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弯 第6章 杨桃

温初在十字路口和岑以安他们分开，蓝盈看着温初看向岑以安兴奋又张扬的目光，脑海中闪过几分思绪。

昏黄的路灯下，这几天接近十五，本该圆润的圆月被云层挡住，变成了尖月，弯弯地像是被挖空了碎成特定形状的玉石，高高悬挂在天空之中。

温初使劲地朝着岑以安挥手，似乎不得到他的回应就不罢休。

岑以安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晃了两下，温初接到他的信号之后，一双眼睛突然在黑夜之中变得亮透，她大喊道:“明天见！”

蓝盈在旁边，岑以安没能说出什么话来，转身的时候，脑海里突然蹦出三个字，“明天见。”

他有些诧异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微微皱眉，无声无息地跟在蓝盈的身后。

温初回到家之后已经九点半了，穿着睡衣的苏蓓在啥打上了看电视，一边看着她换鞋一边说道:“今晚怎么那么晚？”

温初含糊地说道:“作业多。”

苏蓓半信半疑，“你们高一又不是高三，有什么作业？”

温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苹果，边咬边说道:“妈妈，你不懂了吧，你一天努力零点零一，三百六十五天就是多少，你算过吗？”

苏蓓抢过她手里的苹果，拿起桌子上的水果刀，一边帮她削皮一边说道:“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干嘛，我又没有给你定清华北大的目标。”

“以前不是削皮的苹果都不吃，现在洗都没洗就吃上了。”苏蓓无奈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温初顿了一下，有些僵硬地接过苹果，双眸轻轻颤抖，轻咬了一口。

上大学前，吃苹果都是苏蓓削给她的。

上大学后，吃苹果是岑以安削给她的。

后来岑以安不在了，就很少正经地吃过一个削好的苹果。

她总是嫌麻烦，不愿意自己动手，岑以安也不觉得她娇气，把苹果削好之后切块放好叉子才放到她面前。

嚼碎的苹果如鲠在喉，苏蓓看出温初有些丧气的表情，以为是开学了压力大，又继续说道:“妈妈这话是真的，真的不用你考什么名牌大学。”

温初眼圈酸涩，又不想让苏蓓看出来，转了一个话题说道:“妈，今天红烧肉好腻，我都没吃几口。”

苏蓓一顿，刚才紧张的表情一扫而过，无奈地看着温初，“行行行，知道你话里的意思了，明天早上我做红烧肉，行了吗？”

“谢谢妈咪！”温初眨巴眨巴眼睛说道。

温初拿着书包准备回房间，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看着苏蓓，“妈，你今天的草莓在哪里买的？”

“时代广场那的超市。”苏蓓道。

“那里有杨桃吗？”

苏蓓回想了一下，道:“好像有。”

“你想吃？”

温初俏皮一笑，“想吃就能吃到吗？”

苏蓓佯装瞪了她一眼，道:“不能。”

温初吐了吐舌头，转身回了房间。

过了几分钟，温有光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杯热牛奶坐到她身边，“喝了在睡觉吧。”

苏蓓边喝边说道:“明儿我下班了你来单位接我，去时代广场那边逛逛。”

本来是双休，但是苏蓓明天临时派去另一个区出差。

温有光刚才在厨房忙活，没听见母女俩的对话，也不问问苏蓓去逛什么，点了点头，温和地说道:“那我早点过去。”

——

周末，温初打开电脑申请了一个QQ账号，没有花里胡哨的页面，甚至登录的时候还出现很多BUG，她喃喃地说道:“还是最新版的好用。”

