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弯 第20章 多想了

沈然六点五十八分现在家门口，像是鼓足了勇气一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打开家门，发现孙依面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看见开门的动静朝着她看过来。

那束目光仅仅在她的身上停留了半秒钟，却如同狂风过境，席卷了她整个身躯。

沈然喊了一句“我回来了”之后，余光看见孙依的目光始终落在电视里的广告上，她轻轻松了一口气，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门是没有锁的，电视嘈杂的皮广告声音透过虚掩着的门传进她的耳朵里。

孙依平时从来在她写作业的时候看电视，但这一次，沈然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但是孙依的表情很平常，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虚掩的门是她窥探孙依情绪的唯一通道。她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孙依情绪失控得像个爆炸的气球，嘭的一声，整间屋子都散落着她的情绪碎片。

沈然提心吊胆地听着客厅外面水杯破碎歌重物倒地的声音，指尖把最新纸卷的封面页扣破。

八点半，孙依让沈然出来吃饭。

今天她做了沈然不喜欢吃的猪脚汤和核桃露。

沈然犹豫着要不要夹菜，却看见孙依直接盛了一碗核桃露给她。

她连续一个月都喝这个东西，看见就反胃。

她眼底闪过几分拒绝，却在看见孙依淡漠的眼神之后，端起碗拧着眉一口气喝完。

晚餐过后，沈然压着肚子的反胃回到书桌前，孙依也跟着进来。

她一声不吭地帮沈然整理书包，在窸窸窣窣的声音之中，沈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眼睛突然瞪大，有些惶恐地看向孙依的脸。

那是一张强忍着怒气的脸，她的手紧紧攥着塑胶文件夹，因为太过用力导致文件夹里面的A4纸出现了褶皱。

沈然咽了咽口水，正想解释什么，孙依直接打断了她的思路，当着她的面把里面的纸张拿出来，撕成两半。

被撕碎的纸张下，是沈然一张难以置信的脸。

孙依被自己的情绪困在下狭窄的通道里，她不知道从那里拿出来两本崭新的习题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忽视沈然的情绪，自顾自地说道：“我认识一个教育机构的老师，这是他们机构最近的模拟卷，你记得做。”

沈然看出她眼底的怒气，却被压制住。她的话带着无声的控制欲，像一个钢丝，禁锢着沈然的一切行为。

她对上沈然震惊的目光，说道:“你最近放学之后很闲？那今晚写完这两套卷子再睡吧。”

“能在一中称王称霸算什么，北林市有多少个比你厉害的人。”

“你这次语文考得很差，明天周末，我带你去补一下作文。”

沈然不知道孙依好和差的标准是什么，每次考试过后，自己从来没有听见过孙依口里吐出来的好字。

“周末我有事。”

“你没事，任何无学习无关的事情都不是事。”孙依冷淡地说道。

“我真的有事，学校有事。”

沈然心底突然长出一颗鞭策巨石的野草，黑框眼镜下，一双肃穆坚定的眼睛第一次直面孙依。

孙依愣了一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过了好久，她直接出了房间。

——

白天壮行大会是全是有关高三的呐喊。

一条条印刷着壮志豪言的巨大横幅从六楼悬挂而下，一张张意气风发的脸庞洋溢着折桂蟾宫的决心，所有人都在招手接触梦想。

彩旗飘扬，在高昂的“飞得更高”的音乐声中，高三学子呐喊的声音响彻云霄，久久回荡。

写着梦想的纸飞机从高处滑落，每一个放飞的气球承载着十二年的愿景，冲向高空。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

文艺晚会开始之前，礼堂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家长和学生。

后台的大本营，八班的情景剧被安排在第三个，其他两个歌唱节目安排在第十几个。

最后一次彩排之后，许思齐拿着几把化妆刷在温初的脸上比划着，一边帮她修容一边说道:“上台一点都不能马虎。”

陈林看着脸颊过于苍白的许思齐，道:“我怎么记得有人说一上台就不会说话？”

温初也说道:“太白了会不会很假。”

许思齐一脸认真，道:“不会的不会的，相信我。”

陈林横插一句，“还不如信鬼。”

温初拿着素颜霜来到正在背台词的沈然面前，笑着道:“我帮你涂一点东西吧，这样子会更上镜哦。”

沈然片刻犹豫之间，温初就已经把她的眼镜摘掉，笑着对她说道：“沈然，你的眼睛想水晶一样，真好看！”

厚厚的眼镜摘下来，灯光的直射让眼睛有些畏光，她忍不住抬起手挡住直射的光线，眯着眼睛看向温初。

她的那张脸瞬间放大，明晃晃的笑脸，就像碧蓝天空中高悬的红日，熠熠生辉。

沈然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主动接过她手中的素颜霜，道：“我自己来吧。”

这些东西对于沈然来说十分新奇，她没用过，孙依也从来不让她碰这些东西。

冰凉的液体涂在脸上，感觉到一层很明显的黏腻，但是不一会儿就干透了。

她重新戴上眼睛看向镜子中的自己，白了一点，但是厚重的刘海齐刷刷地压在眉毛上面，镜子中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挡在她的额头前，拿起一块黑色的魔术贴，笑着问她，道：“等会上台可能会出汗，要是不把头发拿上去的话可能会脱妆哦。”

