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魂 第1章 第 1 章

在婚礼前一天，谢苓“隐身”了。

她站在十字路口，眼睁睁看着人们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害怕得大哭大叫。

但是，没有人看得见她，没有人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她就像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谢苓双手颤抖着伸进口袋里。

手机还在。

她松了口气，手指僵直地按亮屏幕。

紧接着，她就彻底愣住了。

信号格空空如也，显示无服务。

她不死心，试着拨打未婚夫蒋函的号码。

号码拨出去，机械音不停地重复着“不在服务区”。

她打父母的电话，一遍遍地拨，结果都一样。

莫大的恐慌袭上心头。

谢苓浑身发抖，甚至生理性地犯恶心。

她下意识地往家里跑。

爸妈和蒋函……能看见她吗？

谢苓跌跌撞撞地穿过人潮，却在商场门口的十字路口突然停住。

商场外墙的巨型电子屏，往日总是轮播明星代言的各种广告。

今天却没有视频，没有图片，也没有音乐。

只有黑底，红字，上面写着：

“红灯闪烁，请勿横穿马路。”

字体很大，像是某种临时插入的安全提示，突兀地占据了整块屏幕，与周边繁荣的商场景象格格不入。

但没有人注意到消失的明星广告和风格大变的电子屏。

好像电子屏本来就应该播放这样突兀而不和谐的安全警告。

谢苓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红灯停，绿灯行。红灯闪烁，请勿横穿马路。

小学二年级老师们就耳提面命的常识，何必浪费昂贵的大屏广告位特意强调？

谢苓低头思索时，与一双澄澈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那是一个小女孩，一只手拿着糖葫芦，另一只手被妈妈紧紧牵住。

她的视线在谢苓和大屏之间反复打转，似乎有些疑惑。

与谢苓对视上后，女孩扬起大大的笑容。

只一眼，谢苓就确信小女孩可以看到她的存在！

女孩是自谢苓清醒以来，唯一能看到她的人！

如果她能看见谢苓，那么父母是不是……也能看见？

谢苓当即蹲下身，试图与她说话。

下一秒，余光瞥见一辆失控的大卡车眼看着就要撞过来了！

与此同时，绿灯切换，人们好像没感受到危险临近，无知无觉地要过马路。

“危险！”

“有车！快回来！”

谢苓慌了神，撕心裂肺地大声喊道。

她一次又一次伸出手，试图将他们拉回来。

可没有人听得见她撕心裂肺的呐喊。

她的手拉不住任何人。

“嘭！”

汽车从人群碾过，失控车辆惯性向前，连续撞倒一串车。

宽阔的十字路口片刻之间便成火海。

尖叫声、呼救声、绝望的惨叫声……

充斥耳畔。

谢苓的世界变成了漫天的红色，红色之后，是绝望的黑。

她缓缓起身，朝火海走去，停在了一个小小的身体前，缓缓蹲下身子。

这个小孩……她刚刚还开心地拿着糖葫芦，牵着妈妈的手。

可现在，糖葫芦早已不知所踪，女孩的另一只手，仍维持着牵手的姿势。

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被突如其来的危险碾碎了。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火势蔓延过来，眼看着就要将小孩吞噬。

看着熊熊烈火，谢苓害怕得浑身发抖。

但她屈身环住了女孩的身体，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知道烈火是否真的会将自己吞噬，甚至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护住女孩。

她什么来不及想。

不知过了多久，消防队来了，火灭了。

救护车来了，所有人都被送到医院。

没有人发现火光中的谢苓。

谢苓起身，朝家里跑去。

明天她就要和蒋函结婚了，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

朋友也快到了，得去机场接她们。

她得快点啊。

谢苓跑到了家。

家门大开，空无一人。

灶台上洗了一半的菜、没有煲好就匆匆关火的汤、杂乱的客厅……

她转身冲向蒋函家。

没有人。

向来洁净的书桌上，散落着被捏得皱巴巴的纸张，可见主人方才用了很大的力气。

谢苓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我市M路与N路十字路口发生连环车祸，多辆汽车碰撞失火，事发地点人群聚集。目前已全部送医抢救，伤亡人数尚未公布……”

客厅的电视没有关，此时正播报着刚发生的车祸事故。

“目前官方已迅速采取行动安抚事故相关人员的家属……这是一场沉痛的悲剧……”

谢苓木然地抬头，忽然看到画面中熟悉的脸一闪而过。

是爸妈！

他们怎么会去到医院？

医院急诊室的灯一直亮着。

过道挤满了人，惨烈的哭嚎、绝望而愤怒的质问不绝于耳。

“医生，我的儿子还好吗？你告诉我，能救活他，好不好？”

“她才十五岁啊！”

“都说了留孩子在家写作业，晚上再一起出门，你非要惯着他！要是不出门，会发生这些吗？”

“我要是知道会发生这事，死都不会让他出门的啊！”

“医生…….”

