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同车 第13章 你有妈妈吗

这天，又是个细雨缠绵的日子。春雨洗淋万物，空气很清新，草草树树绿得可爱。白慕玉想出去转转，白夫人怕他受了寒气，不答应。

小心谨慎也是好的，不然病来如山倒，还是自己遭罪受。白慕玉并没有那种玩就玩得痛快、病就病得淋漓尽致的豪爽。

白慕玉知道自己会多次生病，可是都无关紧要。时候未到，就算病入膏肓也会转危为安。

但在这个充满希望的季节，卧病在床可就不美丽了。且为了避免母亲忧心，他愿意处处小心。

无奈之下，只好在前厅闲坐。前厅更宽敞些，白慕玉把所有窗户都打开，一边赏雨一边喝茶。天地悠悠，有雨，无风，不能体会“密雨斜侵”的乐趣了。

眼前景致大体是好的，只是一个人有些落寞。寻常人并不喜欢孤独，他们只能享受片刻的寂寞，并不习惯于此。一个人待得久了，各个方面的反应怕是就有些迟钝，再到与人交际的时候，就会显得格格不入。

不成想，不一会儿的功夫。不大的前厅里便来了好几个人，很是热闹。

热闹的定义可大可小，全凭心境，三五至亲好友一起互动，喝茶酌酒聊天，有时候就可以很热闹。有时候人海茫茫，却跟热闹完全沾不上边儿，反而显得愈发落寞。

小翠牵着肥肥进来了，肥肥刚睡醒，走得不情不愿，完全是被小翠拖着，几乎要挂在她身上。小翠说要抱他，他居然还不答应呢。

“勉强什么，有福不会享呀。”来福低低道。

“我没有勉强，”肥肥看着有些懵懵的，不太高兴，还是回了句，“我是自强不息。”

“哦，反正有人抱着我才不走路呢！”

“没人抱你呢！”肥肥撇撇嘴，讽刺道。实在不想搭理来福这个傻子，跟一堵墙似的谁愿意抱他。不过肥肥只是腹诽，这些话当然不好当着来福本人的面宣之于口。

看见了白慕玉，他咚咚咚地迈着小短腿扑到了爹爹怀里，有些撒娇似的。

在养孩子上，白慕玉并不下很大的功夫。对肥肥，他也没有什么爱称，一般直接叫小名“肥肥”。孩子惹他生气了，他还会板着脸直呼其大名“白籍”。不论如何，这小人儿却爱黏着他，与他格外亲。

“食咗早餐未？”白慕玉学着小翠的口吻对肥肥说，有些心不在焉。他知道肥肥吃过了，只是照常寒暄。不是什么有意思、有意义的话，却跟寻常人家唤自己孩子“宝贝儿”“心肝儿”的含义差不了多少。

小翠听到白慕玉学自己说话，口音似像又不像，捂着嘴在一旁偷偷笑起来。

肥肥眯起眼，很乖巧地答道：“吃过啦，爹爹。”

接着，白夫人和白春风相跟着进来了。白夫人拉着白慕玉的手，问长问短，亲昵热情，仿佛两人许久未见过似的。又絮叨儿子总也长不胖。

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师爷抱着小丫头也紧随其后。

小丫头扎着一个圆乎乎的小揪揪，睁着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四处打量。两只眸子亮晶晶的。经过几天的相处，她已经不怯生了人。但你若与她对视，她还是会用小手捂住嘴笑起来，仿佛不好意思似的。此时，手背上的小肉涡和嘴角的梨涡相映成趣。

片刻，白秋风也打着哈欠慢悠悠跨进了门槛，他懒洋洋地睁开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一一向众人打了招呼。

说来也怪，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这次回来，对于嫂嫂，白秋风那暗生的情愫，莫名的焦躁不安，深深的愧疚感，似乎都是很久以前了。

白秋风有些倦怠，有些漫不经心。又仿佛不经意地看了看师爷。

白秋风停顿了一下。他走到师爷身边的椅子旁，正准备坐下。谁知师爷伸手不动声色地、动作颇为熟稔地为他整了整衣服的前襟。

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但是白秋风一下子进入了战备状态，他很敏感地躲闪了一下，并小心观察着众人的神色。见无人注意，他才放心下来，很久才恢复神色如常。

其实哪有那么多人会故意关注他啊，就算不小心看见也大概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想歪，只是他太在意他人的目光了。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白慕玉知道一切原委，此刻再次重温三叔对师爷的一切细节，觉得三叔的举止有些不符合年龄的幼稚，也可以说是赤子之心。

白夫人在和白春风说话，没有注意到，白慕玉的注意力虽在肥肥身上，但是余光仍然在看师爷的动作。

毕竟是同道中人。

待一切平息，白秋风整理好了自己的内心，举止如常。只见，白秋风又看了看师爷，眼神有些冷，有些不满，更多的是警告。而师爷，却一脸光明正大，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白秋风一开始并没有多生气，但见师爷如此我行我素，不仅自作主张地不避讳人，还不把他的不满当回事儿，此刻却有些生气了。

接着，只见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白秋风费力地拖来一把紫檀木黑漆太师椅。椅子刮擦着地面，这响动惊了众人，大家停了话音，都好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只见白秋风“路过”师爷身边，可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故意绕着躲过师爷，欲盖弥彰，挨着白慕玉坐下了。

