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难再谈,会面已两燃——
沈渊从漫长的回忆中清醒过来。
他终于明白那个打捞他出望思台净潭,带他到这里,困他在若木华庭中,并下不死咒予他,叫他求死不得的人是谁了——是何梦访。
何梦访真的恨惨了他。
也难怪,毕竟他杀了何梦访全家。
他完全是咎由自取。如果当年听赤子厄的话,暂退赤水,慢慢寻找到真相再出来为自己澄清就好了。
可是,他是魔神,一众神明费劲扒拉布局二十年,就是为了让他灰飞烟灭。成功在即,他能安然无恙地躲在赤水吗?
木柿也说了,那是一个逃不过的死局,他的结局横竖是死。
思量中,居狼扼住沈渊的手腕,举至头顶,死死压住在墙。他低下脑袋,深深地埋进沈渊的脖颈间,一股淡淡的木质馨香合着天地外清冷的雪气弥漫鼻腔。他在沈渊耳边低低地开口:“阿渊,我找了你好久——对不起,我来晚了,来晚了整整十七年——”
这么看居狼,他倒与汪盼长得相似。
可是……他不可能是汪盼。这个人与沈渊是陌生人。
居狼并不知道他的想法,自顾自地附唇过去,狠狠吻上,双手在他身上游走。
“不……要!……”沈渊在居狼的吻下发出含糊地一声。
他恐惧陌生人的亲密接触。
这完全是弓虽女干!
他已经病了很久,凡人可以抵抗,却没有力气去反抗这个强壮的男人。
“走开!走开啊!”
居狼没有听清,沈渊的声音在他听来像一连串甜蜜的低吟。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会让沈渊更加舒服。
……
这么久了,浑浑噩噩,孤身一人,苦痛加身,看不到一根救命稻草,当时的执念早被消磨了。
如今若木华庭的禁锢消失,沈渊好不容易出去找到一位画匠,让他去找典山。
虽然他没有直言告诉画匠他的身份,但在路上,他一定会知道。
那画匠清贫而孤傲,怀有才华,怎么甘心碾作尘泥,平凡一生?他也定会去找典山换他想要的富贵名利。
身中不死咒,可典山会有法子让沈渊解脱,就算没有,他也让画匠拿了消魔回来。
早晨,沈渊在腹痛中醒来。
他躺在被褥中想了很多事,他想世间无人能抵抗锦衣玉食的诱惑,付游大概已经带着典山来了。
再看去身旁熟睡的居狼,他想:都到现在了,厄运也没有放过他,居然安排陌生人来强他。
身体还在那场的劳累中没有完全恢复,腿间的痕迹由于没有及时清理,早已经干涸。
沈渊强撑着身体起床,打了些温水来清理身体。
前几天,气温降得很快,冻收得很急,但小雪依旧,如此一连下了几天,地面早早堆上了雪,厚实一层,放眼望去已是一片天地相连的苍茫景色。
雪满华庭,屋里被雪面反射进的光照得既清又透。
沈渊拿着匕首,慢慢靠近在床上熟睡的居狼。
那种事,真是不甘心,想杀了这个陌生男人。
可……他垂下拿着匕首的手,还是放弃了。他小声地说:“待你真找到了你喜欢的人,不要这么鲁莽了。”
“昨晚朝露之情。”沈渊拿过昨晚居狼遗留在床上的留影珠。
他悄然催动留影珠,说道:“我帮你将昨晚那段记忆收回……”
强光闪过,灼焕玉窗。
居狼双眼紧闭,好似陷入了昏迷,可嘴里却在喃喃念道:“……我找了你好久……十里红妆,我请了最好的迎亲队伍来接你……”
“你找错人了。”
现在不离开赴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渊为居狼盖好了被子,理了理衣服,便下床推门出去。
……
爆竹声中一岁除。今日除夕,从早上开始便在噼里啪啦地庆祝了。
忽地,爆竹声消失,天地归于一片静谧。
不多时,却听见远处有马踏浮土发出的踢踏声,蹄声迅急。
两队车马正肆无忌惮地奔驰而来。
肥马轻裘,一看就是某位显赫人家,可不知为何,用的却是不吉利的白纱,好似在接客死他乡的人回乡。
忽地又听到马的嘶鸣声,车队猝然停下。
典山身体突然往前一倾,他眉头微折,虽不动神色,眉间却有隐隐怒气显现。
付游眼疾手快,掀开轿子的白色帘布,向侍卫们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皇,这些百姓不管不顾,突然都朝一个方向走去。”侍卫略过付游,直接向典山回道:“幸亏马蹄收得快,不然就得踏死人。”
“还有这种事?”说着,典山掀开车帘一角,送目看去。
只见,一条由人构成的河流,正齐齐向一个方向进发,典山的两队车马就停在这人流中,傲然森立。
这些百姓,目光涣散,嘴里念念有词,重复念道:“请神北行请神北行……”
“看来有人比吾更早,下了盘大棋。”典山压低声音,这使他原本就低沉的声音更加淳厚冰寒,像一杯冷得人牙齿发酸的冰水。
侍卫担心道:“皇,这些百姓恐怕全得……”
“恐怕什么?随他们去,九离少了他们,难道没人了?”典山不甚在意。
侍卫立马恭维:“九离地广人兴!”
