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君知 第7章 梦境

回到开封府，包拯升堂。

左右街坊被带上大堂时，起初还支支吾吾，互相推诿，不是“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便是“都是听旁人说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敢看堂上。

包拯也不急，等他们说完，才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惊堂木。

“啪。”

声音不大，但那几人的腿，齐刷刷软了。

接下来，便当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来那周氏未出阁前，有一青梅竹马。竹马姓庄，名栩然，祖上是读书人，到他这代有些没落了。二人从小一同长大，虽未言明，却早已互生情意。

周氏父母瞧出端倪，但庄栩然父母双亡，家境贫寒，彼时尚是一白丁。他们不舍得女儿嫁过去受苦，便把周氏许给了家境相对殷实的卖酒户李达。

庄栩然伤心之余，发奋读书，竟也让他中了秀才。可惜此时，已是罗敷有夫。

几人中最年长的那个向上磕头：“包大人，我等均以为，若说与李家有仇，除了庄秀才，再无他人。”

包拯沉吟半晌。

“此话不通。”他一字一句道，“若是那李达活着，庄秀才行此事，或许还说得过去。可一则——一个读书人，能有多少力气？怎杀得这么多人，且毁尸至此？”

他顿了顿：“二则——周氏业已寡居，若二人当真有私，大可三媒六聘迎娶，何须如此？”

他目光扫过那几人：“再者说，她二人年少时事，你等又是如何得知？想他两家必不会四处宣扬。”

众人面面相觑，原以为自己了解内幕，凶手必是庄秀才无疑。却不曾想，大人三言两语，已戳破了其中破绽。

这样简单的道理，自己怎就想不到？

那年长者连连磕头：“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是我等猪油蒙了心，胡乱猜测……”

他抬起头，又补了一句：“只是这些事，却并不是我等红口白牙造谣生事——是那李家酒铺隔壁，开肉铺的孙屠户说的。他与周氏娘家邻居相熟，这些事都是他家讲与我们听的。”

赵悦一直无声地站在堂上，低眉顺眼的，像个尽职尽责的背景板。

听到“屠户”二字时，她的眼皮“刷”地睁开了。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对面。

展昭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二人同时向上拱手：“属下立刻去带那孙屠！”

出得府来，展昭问她：“赵护卫，你想到了什么？”

赵悦微微一笑：“展大人为何明知故问？”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想到的，不就是你想到的吗？”

展昭闻言，也笑了，没再追问。

二人赶至孙屠家中，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隐隐有争吵声传来，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待推门进去，只见一个精壮的中年男子，正与一个年轻人推搡。两个人，四只手，共同抓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那中年人先看见他们，愣了一瞬，随即趁那年轻人愣神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把包袱背到自己肩上，脸上挤出笑来，小跑着迎上来。

“二位官爷，是来买肉吗？”他点头哈腰，“不巧，小人正要出门，明日便回，明日定将肉亲自送上府去——”

赵悦打量着他，身高五尺，膀大腰圆，满脸横丝肉。她只觉见他第一眼，便甚是不喜。

展昭淡淡道：“包大人传尊驾至开封府问话，这就请吧。”

孙屠户眼珠转了转，“不巧，不巧，”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家事太急，这就得走。明早定回，定回！还望二位大人在包大人面前美言两句——只说寻我不在，待我明日一早，必上开封府请罪。”

他边说边从包袱里掏出两锭大银子，往二人手里塞。

展昭眉头一皱。

赵悦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把银子接了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笑了。

“此等小事，何须如此客气？”

展昭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赵护卫——”他的声音沉下来。

赵悦不理他，她继续笑嘻嘻地，对着那个点头哈腰陪着笑脸的孙屠道：“既是小事，你却破费如此——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收了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必是做了极大的丧良心之事——既如此，更是要请去包大人面前说道说道才是。”

孙屠户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本以为，这少年接过银子，是要放过自己，刚松了一口气，没承想她翻脸比翻书还快。

“啊呀呀——”他暴喝一声，扔下包袱，从腰间抽出一把亮晃晃的剔骨尖刀，刀刃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来啊！”他红着眼，举刀就往前扑，“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

赵悦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因为来不及躲，是因为展昭往前迈了一步，不偏不倚，挡在她面前。

若换作普通人，这一刀下去，非死即伤。可惜他面对的是展昭。

孙屠的刀刚递出去，眼前就没了人。下一瞬，一只手顺着他的胳膊滑上来，轻轻搭在他肩上，他还没反应过来，肩关节“咔”地一响——刀落了地，整条胳膊像根枯枝似的耷拉下来，使不上半点力气。

孙屠疼得“嗷”一嗓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起来。

展昭也不恼，手指在他背上点了两下。

骂声戛然而止，孙屠张着嘴，嘴唇还在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可那声音就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冲不出来。

赵悦站在展昭身后，看着孙屠那副又疼又气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她转头看向那个年轻人。他还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截包袱带子，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像是要冲上来，可又生生止住了。他看了孙屠一眼，又看了展昭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赵悦身上，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赵悦挑了挑眉。

“这位是？”她看看那年轻人，又转头问孙屠。

孙屠张了张嘴，没声音。

展昭随手解了他的穴。

“……一个伙计。”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又低又含糊，“你们这些当官的，随口攀诬——我要到开封府去喊冤……”

“喊冤？”赵悦笑了，“好啊。”

她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尖刀和包袱，把包袱往肩上一挎，刀往腰间一别，又将两锭银子在手里抛来掂去。

“东西我都替你拿好了，”她笑眯眯地看着孙屠，“赶紧走吧，可别误了你喊冤。”

孙屠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展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他笑着摇了摇头，押着孙屠往外走。赵悦跟在后面，手里还抛着那两锭银子，抛得一下一下的，银光在太阳底下闪。

回到开封府，展昭把事情经过禀明，赵悦把包裹、尖刀、银两一一奉上。包拯看着那几样东西，又看了看跪在堂下、一条膀子还耷拉着的孙屠，沉声道：“先押入大牢，明日再审。”

孙屠被带下去时，还在骂骂咧咧。

赵悦站在廊下，看着牢门在他身后关上，铁锁落闸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展昭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明天，该审了。”

赵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两锭银子已经被她交上去了，可她掌心还留着它们压过的印痕。

她忽然想起那个年轻人，他说他是伙计，可那眼神——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