温初看着沈然乖乖任她摆布的模样，低下头来帮她把碎发拿上去，露出白皙的额头，沈然的整张脸在白炽灯的照耀下白得过分，五官像是突然放大了一样，渗透出少女的娇憨和可爱，一双眼睛局促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这时她从来没想到过的一张面孔。

沈然长得并不能难看，身在在同龄人中算得上是美女，只是被黑框眼镜和齐刘海隐藏住精致的五官。

温初笑着对她说道：“你的额头还没涂均匀，你自己来吧。”

沈然颇为激动地点了点头，但是语气还是十分轻，道：“谢谢。”

温初绕了一圈才在走廊处看见岑以安，他带着几个男生帮忙搬桌椅，桌子上的装饰花瓶在桌子晃动之间差点摔在地上，温初手急眼快地接住，跟在岑以安的身后。

放好道具之后，几人往回走，温初跟在他的身后，叽叽喳喳说话，末了，温初拿出一瓶素颜霜出来，对着他说道：“上个妆怎么样？”

岑以安心想自己好歹是个男生，用这种东西真的不会被其他人嘲笑吗，他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也需要吗？”

温初晃了晃手中的瓶子，说道：“什么啊，上面可没有说只能女生能涂。”

两人说话之间，陈林冲出来说道：“涂涂涂，等会都成小白脸了。”

温初一脸凶样地看着嬉皮笑脸的陈林，转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岑以安。

陈林还在一旁继续说道：“小白脸～小白脸～”

女孩眼底闪烁着的光太过强烈，不知道为什么，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给我试试”。

岑以安看着镜子中过于苍白的脸，目光扫了四周，挡住温初地过来的口红，神色有些尴尬地山索道：“还要吐嘴巴吗？”

温初兴致勃勃地说道：“那是当然了，我们这可是青春剧，不是演恐怖片的，你的脸太白了看起来会想男鬼的。”

岑以安想起刚才温初挤到自己脸上那“致死量”的素颜霜，眉毛拧着，有些犹豫地看了镜子中的自己，只是下一秒，温初拿着口红的手就伸了过来。

两人凑得很近，温初举着口红，一脸认真。

岑以安可以看见她颤抖的睫毛和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她的鼻子随着她的呼吸小幅度地动，唇角微微红，应该是刚才也涂过口红。

她的语气自然熟络，甚至抬起另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领，语气有些无奈地说道：“你蹲下来一点，你太高了。”

他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一样，竟鬼使神差地顺势低下头，让温初能够方便地够到他的嘴唇。

整个动作太过连贯，自然而然，竟让两人生出一微妙的气氛，就好像是一颗被夏天的风带过来的种子在两人的心田破土而出。

岑以安的唇色本来就有些红，温初也只是略作点缀，让他整个人显得更有气色。

极其真实的那张脸就在自己面前，温初假装动了一下小拇指，碰上他细腻的皮肤。

人在接近幸福的时候，脑子回自动过滤那些痛苦的回忆。

温初再一次靠近岑以安，一人弯腰，一人踮脚，这样的画面成永恒，储存在温初脑子深处，多年之后，她要靠着这些细碎的回忆活下去。

她自然地收起口红，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岑以安眼底闪过几分惊讶。

口红是温初自己的，那刚才温初岂不是也涂了。

那两人……

情窦初开的年纪，岑以安多想了。

想到这，神色突然变得紧张，他刚才涂的时候不敢动，口红也只是碰到外面的唇角而已。

这个完美的找补理由让岑以安冷静下来，他挺直了腰，看见少女离自己远了，脚步也不知不觉跟上那抹身影。

岑以安来到大本营前，看见陈林被许思齐拉着往脸上涂东西。

休息室里传来陈林的尖叫声，“不要啊，我不要涂这种鬼东西，我可是阳光大男孩！”

几分钟之后，陈林盯着白脸红唇幽怨地看着朝着他挑眉的许思齐，道：“你这个女生，太彪悍了！”

许思齐乐呵乐呵地说道：“再多说一句话我再帮你上一层素颜霜，”她余光看见岑以安，白了陈林一眼，道：“又不是只有你涂，你看岑以安不也涂了吗？人家就很淡定好不好。”

陈林想拿纸巾擦掉，没想到好几包纸巾都被许思齐搜搂起来装进书包里，挑衅地看着他。

垂头丧气的陈林走到岑以安身边，一副“都是可怜人”的表情看着他，道：“淡定哥，你怎么也妥协了？”

他盯着岑以安殷红的嘴唇看了好久，说道：“你别说，都是大老爷们，你这口红涂得一点都不明显，比我的好看多了，是自己涂的吗？没想到你还有这好手艺。”

岑以安倚在桌子上，瘦削的被微微弯起来，白炽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白的更加白，红的更加红，却没有半分阴柔造作之色，他整个人的帅气在红与白之间完整地浮现出来，站在喧哗的人群里，自成了一道风景线。

“不是，其他人帮涂的。”

陈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晚会还没开始，两人站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突然听见休息室门口传来几声吵闹声，两人相视一眼，抬起脚走向人群，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一声尖叫，伴随着急促的说话声，“马上和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