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有个宴,你得陪我去呀卡瑞娜。”在去看阿瑞西娅画像的路上,王女细声同陆笙碎碎念着,“我最烦这种宴啦,但是又不好不去,幸亏兰尔带了你回来,到时候我还能有个贴心的一起说说话。”
陆笙茫然:“啊……?”
等会,什么宴,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啊你在乱说什么啊?
内心疯狂抗拒的陆笙姑娘表面依然八风不动:“没有人同我说过要参加什么宴……我可以吗?”
将那个曾经的卡瑞娜扮演的惟妙惟肖。
“问题不大。”欧律诺墨俏皮地眨了下眼,温柔的王女笑的颇有几分促狭,“至少这会,还没有人敢惹奥尔德里奇。”
啊,确实。
陆笙面无表情地想,现在是还没有,宴会上就有了——她刚刚想起来了,这个宴会,堪称卡瑞娜和欧律诺墨一生的转折点。自这场宴会之后,卡瑞娜·奥尔德里奇名扬希尔诺帝国,也掀起了上位者与下等人的纠纷,更有诸多上等人指责欧律诺墨破坏了森严的阶级,认为她已经不堪为希尔诺帝国的王爵。
在这之后不久,诸多暗杀者蜂拥而至,不敢对传承多年的奥尔德里奇王爵下手,于是将目标转移到了卡瑞娜身上。
一个出身贫民窟的孩子,背后无权无势,自然是最好的下手目标——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欧律诺墨会为卡瑞娜挡剑,自此结束了一生。
能不去么?作为一个优秀的宿主,她当然是去。
陆笙苦恼地悄悄与一旁的点点对视一眼,欧律诺墨已经带她走到了一座瞧起来非常庄严的建筑面前,打开了门:“来吧,先祖的画像就在这。”
自敞开的门扉望进去,正对着门口的是一副宽大精美的画像,画上女子白衣如云,长长的衣摆铺开在地上,珠宝凌乱的散落在地上,有的同女子的黑发纠缠在了一起。
最惊艳的无非是画中人的眼眸。
那是一双确实明亮如流焰的眼瞳,金红色璀璨而又夺目——对比之下,欧律诺墨的眼眸反而没有那样美丽了。
“先祖的眼睛很美,”欧律诺墨笑盈盈地道,“可惜奥尔德里奇传承至今,血脉稀释了太多代了,你瞧,哪怕是我这样的直系血脉,也仅仅是樱红色的。”
陆笙于是又认认真真地去看欧律诺墨:“我觉得大小姐的眼睛更漂亮。”
这是实话,不知道是画师绘制时出了问题还是怎么样,画上的女子虽然美貌,可那双眼睛瞧起来实在是太冷了,就好像那双眼睛所看到的,是一个死人。
而欧律诺墨不一样。
王女的眼眸温柔而又多情,总能从中探寻出几分甜腻的缱绻来,沾染着人世烟火的气息,鲜活而又生动。
于是陆笙认认真真地重复:“大小姐的眼睛更漂亮。”
既然委托人上一世没敢回应,从而间接导致了悲剧发生——那这一世不如就由她先开口。
欧律诺墨抿着嘴笑:“净说孩子话呢,卡瑞娜。”
她笑起来也漂亮,桃花眼弯弯的一如明月,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如蝶翼翩跹,在陆笙心头掠过。
夜里陆笙躺在床上,仗着没有人会来她的房间,胆大包天地抓着点点撸毛:“你说……这样子一定可以避免么?如果还是重复了曾经的结局怎么办?”
“你不觉得悲剧更多的来源于上位者的傲慢吗?”点点懒洋洋地瘫在她怀里哼哼唧唧,“他们只是因为卡瑞娜是贫民窟出身,就独断的派出暗杀者,甚至以此指责欧律诺墨——”
“多么傲慢啊。”
陆笙的手顿了一下,突然坐了起来:“点点,委托人的父亲……是不是上一世根本就没有找过?”
“没有啊,很难找吧,毕竟母亲是花魁娘子。”点点摇了摇头,“一个花魁,入幕之宾绝对不少,不好找的。”
“但是她的父亲肯定是上位者,如果找到了卡瑞娜的父亲……是不是,他们就没有诟病欧律诺墨的地方了?是不是欧律诺墨就可以活下来?”陆笙认真地分析,“只要欧律诺墨活下来,我再接受她的心意,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点点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才缓缓地开口:“可你准备怎么找?借用奥尔德里奇的力量吗?”
陆笙顿了顿,苦恼地叹了口气:“是啊,怎么办呢。”
“希尔诺帝国诸名门,奥尔德里奇、兰德尔、卡尔特……这么多名门大族,那么多人,怎么找?”点点继续泼冷水。
陆笙又倒回去,换了个姿势躺着,眼前不由浮现出白天王女眉眼弯弯的笑脸。
她想,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呢?这样好看的女子如果死了,那才是令人难过呢。
于是她又翻了个身,睡着了。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次日清晨陆笙迷迷糊糊的被欧律诺墨拖起来陪她出门,直到到了目的地都还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直到欧律诺墨把她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低声同她讲话:“卡瑞娜在这里等我一下哦,我去拿点东西,很快就来。”
她才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揉了揉眼让自己清醒一点,就看见穿着火红色的织金鹤羽纹长裙的欧律诺墨同一个人走向了一边的阶梯。
“祭司塔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艾布拉,我亲爱的,算我求你了,请你照顾一下我这娇嫩的眼睛,修葺一下祭司塔吧!”欧律诺墨一边小心翼翼地提起自己华美的裙摆,做足了心理建设踩上那看起来已经好几年没有清扫过灰尘的梨花木阶梯,一边低低地抱怨着,“看在诸神的份儿上!您不觉得祭司塔被您搞成这样儿简直是伤了神明的眼睛吗!”
