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耳机
连续晴了一周之后,气温从“很热”升级成了“要命”。
三十八度。气象台发了高温橙色预警,提醒市民尽量避免在午后时段外出。萧彧觉得这条提醒大概是给正常人看的——因为正常人本来就不会在这种天气出门,需要被提醒的是那些本来就打算出门的疯子。
而今天,萧彧成了那个“疯子”。
不是因为他突然转性了,而是因为——耳机坏了。
说起来也不算“坏”,就是音质不行了。左耳的那边开始出现一种细微的电流声,像有人在一公里外用收音机听电台,信号时断时续。高频有点劈,低频糊成一团,听Kendrick Lamar的时候鼓点像在捶棉花。
对别人来说这可能不算什么大事——凑合用呗,又不是不能听。但对萧彧来说,这件事的性质大概相当于:一个每天要喝三杯咖啡的人发现咖啡机坏了,或者一个每天要抽一包烟的人发现打火机没气了。耳机不是他的配件,耳机是他的器官。从早到晚,除了睡觉、吃饭、洗澡这三种不得不摘耳机的时刻,他的耳朵里永远塞着东西。走路听,坐车听,发呆听,写作业听——虽然方芸女士坚称“听歌写作业效率低”,但萧彧觉得不听歌写作业效率更低,因为隔壁邻居家的狗叫声、楼下的广场舞音乐、以及他妈刷短视频的外放声,哪一个都比歌烦人。
所以耳机坏了,必须换。今天。立刻。不能等网购——网购要等三天,三天没有耳机,萧彧觉得自己可能会做出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比如把家里所有发出噪音的东西都砸了,或者把自己砸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方芸正好推门进来收脏衣服。看到他居然在穿裤子——不是换一条睡裤,而是穿一条要出门的工装短裤——方芸的手停在半空,洗衣篮差点掉了。
“你……要出门?”
“嗯。”
“现在?”
“嗯。”
“外面三十八度。”
“我知道。”
方芸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探过来,手背贴在他额头上。
萧彧往后躲了一下:“我没发烧。”
“那你为什么主动出门?”方芸的表情非常严肃,好像他刚才说的是“我要去跳楼”而不是“我要出门”,“你上次主动出门是什么时候?上周?上上周?”
“我昨天也出门了。”
“那是我叫你出去的。你自己主动出门——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萧彧想了想。
想不出来。
“忘了。”他说。
方芸看他的眼神从“担心”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我儿子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你去哪儿?”
“买耳机。旧的坏了。”
“哦——”方芸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那种“原来如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好像她刚才短暂地期待了一下自己的儿子终于从一个“宅男”进化成了一个“正常社交的青少年”,“那去吧。多带点水。”
“嗯。”
萧彧换好鞋,从玄关的柜子上拿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扣在头上——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挡太阳。他推开门的时候,热浪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上来,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空气是固体,他需要用力推开才能往前走。
楼道里比外面凉快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点亮,昏黄的光照着灰白的墙和墙上那些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他往下走,每下一层温度就高一点,到一楼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出汗了。
推开单元门。
阳光像一盆开水泼下来。
萧彧眯了眯眼,把帽檐往下压了一点,然后迈步走进了那片白花花的、几乎能把人烤化的光线里。
耳机店在市中心,从他家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他没有坐公交——不是因为省钱,是因为等公交的时候要在太阳底下站着,而走路至少可以挑有树荫的地方走。他沿着人行道走,耳机挂在脖子上——空的,没有塞进耳朵。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忍受“没有耳机”的方式:把耳机挂在脖子上,假装它还在工作,只是暂时没放歌。
树荫断断续续的,有些路段被太阳完全覆盖,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黏黏的触感,鞋底和地面之间发出轻微的“呲”声。空气里有一股沥青被烤化了的味道,混着路边花坛里泥土的干裂气息,整个城市像一只被放在烤箱里忘记翻面的面包,表皮已经焦了,里面还是生的。
萧彧低着头走,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脖子。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生人勿近、全世界都欠他八百万。但如果有认识他的人路过,可能会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着急,是想尽快结束这段暴露在阳光下的旅程,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扑腾着想要回到属于自己的、有空调的、安静的环境里。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他停下来,站在斑马线前面,手插在口袋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对面的人行道。对面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树荫下蹲着一只橘猫,热得舌头都伸出来了,肚子一起一伏地喘着气。萧彧看了它几秒,觉得这只猫大概是自己在动物界的翻版——都是被夏天折磨得生无可恋的生物。
