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车祸的十字路口,阴差沉默地在旁边站着,等着谢苓从车祸记忆中缓过来。
“原来是这样死的么。”良久,谢苓开口道。
“这场车祸的伤亡本可能更大,因为你下意识的一推,行人基本上没有伤亡。如果你不那样做,结局就和你在那个世界里经历的差不多。”阴差说。
“那我还挺善良的,是吧?”谢苓笑道,“在这个世界里面,我死了么?”
那样高速且失控的车撞过来,怎么可能活下来?
“植物人。”阴差道,“原本是当场死亡的,因你执念过重滞留人间,意识并未散尽,人类的医疗技术吊住了你的命,现在算是植物人。”
“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说那个世界是有依据的了。按照这个世界的走向,我还会一直是植物人吗?”谢苓问。
但不等阴差回答,她又开口道,“不会吧。你说了成为植物人是因为我魂魄滞留人间,等我走了,人间的谢苓自然就死了。”
“挺好的,至少给了他们一些缓冲期。四十多天了,他们该对我的死亡有准备了吧。”
阴差认真地听着谢苓说话。在地府工作的这些年,他早已习惯和各式各样的魂魄打交道,他们的喜怒哀乐早已无法打动他分毫。
但谢苓说这些话时,他的心脏却莫名地感受到了类似难过与释怀的情绪。
“走吧,不是要去地府?”谢苓开口。
“你……不去看看他们吗?”他们,自然指的是谢苓的父母和蒋函。
“不去了。他们会走出来的。”谢苓笑道,这笑里,是真正的释怀。
“对了,黑无常,你的名字叫什么啊?一直叫黑无常,怪怪的。”
“我吗?”阴差愣了愣。从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
人们都“阴差”“黑无常”地叫,没有人关心过他叫什么。
他从黄泉中爬出来,熬了好几年终于得了阴差的活计,不至于和黄泉中的厉鬼夺食。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活计,他终日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不敢出一点差错。
他想要积累功德,换得转世人间的机会。这是他脑海里最清晰的念头。
但他早已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这么些年也从没有想起来要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阴差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没想过取一个吗?”
“我们鬼差好像都没名字。”阴差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平时也没人问我们名字的。”
“我第一次听你说话时,就感觉你性子应当是温文尔雅的,相处下来,虽然少了些活人气,但想来你在人间时,性格应该差不了多少。”谢苓笑道,“‘含章’一词,你觉得如何?”
阴差再一次愣了,“你给我起的名字么?”
“不算名字,只是说说我的想法罢了,你若不喜欢,当我没说。”谢苓说,“这里就是地府了么?那边是奈何桥?”
阴差顺着谢苓指的方向看过去,轻声哼起了一曲小调,“登奈何,见孟婆,一碗无滋无味汤,来生又是红尘纷扰客……”
“听起来倒是有意思。”谢苓往奈何桥上迈了一步,却被桥边的一棵挂满枯枝的大树吸引了目光。
“这棵树有名字吗?”
“那是奈何树。”
“你们地府有点意思,当差的没名字,桥、河、树的名字倒是一个不落。”谢苓笑道,随后抬脚往奈何树下走。
“你要去哪?你现在本应该去轮回转世的。”阴差见谢苓不按常理出牌,有些着急了。
“这棵树挺有意思的,我去树下坐一坐。”谢苓回头笑道,“轮回的事,不着急。我已到了地府,总不至于魂飞魄散吧。”
“你在等他吗?奈何树下一场梦,人间便过了好几年,若你等的人来到了奈何桥,却与你错过,又当如何?”
“也不算等,只是还不想入轮回。若等不到,那便是缘分尽了。我自在奈何树下磋磨,到了时机再入轮回,如何?”