大家好奇归好奇，也并没有过多关注。

只有师爷低下头，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白慕玉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微妙的细节。

白秋风手臂放在太师椅扶手上，身体微侧，顺势一坐，往后一靠，腰身陷入软垫上。要不是嫌累，他还能直接翘起二郎腿。他还是那副样子，半合着眼，好像没睡醒，谁都不知道他在不着痕迹地从眼皮下偷偷打量大家的神色——除了白慕玉。

目睹这一切的白慕玉忽的笑了，他知道三叔和师爷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以三叔这要面子又别扭的心态，师爷的春天不知道何时才到来呢。

三叔明明是自在洒脱的人，可能由于太在意自家人的看法，反而束手束脚，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白秋风心想，世俗的眼光，不一定是对的，甚至是肤浅的。

活了几十年，他才终于明白，真正能伤害自己的，不是某件事情本身，而是你对这件事的看法、评价，以及随之而来的情绪。

可自己哥哥嫂嫂的眼光呢？他们是至亲之人，他不可能不理会啊。

这下好了，他总是想着和师爷的事，总疑心家人已经看出些首尾。

后来，上官林也登门拜访。众人很惊讶，尤其是白秋风和师爷，不明就里——这人倒是有闲情逸致，下雨天也访客？哪来的风流贵公子！只听上官林缓缓解释道，正是因为下雨天，铺面不忙，才得以偷得半日闲啊。

一室欢声笑语。

到如今，不同于白秋风和师爷，上官林已经彻底被白氏夫妇认可，不过是以儿子的知己好友的身份。

众人在谈话，你一句我一句。宾主尽欢。谈笑间也难免有霎时间的安静。不过也没有外人，沉默也不显得尴尬。

在这间隙，只听肥肥道：“小丫头，你妈妈呢？你有妈妈吗？”

“小胖子，”小丫头低下头：“我没有，我没有妈妈。”

肥肥总结道：“我也没有。唉，我们真是同病相怜。”

白慕玉：“……”

白慕玉应该尴尬无措，但他知道以后会有两位爸爸一起疼肥肥，所以他面上尴尬，可心里坦然。

不知怎的，白慕玉忽而想到《项脊轩志》里，经去世祖母的婢女复述，那句出自母亲之口的关爱勤学苦读的儿子的话：“儿寒乎？欲食乎？”一时间内心有些沉重。

白慕玉刚开始有些伤感，但又自我安慰道，肥肥这孩子自来白府以后，成长条件十分优渥，从不乏人的关心和照顾。刘禹锡在《庭竹》这首诗里写道：“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他相信自己的孩子能成为一个随遇而安的君子，不管客观条件怎样，都能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并有一番作为。

上官林忽而握住了白慕玉的手，低声耳语道：“肥肥没有妈妈，可是他有两个爸爸呀。”

“……”白慕玉一时语塞，虽然知道上官林的主动坦白是势在必行，但真正听到这句话，他内心还是欢喜的。

继而白慕玉又感叹这俩孩子怎么说话这么少年老成，不，幼年老成。

话又说回来，任何外界的关心都比不上生母之爱。若要白慕玉将就着婚娶，给肥肥找一个母亲，那也未尝不可。但不是亲生的，大部分对孩子都会有异心。俗话说得好，“有后妈就有后爹”。

且白慕玉也不愿意委屈自己，毕竟他深信，若要爱人，必要自爱。

白夫人和白春风听闻此言，却黯然失色，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家儿子从不提成家立业的事，其实白家家大业大不用他立业，可他连成家的事也不提。白夫人一向尊重儿子的想法，因此成家的事儿子不提，她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张罗这个——不过，得找个机会探探情况了，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做儿子的不操心，当母亲的可得做主，替他拿着点儿主意。

而自己的这个弟弟呢，自从弟媳过世，看他的意思，大有清心寡欲，孤独一生的打算。身为哥嫂的白氏夫妇提了几次，都被弟弟岔开了话题，他们也知道弟弟可能是怕小丫头受委屈——其中的隐情可能只有白秋风自己知道。

可是，等小丫头长大，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呀？到时候直接找个老伴儿相扶度过晚年？

上官林心道，肥肥，你要什么妈妈呀，后母多可怕，我不就挺好的嘛。我做你妈妈好不好？

师爷的心迹也是如出一辙，心道，小丫头，你怎么没有妈妈呀，我不是就等同于你的妈妈吗？

霎时间，众人的心思千回百转。

可是他们都是成年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就是能说，他们也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此刻，上官林看了一眼白慕玉，白慕玉正好也在看他，似是安抚，让人心定。

师爷看了一眼白秋风，白秋风眯起眼，又露出威胁的目光，唯恐对方走漏了的马脚。

师爷微微点点头，冲他笑笑，那笑容有一些隐忍，但更多的是无奈——仿佛在说：“你放心吧，我知道分寸，不会让你为难的。”

白秋风的心莫名其妙地疼了一下，有些坐立不安，为师爷的委曲求全，不计得失，更为自己的遮遮掩掩。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柳宗元《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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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你有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