绿灯亮了。他穿过马路,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他经过一条步行街。这条街两边全是各种小店——服装店、奶茶店、手机壳店、还有一家卖各种小玩意的杂货铺。平时这条街人还挺多的,但今天——三十八度——街上空空荡荡,店铺的玻璃门大都关着,冷气的白雾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凉意。只有几个不怕死的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从巷子里窜出来,车后座的保温箱在阳光下反着光。
萧彧正准备拐进旁边那条小巷——穿过去就是耳机店,能少晒五分钟——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街对面的一幕。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停下来”,是“慢下来”——从正常的走路速度降到了“边走边看”的速度,像一台发动机转速慢慢降下来的车,还没熄火,但已经不怎么往前走了。
街对面,一家奶茶店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女的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出头,长发,扎了个低马尾,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上面印着某个萧彧不认识的博物馆的logo。她的站姿有一种微妙的紧绷感——肩膀微微内收,重心放在后脚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准备随时离开”的姿态。
男的——
萧彧的眉头皱了一下。
男的穿着一件夏威夷衬衫。
不是那种正常的、低调的、偶尔穿穿还可以的夏威夷衬衫——而是一件荧光绿的底子上印满了粉红色菠萝和黄色香蕉的、饱和度拉到顶的、看一眼就觉得眼睛被揍了一拳的夏威夷衬衫。袖子还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下面是一条白色的短裤,干干净净的,和上面那件骚包到爆炸的衬衫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对比——好像上半身是夏威夷海滩上卖冰沙的小贩,下半身是私立学校的优等生。
脚上踩着一双拖鞋。
人字拖。黑色的。最简单的款式。
萧彧的目光从那双拖鞋往上移,经过白色短裤、荧光绿夏威夷衬衫、卷起的袖口、小臂——
然后看到了脸。
他的脚步彻底停了。
——是那个人。
快递站。筋膜枪盒子。两下。咚咚。给他脑子开瓢的。“我拿了八个快递你知道八个是什么概念吗?”“靠第六感在走路。”“下次请你吃饭。”
就是这个人。
萧彧站在街边,隔着一条马路的宽度,看着那个两周前用快递盒给他开了瓢的神经病,此刻正站在奶茶店门口,以一种非常……投入的姿态,跟那个白裙子的女生说着什么。
不,不是“说着什么”——是“缠着”。
因为那个女生每往后退一步,他就往前跟一步。女生退到奶茶店门口的广告牌旁边,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就站在她面前,微微弯着腰——他比那个女生高了大半个头——脸上带着一种萧彧说不上来的表情。
不是“骚扰”。萧彧见过街上的骚扰是什么样的——初中放学的时候,校门口偶尔会有一些社会青年对着路过的女生吹口哨,那种眼神和语气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像被人用手指在皮肤上慢慢划过。但这个人的表情不是那样的。他的表情是——
怎么说——
献殷勤。但不是那种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献殷勤,而是一种理直气壮的、带着“我知道我很烦但我知道你不会真的生气”的那种——像一只大型犬,明知道主人在嫌弃它,还是把脑袋往人怀里拱。
而那个女生的反应也印证了这一点——她没有在躲。她的“退”不是恐惧的退,是一种“烦死了你能不能别闹了”的退。她的肩膀虽然微微内收,但下巴是抬着的,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无奈的、翻白眼的嫌弃。
这不像骚扰。
这像——
姐弟。
萧彧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对。姐弟。
女生的那种嫌弃里带着一种“我认识你太久了所以我对你这副德性已经免疫了”的熟悉感。不是陌生人的厌恶,是亲人的不耐烦。
萧彧站在街对面看了大概十秒。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帽檐下面的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意识到自己站在太阳底下看两个陌生人——不,一个陌生人加一个见过一次面的神经病——在奶茶店门口互动,这种行为本身就很奇怪。
他收回目光,把帽檐又往下压了一点,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耳机店。买耳机。回家。
不要管闲事。
他在心里把这三件事默念了一遍,像念咒语一样,把脑子里那个“那个人居然穿了一件荧光绿夏威夷衬衫”的念头压下去。
耳机店在小巷深处,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店。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品牌的耳机模型——Sony、Bose、Beats、森海塞尔——有些牌子萧彧认识,有些不认识。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不是冷,是那种从三十八度走进二十二度的、从地狱走进天堂的、全身毛孔同时张开的舒爽。
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四十来岁,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用一把极小的螺丝刀修一副耳机的线控。听到门铃响,他抬起头看了萧彧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这家店萧彧来过好几次了,初中时候的耳机就是在这儿买的,老板认识他,但不啰嗦。这一点萧彧很满意——最烦那种你一进门就开始推销的店员,好像你不买点什么都对不起他张嘴的力气。
“耳机坏了?”老板问。
“嗯,左耳有电流声。”
“用了多久了?”
