契约。

纪川莫也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他错愕地看着纪章栩：“舅舅......你都做了些什么？”

“呵。”纪章栩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在他们把我转移过来汐落城的途中，我逃了出来，逃到了这片遗迹，无意中发现了这底下的封印。”

“我在这里研究了几年，终于让我找到了可以引起那只异虫共鸣的办法，那就是在城里聚集子恶气息。我便着手继续以家族的名义，向那群研究员提供我的血，并利用他们手上的吸血鬼来帮我制造子恶。”

凌放蹙眉道：“他们在做的事无关子恶，凭什么会帮你制造。”

纪章栩微微抬颌，半垂着眼睨着凌放，不紧不慢地说：“那当然是给他们提供了研究目的啊，我偷看过他们的研究报告，不然你以为，我又怎会得知他们真正的研究目的呢？”

“我跟他们说，为了继续观察和研究以金之血的作用能力与效果，建议他们持续试验一下，那些注射过以金之血的吸血鬼能否成功不转化子恶，这样一来，人类以后的处境也会更加安全不是吗。”

凌放轻哼一声：“那他们也是够蠢的，这样的理由也能认下。”

纪章栩就笑了，“他们当然不会全认下，但也不会放过任何观察实验的机会，反正那对于他们来说都只是实验工具罢了，他们也只管试验转化的效果，是不会派猎人来清理的，顶多只会私下处理掉那些被他们注射过以柯血液的子恶，你倒是个来这里多管闲事的。”语气里全是对人类的鄙夷和憎恶。

“不过，我也没有把制造子恶的重任完全交托给他们，我自会在外面诱导其他吸血鬼制造子恶，尽量让它们在啸月之夜集中爆发一波，这样就能在瞬间引起强烈共鸣。第一次的爆发验证了我的猜想，那股共鸣力量前所未有的强烈，足以说明封印大概已经开始削弱，第二次的爆发居然还撼动了啸月。”

“后来我又从其他地方用我的能力把那些子恶控制住，然后慢慢往城里送，只是进度有些不如人意，而且城里还有你们在清。”说着便面无表情地看了纪川莫一眼。

收回目光，纪章栩继续道：“但没关系，能影响多少是多少，封印已经被削弱，只要能聚过来一只，就能撼动一分，影响的效果达到了，就算被你们清掉也无所谓。”

“我原本是想稳步推进的，只是没想到，这地方居然会有猎人跑来介入，所以为了加快进度，我决定亲自上。我下手都很分散，然后再把它们从各个地方引过来，尽量聚集在啸月之夜，而它们只要在汐落城的范围里，就算不进入遗迹，也足以达到影响的效果。”

纪川莫一脸不可置信：“你不是只注射了自己的血么？你亲自上？那怎么可能制造出那么多特殊的子恶？”明明以柯的特殊基因能力，会在沾染普通人类的血液后失效。

纪章栩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自己的外甥，“看来你知道的不少，没错，正常来说是不可能，所以我提前把我的血抽了一大部分出来，把它们变成子恶后再单独注射进去。”

纪川莫感到绝望又痛心地闭了闭眼，拳头死死地攥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掌心渐渐有血流出。

巨大的悲哀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成两半。

他的舅舅曾经用尽全部慈爱，为他构建了一个关于良与善的世界，用生命为他铺就了活下去的道路，尽管那并非坦途。而如今他的舅舅，却被仇恨的深渊吞噬，站在了写满疯狂与毁灭的阴谋中心，甚至想要化作刺向世界的利刃，可那握着利刃的身后，却是早已被痛苦扭曲得面目全非的脊梁。

他的舅舅还在，但却以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方式失去。

“......舅舅，你想复仇，可以来找我，我跟你一起去，向那些该复仇的人复仇，让我把命搭上都行，可你怎么能......怎么能拉上无辜的人......”

纪章栩有些悲悯地看着他：“找他们复仇跟送死没有区别，但啸火病毒只会感染人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好好活着。阿川啊，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我不奢求你的理解，也不会让你站在我这边，但是，你不能阻我。”

话音刚落，纪章栩重归隐身，毫不犹豫再次向凌放袭去。

感知到动势气流的凌放一把推开纪川莫，迅速展开范围冰雾跃离原地，并给他扔下一句：“离远一点，再驱散我的冰雾，我连你一起打。”

凌放抬手唤出冰寒长弓，并唤道：“霰，入弓。”霰灵随即接收指令飘进弓里。

对方的隐身能力对凌放很不利，他需要弓灵协助冰寒箭矢射出具有指引属性的追踪箭，只是霰灵一旦入弓，他自身便会失去紧急的被动防护结界，所以他必须要更加小心谨慎，且最好能一击必中。