在守塔人引着抱怨连连的王女登上更高层之后,陆笙耳尖地听到,有侍从三两凑到一起,一人当先低声道:“如果我没看错,她身上那件裙子,应当是由流火缎裁制而成——诸君,那可是一寸万金的料子!”
“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她裙子上织金鹤羽纹的手艺,同脚上踩着的绣鞋,看起来都像是云间天绣坊的手艺!”有人紧跟着道,“云间天绣坊一年就接五单定制,每一单据说都价值连城!”
另一个侍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堆到一旁的桌子上,插话道:“那位殿下指甲上所染的丹蔻用的料子,是‘焱霞’。”
有侍从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几乎拿不稳手中的古籍:“你说的是那个‘一克焱霞一秤金’的焱霞?”
“对。‘焱霞’得名于它的原材料,云间焱骨海中那些色泽艳丽、毒性剧烈的焱骨海草,经过数十道工序提纯、加工、精制出来,在保留了焱骨海草色泽的基础上祛除了毒性,用来涂染指甲最是明艳鲜活。”
“据说十斤焱骨海草也不过就能提纯精制出那么少得可怜的几克,而且云间每年只准采制百斤焱骨海草,这玩意的年产量几乎只有可怜的几十克,因此有‘一克焱霞一秤金’的说法。”
那先前倒抽冷气的侍从回想着自己之前在奢侈品手册上看到的介绍,抑制不住地又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声喃喃,“诸神在上。”
陆笙这才想起,欧律诺墨也是上位者,这位年轻温柔的女王爵浑身上下,随便拿出那么一点东西来,从指头缝里漏给平民,想来都足够一家人无忧无虑的过上那么一整年。
“这也当真是穷奢极欲。”点点倒抽冷气,“希尔诺的阶级,果然是扭曲到了极致。”
侍从们还在三两聚堆低声八卦:“那位殿下带来的那姑娘身上,也是好料子,瞧着像是千金商会那边独家售卖的云丝缎子,一年也就只外售五米——刚巧够一套衣服。”
陆笙震惊:这么贵我回去的时候能带回去吗?我可以拥有一夜暴富的机会吗?
点点沉默了一下:“笙笙,只是在这个世界值钱,你还不如带点珠宝回去。”
陆笙在心底反驳:“这裙子带回去穿也好啊,还挺舒服的,冰冰凉凉。”
正巧那边侍从又传来一句:“……又或者是更贵的那种雪蚕锦,那可是跟流火缎一个等级的东西,据说穿上之后轻快凉爽,最适合夏日。”
于是陆笙和点点一起沉默了。
过了一会,点点艰难地开口:“要不带回去吧。”
欧律诺墨已经下来了,抱着一个盒子笑盈盈地同守塔人告别,又过来拉上陆笙:“走啦卡瑞娜,去给你定过几日宴会要穿的礼服和首饰。”
陆笙:?你们富婆都是这样的吗,爱了。
马车上陆笙突然想起来:“大小姐……我是说,欧律诺墨。你说我找到我父亲的概率是多大?”
在王女笑眯眯的注视下,陆笙憋屈地改了称呼。
“你父亲呀……不难吧。”欧律诺墨把盒子塞给陆笙示意她打开看,听了这个问题歪了歪头,“你母亲曾经是非常有名的花魁娘子呢,所以并没有接待很多入幕之宾,按你的年龄一个一个排查过去,最能对的上的那个基本上就是你父亲没跑了。”
陆笙迟疑了一下,没有打开盒子,而是又追问了一句:“那……”
“回去让兰尔给你查。”欧律诺墨温柔地揉了一把陆笙的头,“快打开盒子看看,我跟艾德尔磨了好几天才要来的!”
盒子里放着一把做工精致的匕首,雪亮的刀刃上隐隐可见一丝暗蓝的光泽,应当是淬了致命的毒。
“是千金商会那位史上赫赫有名的‘琉璃姬’埃默洛尔德的东西。”欧律诺墨从果盘里捡了一只橘子剥开,“据说是淬了云间那边见血封喉的剧毒,小心点别伤着自己。”
陆笙小心翼翼地捧起匕首,不解的看了欧律诺墨一眼:“给我的?”
“过几天那宴不是个什么好宴,”欧律诺墨塞了瓣橘子到她嘴里,自己也咬了一半,口齿模模糊糊地道,“要来给你拿着防身用,回头绑在腿上,礼服裙摆一盖谁也看不出来。”
陆笙控制不住地将目光落向了欧律诺墨的裙摆。
王女大大方方的提起裙摆:“喏,就像这样。”
她的双腿笔直而又修长,骨肉匀停,皮肤雪白细腻,是一双连女性看了都要羡慕的腿,而腿上绑着黑色的绑带,绑带上系着精致的短匕。
她就像是高傲的女王端坐在她的王座,华衣广袖之下,藏着鳞片宛然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