“一年半。”
“那差不多了,这个价位的能用一年半已经很好了。”老板放下螺丝刀,站起来,走到后面的货架上拿了几款耳机放在柜台上,“这几款是今年新到的,你试试。”
萧彧走过去,拿起第一款,塞进耳朵里。老板用手机连上蓝牙,放了一首歌——是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纯音乐,钢琴加电子合成器,中低频比较多。他听了大概三十秒,摘下来。
“低音太轰了。”
第二款。这首放的是一个人声为主的曲子,男声,偏暖。他听了二十秒,摘下来。
“人声有点靠后,像是在另一个房间唱的。”
老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这小子的耳朵还挺挑”的意思。
第三款。萧彧塞进耳朵,这次放的是一首他认识的歌——Radiohead的《No Surprises》。前奏的吉他声一出来,他的眉毛动了一下。电吉他的音色很干净,弦乐进来的时候层次感分明,Thom Yorke的声音在正前方,不近不远,像是在一个中等大小的房间里唱歌,而你站在房间的正中央。
他听了大概一分钟,摘下来。
“这款可以。”
老板点了点头:“这款解析力不错,三频均衡,你听的东西比较杂的话,这款很合适。价格比你现在这个贵两百,但素质提升很明显。”
萧彧看了一眼价格标签——五百九十九。
他沉默了两秒。
“有黑色的吗?”
“有。”
“拿一个。”
付钱、拆封、配对、戴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新耳机塞进耳朵里的那一刻,世界被重新划分了:耳机里面是他的世界,耳机外面是别人的世界。外面的声音被物理隔绝了一部分——空调的嗡嗡声、老板敲键盘的声音、街上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新耳机的声音和旧的不一样。更干净,更清晰,每一种乐器的位置都能听出来,像一幅被擦干净了灰尘的画,颜色突然变得鲜活了。他听了一首Kendrick Lamar,鼓点不再是捶棉花,而是每一击都有清晰的瞬态和质感——砰、砰、砰,像拳头砸在实心的木板上。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出耳机店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走另一条路回家。不是因为那条路更近,而是因为那条路上有一家他喜欢的奶茶店——不是爱喝奶茶,是那家店的冰美式还不错,而且他们家的空调开得特别足,路过的时候能从门口蹭到一股冷气。
他从巷子的另一头穿出去,绕到了后面那条街上。这条路比来时的那条步行街窄一些,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一楼都改成了商铺——理发店、便利店、一家修鞋的铺子、还有一家卖卤味的,窗户上贴着“招牌猪蹄”四个大红字,字迹已经被太阳晒褪了色。
他走到奶茶店门口的时候——没有进去买冰美式,只是路过蹭冷气——他再次看到了那件荧光绿的夏威夷衬衫。
这次不是隔着一条马路。
就在他前面大概十米远的地方。
荧光绿衬衫配白色短裤,踩着人字拖,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吊儿郎当的松散感,肩膀微微晃着,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某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拍。他走在那条窄窄的人行道上,旁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落在那件衬衫上,荧光绿在阴影里微微发光,像一个移动的信号灯。
那个白裙子的女生走在他旁边——不,走在他前面大概半步的位置。她走路的姿态和那个人完全不同:步子稳,速度快,目光直视前方,一副“我要赶紧离开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的样子。
而那个人——
“哎呀!姐!”