……

外面骄阳似火、晴空万里，可医院却乌云密布，很多家庭自此蒙上黑色的阴影。

谢苓为他们感到难过。

但她没有因此而减慢脚步。

她要见父母，要找蒋函。

谢苓无头苍蝇一般乱撞，终于在拐角的急诊室门口见到了父母。

向来精致的母亲佝偻着背，偏头靠在冷白的墙上。

头发乱糟糟的，今早为迎接谢苓的朋友而精心打扮的妆容也花了大半。

时光和皱纹在眨眼之间就追上了这个即将年过半百的女人。

健谈的父亲紧紧地抿着双唇，脸上的肉紧绷着，好像一张口，悲伤就会决了堤般的倾泻出来。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闪烁着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谢苓站在远处，要开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咽了什么东西，被狠狠地卡住，无力挣脱。

双腿也像灌了铅般，挪动不了分毫。

自己刻意逃避的猜测和真相，就这样清晰地摆在面前，由不得一丝一毫的躲闪。

“伯父伯母，谢苓她……会没事的。”蒋函走过来，轻声对谢父谢母说道。

他眼眶红肿，衣服皱成一团，高高的男人，此时竟显得有些形销骨立。

原来她也被卷入了那场车祸中吗？

那她怎么没有车祸的记忆？现在这副样子，又是为什么？

急诊室里的人，真的是她吗？

谢苓像被抽空了气体的玩偶，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妈妈，爸爸，蒋函……”谢苓在心底无声地说道，“我在这儿啊，你们看看我，看看我！”

“看看我……”

但她却不敢上前。

那是养育了她二十多年的爸妈，是她的爱人。

难道要让她眼睁睁地看着最爱的人们为她难过成这个样子吗？

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此残酷的事情，为何偏偏要发生在她的父母身上？

他们勤勤恳恳循规蹈矩半辈子，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果么！

还有蒋函，他那么温柔体贴的人，听闻噩耗，得多么伤心？八年恋爱长跑，彼此卸下心防、交换真心，却在结婚前一天发生了这种事情，未免对他太过残忍了。

为何有情人要被拆散，为何我们只是想要平平凡凡过日子，却这么难？

谢苓无法面对此时的父母，也无法面对自己的爱人。

她心疼、愧疚、不甘。

尽管她记不得车祸为何会发生，可她不由自主地想：

如果今天不磨蹭，早一些出门呢？

如果订另一家甜点、走另一条路呢？

如果等红绿灯时再小心一些、仔细一些，会不会能逃开这场车祸？

如果……

为什么没有如果！

她还有那样多得事情没有做，还没有完成自己的理想，还没有用自己的钱和父母一起旅游。

还没有给父母说我爱你们，还没有和心爱的人交换戒指，还没有开启自己最喜欢的事业……

她曾经畅想过的美好岁月，如今被遗憾一点一点地填满。

谢苓靠在墙角，眼泪早已湿了眼眶。

“叮！”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还没走出来，谢父谢母和蒋函立马围了上去。

“医生，我女儿她怎么样了？”

“医生，她怎么样了？”

医生眼里泛着肉眼可见的红血丝，眼底一片乌青。

她已经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了。

但她还是强撑着精神，尽量语气平稳地说道：“要观察三天，如果能醒来，就有希望。只是……家属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患者的情况不容乐观。”

母亲像被宣判了的囚犯，此时反倒振作起来了，勉强提起精神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进去看她？”

医生道：“待会儿患者会被转到重症监护室。每天有半小时的探视时间。”

医生走了，父母和蒋函眼巴巴地在病房门口望，等着“谢苓”被推出来。

谢苓也听到了医生的话。

她明白自己恐怕是凶多吉少。

三天若是醒不来，就永远醒不来了吧。

她起身，缓缓往手术室门口去。

木已成舟，自己也只能接受。

她想再陪陪父母和蒋函……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维持这样的状态多久，也许一辈子，也许就在下一秒。

她无法再逃避，而酿成永久的遗憾。

她一遍遍地喊着手术室门口的三人，喉咙哑了，发不出声音了，她还是在喊。

万一下一次就听见了呢？

万一下一秒他们就能看见自己了呢？

……

没有万一。

人间再没有她的位置了。

看到被推出来的“谢苓”浑身插满了管子，脸上一片死气，谢苓就已经确认了这一点。

父母和蒋函追着病床到重症监护室门口，谢苓却没有跟过去。

她转身朝医院门口走去。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路过另一间手术室时，谢苓顿住脚步。

那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女人，浑身缠满绷带，疯了似的拿着手机相册朝每个过路的人说：

“这是我的女儿，她很聪明，很可爱，又听话又懂事。她今年才七岁呢。”

“你们看见她了吗？”

“能不能叫她来见见我啊？”

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路过的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走了。

那个女孩，是谢苓在十字路口碰到的女孩，也是她在大火中护住的女孩。

如今被烧得不成样子，躺在医院的太平间。

这位母亲侥幸捡回了性命，却死活不愿相信自己活蹦乱跳的女儿，竟成了太平间里躺着的焦尸。

谢苓看着早已熄灭的手术灯，和这位绝望的妈妈，无奈地走了。

她谁的忙都帮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