“随你所愿吧。”阴差无奈道,“我已尽了职责,接下来要忙工作了。人间事多,恐怕无法顾及你。”
“去吧。你帮我够多了。”
谢苓就这样在奈何树下躺了下来,不知日月。
阴差偶尔会过来,说一说人间的事,多数是关于蒋函和谢苓的父母。
自谢苓去世后,谢父谢母消沉了好几年,每次提到女儿,老两口总是止不住地悲伤。
岁月不会因为悲伤和遗憾而停留,天长日久,心底的伤口渐渐结了疤,老两口终于能坦然面对女儿的离去。
蒋函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他兢兢业业地上班,在三十七岁那年,用存款带谢父谢母出去旅游了一年,去了谢苓当初聊天时提到要带父母去的所有地方。他始终如一地关怀着谢苓的父母,像对待自己的父母那样。
蒋函为二老送终后,他将名下的财产悉数捐赠给了基金会,随后去往山区,做了一名山区老师,直至去世。
“我想要人生过得有意义。”十八岁的谢苓曾经对蒋函这样说。
“什么叫有意义?”
“我现在还不清楚。像那些支教的、在各个领域做到顶尖的,好像都挺有意义。”
……
谢苓在奈何树下醒了梦,梦了醒。
阴差叫醒过她两次。
她的父亲、母亲离开人间来到地府时,阴差问她,要不要见一见?
她摇了摇头,只是远远地看了看他们。
头发白了,脸皱了,背弯了。
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
他们慢慢地走着,边走边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人。
忽然,走到奈何桥顶的父母朝奈何树下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年的光阴,谢苓与自己的父母遥遥地对视上了。
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冲出去,跑上奈何桥,和父母见一面,和他们一起进入轮回。
但她不能。
这一世的缘分已尽了。
能再看一眼父母,已经是上天给的馈赠。
谢苓静静地看着父母走过奈何桥,喝下了孟婆汤,再入轮回。
女儿愿你们来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她在心里许愿。
谢苓又沉沉睡去。
黄泉边,枯树依旧。
谢苓渐渐忘了自己在等什么人,只是总想不起要去轮回。
那一天,谢苓做了一场大梦,梦里她有很好的父母,有彼此相爱的恋人,有相互支持的朋友,她很幸福。
醒来后,谢苓感觉多年以来空落落的心,被填满了。
到时间了。
什么时间呢?
她不知道。
她在这树下坐了太久,记忆已经不太清楚了。
谢苓起身,缓缓踱步到了奈何桥边。
临上桥前,她想了想,得等阴差过来,向他告个别。
这段日子,只有他会来陪自己说话,如今离开,自然得知会他一声。
她就在桥边坐着,看一个又一个人往桥上走,脸上或不甘,或悲伤,或挂着笑。
有人问:“小姑娘,怎么不上桥啊?”
谢苓笑道:“等人呢。”
不久,阴差带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缓缓走来。
谢苓看着那位老人,总觉得有些熟悉,心脏的位置,也像梦里那样涨得满满的。
但她并未多加注意,径直朝阴差走去,笑道:“黑无常,我要走啦。今天做了一个梦,梦里有爱我的父母、恋人、朋友,我很开心,醒来后,总觉得是时候走了。”
阴差听了,要开口的话便咽了回去,笑道,“去吧。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谢苓笑着说,“他也是要去轮回的吗?”
“对。”
“我帮你带过去吧。”
“好。”
谢苓顺势将老人搀扶着向前走去。阴差在后面静静地看着,眸色复杂。
老人这时却开口道,“姑娘,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像一位故人。”
想是年纪太大,老人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谢苓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老人,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
想来是在凡间认识的,只是奈何树下蹉跎了太久,自己的记忆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既是故人,一同轮回也好。
“您叫什么名字?”
“蒋函。”
“蒋函?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蒋函还想问问姑娘的名字,问她是否见过一个叫谢苓的女孩,可奈何桥已过,孟婆汤早递了过来。
谢苓仰头就喝。
一碗无滋无味汤下肚。
入轮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