萧彧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认出了这个声音——虽然他确实认出了——而是因为这个声音的音量和音调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那个人的声音有一种特殊的质地——不是低沉,不是高亢,而是一种带着笑意的、尾音上扬的、像弹簧一样有弹性的声线。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在舌尖上弹了一下才说出来的,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掩饰的、甚至有点过分的——生动。
“别叫我姐。”女生的声音冷冷的,但那种冷不是萧彧平时对人的那种冷——萧彧的冷是“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你别烦我”,而这个女生的冷是“我认识你而且我太了解你了所以你别来这套”。“我没有你这个弟弟。”
“姐!你这样说我的小心脏可就碎了——”那个人把手捂在胸口,做了一个夸张的受伤表情,身体微微后仰,像被一颗无形的子弹击中了。他的演技——
萧彧想起了一个画面。某个不重要的时刻,他在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过一只金毛犬被主人骂了之后的反应:耷拉着耳朵,眼睛往上翻,嘴巴微微张开,整张脸上写满了“我做错了什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的委屈。那个人现在的表情和那只金毛犬的重合度大概是百分之九十五。
“你自己看看你穿的什么样?”女生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无奈,“你的审美是被狗吃了吗?!”
“什么怎么样?多好看啊!”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然后抬起头,表情从“委屈”瞬间切换到了“理直气壮”,速度快得让萧彧觉得他大概练过,“而且狗是光着的!哪来的审美?”
萧彧在后面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这个人说的话,有一种奇怪的逻辑。不是正常的逻辑,是一种他自己发明的、自成一派的、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仔细一想完全是在胡扯的逻辑。
“狗是光着的,哪来的审美”——这句话的荒谬程度和“我靠第六感走路”不相上下。
女生大概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走得更快了。
“离我远点……我不认识你……”
“哎哎!姐!等等我!”那个人加快脚步跟上去,人字拖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急于讨好的急切,“我错了行不行?我不该穿这件——但你真的不觉得这件很好看吗?老板说这是今年的新款——”
“今年的新款不意味着它应该被穿在人的身上。”
“姐你这话太伤人了——那我明天换一件——”
“你明天不要来找我。”
“为什么?你不是说让我陪你去拿那个——”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怎么能改变主意呢?做人要言而有信——”
“跟你不需要讲信用。”
“姐——!”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了。那个人的背影在梧桐树的斑驳光影里一明一暗地闪烁着,荧光绿衬衫在白花花的阳光下亮得像一面信号旗。白色的短裤在膝盖上方一点点的位置,人字拖每踩一步就发出“啪”的一声,节奏轻快得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歌。
萧彧站在奶茶店门口,冷气从门缝里吹出来,拂过他的小腿。他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的地方。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把新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耳机里放着的是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歌——大概是测试音质的时候老板放的,没有关。一首爵士乐,钢琴的声音,慢的,散的,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走了大概两分钟,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不是那件荧光绿的衬衫——虽然那件衬衫确实对他的视网膜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而是那个人的表情变化。从“委屈”到“理直气壮”,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按了一个开关。那种切换的流畅程度,不像是“演”的——或者说,就算是演的,也演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你不确定他到底是在演还是真的就是那个样子。
而且——他对那个女生说话的方式,和那天在快递站对他说话的方式,几乎是同一个模板:话多、自来熟、被拒绝了也不在意、下一句话又能笑嘻嘻地接上。
好像全世界都是他认识了一万年的老朋友。
好像所有人的拒绝在他眼里都不是拒绝,只是“暂时还没答应”。
萧彧把耳机往耳朵里又塞深了一点,加快了脚步。
不关他的事。
那个人是谁、穿什么衣服、跟谁说话、为什么在大街上追着他姐跑——全部不关他的事。
他只需要回家。坐在空调下面。戴上新耳机。把音量调到合适的位置。然后——什么都不想。
他拐进小区后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大爷冲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五度,但在这个小区里已经算是“萧彧今天心情不错”的标志性动作了。