“跟着那些人走。”典山轻轻勾起锋利的薄唇,令道:“找个好点的看台看戏,坐收渔翁利。”
付游大概懂典山与侍卫的谈话,他们应该知道一些实情,只是什么叫:这些百姓恐怕全得?
全得什么?
他不敢贸然询问。
“轻重缓急不分。皇兄是魔神,此一事关乎全天下百姓。眼下,何须在意辞叶一隅之地的这些名不见经传的百姓?”典山闭着眼,手指摩挲着自己虎口,“顾全大局为重啊——”
他的五官深刻而凌厉,薄唇噙笑,有点薄凉,眉毛毛流感重,面无表情也像蹙着眉。
付游与典山同坐,被典山的气势压制,拘谨得很。他打好腹稿,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付游先跟随人群去到沈渊的庭院。您看可以吗?”
“汝去?——”典山声线很低,阴沉沉的,也不知是同意不同意。
付游只端正坐着,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请罪道:“付游该死!”
典山道:“汝在说什么?汝帮吾找到了皇兄,赏还来不及,怎么会罚呢。”
虚惊一场。付游叠声道:“是是是……”
“沈渊一向将事情盘算得很好,更懂人心。”典山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双眼,他开口说:“皇兄叫汝去浔武,是早就料到汝肯定会去皇都找吾。”
典山是皇族,各种各样的人、事,屡见不鲜。他冷哼一声,缓缓睁眼,掀开马车华贵的帘子往外看,讽道:“披着文人的名头就可以掩饰内心的浅薄吗?不尽然。稍加诱惑,显露无遗。汝以为能扛住?只不过是没人诱惑罢了。过不了多久,恐怕连那点善心也无了。”
付游双手紧攥衣服,他听得懂典山话里话外的讥讽之意,只是舍不得身上那件锦衣华服。
车队行进一会儿,他才松开手,顺便抹平了褶皱。
……
“请神北行!请神北行!……”若木华庭外突然响起阵阵呐喊。
一整晚,容茸都呆愣在檐廊中,她对面前碟血淋淋的场面只感到些许恍惚,并无失去父母后,要死要活的悲痛,毕竟他们对她不好。
“吱嘎——”
大门打开的声音把她从失魂荡魄中拉了回来。
见沈渊走出来。
大雪纷飞,他披着雪华,晶莹银发,宛如白玉。
可到底是虐杀了自己父母的人,容茸不想与他靠太近,正想逃开,却听他低低说了声:“对不起——”
容茸不再逃避他,既战战兢兢,又奇怪他的声音怎么会如此温柔细腻,隽永空灵?不太像流传中说的,是流放至此,看守坟冢的恶人。
“我知道,事已发生,伤害已成,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不足弥补。”沈渊四顾而望,最终目光停在了若木之上。
他凝望着若木,眼泪腌红了眼眶。似在交代身后事,叮嘱到容茸:“以后,你就好生在这间庭院住下,里面东西看不顺眼了就扔了。只是……只是这棵树一定要留下。在羽渊之底,赤子厄把这树的种子给了我,说待大树参天,他会来找我。我虽然忘了一切,可当怀中种子掉出来后,还是不自觉地种上它。此树已参天高耸,他却没来……只要这树还在,他就总会来的……我怕这树没了,赤子厄便找不到我了……你若哪天看到赤子厄寻到这儿了,就跟他说一句;‘沈渊已经放下了,安好,勿念。日后倘若遇到一位与我相似,却性格两然的人,请不要怀疑,他就是我,只是放下了人就变了,也请不要再提及以前种种,我不想记起来。’”
“我记得呢。”容茸注视着沈渊,他的银丝十分纯洁。
旋即,他弯下腰来,一双亮晶晶地杏眼望着容茸,小心地询问道:“你请帮我把这颗珠子毁了,好吗?”
容茸只叫他那双澄澈得能映下自己的眸子震撼得犯了呆滞。她没多想,便颔首答应下来。
沈渊将留影珠送进容茸手掌里,说:“埋在院中那棵树下就好,几天它就会自己碎的。切记,这颗珠子不要给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本来就已经被人人唾弃,他不想居狼记得昨晚,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昨晚她被陌生人男人强了。
容茸回过神来,忽地想到居狼。居狼脸很僵巴,可昨天等待糖炒栗子出锅时,他那略带焦急又雀跃的小踱步,她是看在眼里的。她问:“连那个板着脸的哥哥也不可以吗?”
沈渊点头,“只怕有些事他忆起来会苦恼,与其这样,不如不忆。”说罢,他就向庭院大门走去。
“我不这么赞同。”容茸拳着琥珀般绚丽的留影珠,“如果爱也是让人苦恼,那其它更让人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