“舅舅住手！”纪川莫这次不敢再贸然驱散凌放的冰雾了，倒不是怕凌放真的会连他一起打，而是在纪章栩重归隐身的那一瞬，他清楚看见了舅舅眼底泛起的杀意。

那是纪川莫的第二个基因分化能力，【恒净之场】：能够驱散诸如场地效果之类的、客观环境存在的增益或减益状态，但无法驱散如【虚无隐身】这种非客观环境类的个体状态效果。且该能力的发动必须要处在对方的能力生效范围里，以及它是范围型驱散，不具有指向性。

而冰雾这种天气类型的能力，属于场地效果。

此时的纪川莫非常心慌，他无法找到凌放的具体方位，也看不见舅舅的身影，而且那虚无隐身会连同气息一起隐掉。他只好强迫自己冷静，闭眼凝神去感受这片有些寒凉的雾气。

它轻飘飘地擦过身躯，染上干燥的寒意，伸手抓不住，却又侵染着每一寸感官。纪川莫渐渐意识到，这片雾气是流动而非静止的，还有就是......他突然反应过来——雾气并非生物。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雾气无法穿过的地方......

纪川莫睁开眼睛观察片刻，很快就确认了自己心中所想，随即毫不犹豫循着冰雾里遁去。

凌放此时停在断壁上，凝神探知着冰雾里的气流动势，还要分神去探知纪川莫的气息以免误伤，同时他还探知到了稍远处存在着另外两个普通的气息。

这时，阵灵心语传音提醒道：「能维持的时间不多了。」

得抓紧了。

凌放闭着眼握紧长弓，抬手搭弦凝箭，但突然，一股僵硬感自他脚下蔓延而上。

那是纪章栩的另一个基因分化能力，【黏着石化】：能把活物僵硬定住的一种能力，可以选择石化的部位，也可以选择全身生效。但全身的无法做到瞬时生效，只有局部石化才能做到。

纪章栩仗着自己虚无隐身的能力，发动的是全身生效。他其实就站在离凌放的不远处，打算把人完全石化后再将其转化为子恶。

S级猎人的异化能量波动只会更强吧，纪章栩想。

凌放之前见过类似的能力，他没去管，仍闭眼凝神探知着。

“收手吧舅舅！”纪川莫的声音猝不及防撞了进来，凌放顿时蹙了蹙眉，但架好的弓纹丝未动。

然而这道声音惊动的不止凌放，还有纪章栩，那道隐形的身躯下意识微微动了动，凌放毫不犹豫扭过身，朝着气流微动的方位把冰寒箭矢射了出去——

——命中了。

“呃啊——”纪章栩捂着肩膀从隐身的状态中解除。

没有致命。

凌放睁开眼再次搭弦凝箭，石化逐渐蔓延至大腿。

纪章栩在第二箭离弦的前一刻便迅速朝空中遁逃，可他的迅捷力被冰雾削弱了，且该箭矢还有弓灵的指引追踪加持，泛着明显红光的箭头随即转了个弯，直直地朝纪章栩击去。

眼看着那追上来的箭矢，纪章栩心知是躲不开了，他下意识侧过头闭上了眼。

但箭矢却没有没入纪章栩的身体，他听见了一声耳熟的闷哼，顿时错愕地睁大眼睛看过去——是纪川莫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凌放心下一惊，瞳孔骤然缩了缩。

纪章栩一脸震惊又一脸复杂地看着他的外甥：“阿川，你......”

“舅舅......”冰晶蚕食得很痛，纪川莫捂住胸口艰难地说道：“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然而话还没能说完，他就支撑不住地从空中坠了下去。

纪章栩甚至都来不及反应要伸手去抓。

“纪川莫！”

凌放没有迟疑，再次用力搭弦凝出一支冰寒箭矢，他已经感觉到阵灵的缓解力变弱了许多。

箭矢迅速地离弦朝纪章栩心□□去，凌放看都没看，随即收起长弓，同时收起范围冰雾笼在周身。

箭矢贯穿纪章栩的瞬间，石化解除，凌放赶紧向纪川莫跃了过去。

所以凌放也没有看到，纪章栩在被箭矢贯穿的前一刻，扯出了一个倍感荒谬的笑容，可那笑容里，似乎还有一分欣慰。

那一刻他脑海中走马灯般地闪过了很多画面——纪川莫第一次叫自己舅舅，那口齿不清的样子很可爱；纪川莫第一次学走路，无论怎么摔都没有哭；再后来，他从自己的妹妹手中接过了这孩子，将之养大，教其做人，尽量护佑他无虞。

来到汐落城后，纪章栩也曾去临光街附近偷偷看望过纪川莫。

他看见他的外甥现在过得不错，有自己的生活，他觉得不该把那孩子卷入他扭曲的仇恨之中，便没去打扰。但他自始至终都不觉得自己做错，却也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有些忍不住地想：若能早点遇见那孩子身边的那个猎人......只是没有如果，他早已被仇恨的深渊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