走进单元门,爬楼梯。六楼。开门。换鞋。把新耳机的包装盒丢进玄关的垃圾桶里——方芸大概会翻出来念叨“这个盒子可以装东西你为什么要扔”,但他不在乎。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窗帘是拉着的,房间里暗暗的,空调的凉意从门缝下面渗进来,和走廊里的热气形成一道清晰的界线。他坐到书桌前,把脚搭在床沿上,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新耳机戴了大概半个小时了,已经过了“新”的那个阶段,开始变得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声音很干净,很稳,没有电流声,没有杂音。他打开歌单,随机播放了一首——Miles Davis的小号,冷爵士,音符和音符之间有空隙,像一个人在山顶对着空旷的峡谷吹奏,回声在山壁之间来回弹跳,一圈一圈地消散。
他闭上眼。
脑子里又闪过那件荧光绿的衬衫。
他睁开眼。
烦。
不是因为那个人烦——虽然那个人确实很烦——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个不应该想的人。
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
一次是快递站。一次是大街上。
两次都是偶遇。两次都是那个人在以一种极其高调的方式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第一次是“我靠第六感走路”撞了他的脑袋,第二次是穿着荧光绿夏威夷衬衫在大街上追着他姐跑。
这个人好像天生就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不是那种“我很重要你们快看我”的刻意,而是一种“我天生就是这样你们爱看不看但我反正不会改”的坦荡。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噪音——不是贬义的噪音,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物理层面的、会吸引你注意力的声音。像一只在安静的图书馆里突然打响的响指,你不想被吸引,但你的耳朵不答应。
萧彧把耳机取下来,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副新耳机——黑色的,磨砂质感的,低调的,不引人注目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他喜欢这样。不被人注意。不被人记住。不被人想起来。像一滴水落进海里,不需要有自己的名字。
但那个人——那件荧光绿的衬衫——那个颜色本身就是一种“你们都得看我”的宣告。那个人大概永远不会理解“低调”这两个字怎么写。不是因为他不会写,而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写。他的存在方式就是把自己放在所有人的视线里,然后——毫不在意。
萧彧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个人在街上追着他姐跑的时候,穿的拖鞋是人字拖。黑色的。最简单的款式。
在那一身骚包到爆炸的荧光绿和粉红色菠萝和黄色香蕉的包围下,那双黑色的、朴素的、没有任何装饰的人字拖,像是一个锚点——把整个人从“完全放飞”的边缘拽回来了一点点,让他不至于真的飘走。
好像在那个人所有的张扬和夸张和“快看我”的表象下面,有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很朴素的东西,在试图告诉他:别太过分了。
但也有可能——萧彧把耳机重新戴上——是他想多了。
那个人大概只是随手拿了一双拖鞋。没有深意。没有任何象征意义。就是一双拖鞋。
萧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Miles Davis的小号还在吹,音符在耳机里缓缓流淌,像一条不急不慢的河。
他决定不再想那个人了。
不值得。
不相关。
不重要。
他把这三个词在脑子里重复了三遍,然后把音量调高了一点,让音乐充满整个听觉空间,把所有的杂念挤出去。
窗外,三十八度的阳光还在晒着。香樟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小区的地面上蒸腾着热浪,远处的景物在热气里微微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
而萧彧在自己的房间里,戴着新耳机,闭着眼,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一尊有耳机的雕塑。
这大概是他最舒服的状态——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被任何人的存在打扰。耳机是他和世界之间的边界线,一条他画在地上的线,谁越过了这条线,他就会用一种“你踩线了”的眼神看过去,直到对方退回去。
耳机不是他的配件。
耳机是他的盾牌。
他躲在盾牌后面,看着这个世界从面前经过——那些烦人的、吵闹的、过热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转过头,不看它们。
今天这面盾牌是新的。
更厚。更稳。更隔音。
很好。
萧彧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他坐在椅子上,以一个不太舒服但也没打算调整的姿势,在Miles Davis的小号声里,慢慢地滑进了一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灰蒙蒙的、温暖的、不需要思考的状态。
窗外的光线在慢慢移动,从窗帘的左边滑到右边。空调的压缩机每隔二十分钟响一次,嗡嗡的,然后安静下来。楼下有人经过,脚步声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些声音全都被耳机过滤了一遍,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不需要回应的背景。
萧彧在这个背景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没有想任何事。
没有烦任何人。
耳机里的歌一首一首地切换着,从Miles Davis到Bill Evans到John Coltrane,爵士的、慢的、凉的、像深夜的酒吧里最后一杯酒。
他觉得自己大概可以这样坐一整个下午。
甚至一整个夏天。
甚至更久。
只要耳机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