上线之后，系统不断推荐附近的好友，温初一扫而过，在列表里看见了一个ID:山今

温初目光一亮，点击了好友申请。

她的记忆力，岑以安的账号一直都是这个网名，后来有了微信，也是同样的名字。

温初也学他，给自己所有的账号都起了同一个名字，水昷。

想不到他那么早就已经再用这个ID名字了。

只是过了好几个小时，对方还是没同意。

温初在厕所里蹲到脚麻，听到消息的提示音，飞速跑了出来，看见对方同意的消息。

水昷:【岑以安，猜猜我是谁！】

山今:【温初。】

水昷:【你怎么猜出来的！我现在可算是你的陌生网友。】

山今:【陌生人不知道我的名字。】

水昷:【也对！】

温初发了一个【在干嘛】的表情包过去。

岑以安有些冷漠地回了两个字，【在忙。】

温初乐了，敲动键盘打字，【忙什么？今天有没有想我！】

对面的岑以安看见这条信息的时候，双目陡然变大，而不到一秒钟，消息又被撤回了。

温初坐在电脑前，脑子嗡嗡地响，像是有人在她的脑子里放烟花。

她看着消息撤回成功的提示，慢慢的，紧促不安的呼吸才渐渐平静下来。

很久，温初不确定岑以安是不是看到了，她盯着电脑屏幕，毫无动作。

多年的习惯一直保留，和她的灵魂一起被带到重新来过的十六岁。

完全就是自然而然，没有任何犹豫。

往日的记忆一下子涌现在心头。

——【在忙。】

——【在忙什么！今天有没有想我。】

这是属于他们之间每一个日常对话的一部分。

温初咽了咽口水，在键盘上敲打着字，试图掩饰尴尬。

水昷:【哈喽哈喽，刚才账号被盗了，发生了什么吗？】

山今:【没有。】

温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好！明天出来吃面吗？】

山今:【不了，还有事。】

水昷:【好吧，那下次你想吃了和我说，我们一起去吃！】

台式电脑体积很大，画面却很小，岑以安双眼盯着屏幕里面最近的一条消息。

他有些恍惚，似乎可以想象到温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的雀跃。

她会因为他的拒绝而变得一点点失落，转念一想之后又马上回复。

岑以安看见对面的头像暗了暗，他退出来，重新点进了英语辩论赛的视频页面。

——

秋风卷起落叶，让它在生命耗尽后掌握了飞天的能力，朝着晴朗无云的天空盘旋而上。

温初撑着脑袋看向窗外，楼下的游泳池的水被抽空，小区门口驶进来几辆装满土的车，往池中倒下黄土，填平。

轰隆隆的机械声热得居民不满，楼下一群工人中间站着一个叉着腰的阿姨，正在和包工头吵架。

苏蓓和温有光这时候回来了，敲响温初的门，喊她出来吃水果。

苏蓓真买了温初昨天晚上提到的杨桃，切成一个个五角星的形状，让她端出去吃。

温初叉着一块杨桃喂了苏蓓一口，瞥见袋子上的标签，随口说了一句，“这杨桃怎么那么贵？”

苏蓓正在指挥温有光处理鲫鱼，听到她的话，转头来说道:“你要是喜欢吃，那也不贵。”

吃完饭之后，温初登陆了QQ，看见岑以安早就下线，叹了一口气，打开小游戏随便玩玩之后看返回聊天页面看见岑以安上线，一连续发了好几个表情包过去，但是几秒钟之后，他的头像又暗淡下来。

温初只好无奈又退出来，玩游戏也没有了兴致，整个人扑倒在床上之后，突然站起来坐到桌子面前，打开日记本写了一句话——山今，一晃好多年不见。

——

星期一上学的时候，温初打包了几个杨桃带去学校，放在桌子上给许思齐先挑了一个最大的。

许思齐左看右看，随手拿了一个，“我都八百年没吃过这种东西了，真是稀罕物。”

温初道：“八百年都成精了。”

许思齐深处一根手指，在温初的面前晃了晃，说道：“你忘记了吗？温兔子，我是乌龟，我很长寿的。”

温初噗嗤一笑，道：“那我算是兔子精修炼成人。”

许思齐想了想，道：“这样说我们班就像一个百妖洞，区老师就是洞主。”

“都有哪些妖？”

“我同桌陈林跑得快，吃的也多，但就是喜欢缩脑袋，暂且说他是个刺猬精吧，张瑶最会唱歌，上辈子大概是只百灵鸟，岑以安……”许思齐顿了一下，道：“他应该不是妖，应该是文曲星。”

温初捂着嘴偷笑，“什么文曲星，人家语文一点都不好。”

温初听岑以安说过，他高一的时候写作文老是跑题。区状元都是靠接近满分的立刻和数学拉的分。

许思齐惊讶地说道：“你这都知道，你是不是也去偷看上个月的月考试卷了？”

温初下意识抿了抿嘴，心底骂了自己一句，顺着许思齐的话说道：“我昨天下午去问问题的时候不小心看见了他的语文考卷。”

两人正说着话，许思齐的同桌陈林跑了过来，看见桌子上的杨桃，惊呼一声，“哇塞，这谁的？”

许思齐瞪着眼睛，半开玩笑地把剩下的杨桃圈进自己的怀抱里，“我的。”

陈林笑嘻嘻地说道：“同桌，实力型同桌，给我一个尝尝呗，我这张嘴，还没吃过这东西。”

许思齐看了一眼温初，见她点了点头，拿出一个杨桃给他，“以后少让我帮你抄作业。”

陈林杨桃在手，咬了一口，含糊地说道：“原来是温初的，又不是你的。”

“同桌之间相互帮忙怎么了，你有没有同学爱？”

许思齐霸道地伸脚挡住他的去路，道：“温初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陈林扭头看见走过来的岑以安，嬉皮笑脸地跑过去，躲在他的身后，“霸王龙，我好怕怕哦。”

岑以安申请无奈地推开他耷拉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向前走了一两步，看见一双手颤巍巍地递过来一个黄色的杨桃。

杨桃一看就是品质很好，黄澄澄的，晶莹剔透，果肉饱满。

女孩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身影，笑脸洋溢，“岑以安，你吃不吃？”

陈林又越过来说道：“吃吃吃，怎么不吃，岑以安不吃，我就吃。”

温初没有给岑以安拒绝的机会，直接往他的掌心里塞了一个杨桃，“你吃，大家都有的。”

女孩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点一样的感觉。

秋日的风扬起窗边的窗帘，掀起不大不小的弧度，折射出规则不一的阴影，落在温初的肩膀上，阴影之下，她的那张笑脸更加明媚，变成了能围绕在人身旁的微风。

岑以安眼睫轻轻颤抖，嘴角牵动，“谢谢。”

温初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岑以安回到座位上，身后传来陈林和许思齐吵闹的声音，目光从桌面上的英语试卷转移到刚刚放在笔筒上的杨桃。

他心想：还真像个五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