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转晴 第21章 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骚扰

翌日上午第二节课结束之后，教室里有一刻钟的课间休息。萧彧的日常流程是：趴下。闭眼。等着上课铃响。这个流程已经运行了将近一个月，从未出过任何差错，稳定得像一套不需要维护的系统。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呼吸均匀，眼皮低垂，外界的噪音被他的姿势过滤了一道，变成一层模糊的、不需要处理的背景声。窗外有人在走廊里跑动，前排有人在讨论作业，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动的声响。都和他没关系。

贺闫有十五分钟的时间需要填满。他打开手机，点开那个黑白色图标的游戏，等界面加载完，直接进了他卡了三天的关卡。速度是越来越快了，快到他刚才连第一段都没撑过去。他又试了一次，前面几排能接住，到第一个拐弯的地方按键位置不对，方块从手指下方滑走，屏幕上弹出一个灰色的"MISS"，然后是一句"再试一次"。他呼了一口气，又试了一次。这次比刚才多撑了大概十秒，然后还是断了。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后背靠回椅背，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刚结束的那场失败。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旁边。

"哎哎哎，同桌同桌。"

萧彧没有动。臂弯里只传出平稳的呼吸，像一口井的水面，不因外界的风吹而皱起。

"萧彧……萧彧？又睡死了？你上辈子该不会是树懒吧？"

萧彧的手臂动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身，眼皮还半垂着，目光落在桌面上，没看贺闫。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被从浅眠中拉起来的人特有的那种闷——像是喉咙还没完全打开，话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你想死是不是？"

贺闫没有被这句话的杀伤力影响。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朝萧彧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展示一件他认为值得被看到的证据："哎呀，别生气。别一天天就知道睡觉嘛，你整天带着耳机，对耳朵可不友好。"

"用得着你关心？"

"我无聊，"贺闫说，他又把手机拿回来，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游戏界面重新加载，那首曲子的前奏又响了一遍，前几个音在手机扬声器里被压缩成了扁平的、缺乏层次感的中频。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但没有按下去，"哎，你会不会钢琴块啊？这关速度好快……我死两次了，后面根本按不到。"

萧彧的视线从他的臂弯边缘移开，落在贺闫的手机屏幕上——黑白色的钢琴键正从屏幕顶端匀速下落，速度确实比新手关快了不止一个量级。他在心里大致估了一下，那种速度他大概能接住。"……你好幼稚。"

"无聊嘛。"贺闫说。他把手机拿起来，朝萧彧的方向又递了递，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强调自己寻求帮助的姿态。"来来来。帮我帮我。"

"……不帮。"

"……哎呀，求你了，我把这关过了，我的等级就上升了！"

"……滚行不行。"

"求你了嘛，同桌。萧彧~"

萧彧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一下。这应该是萧彧反应过来之前的一个多余信号，他没有来得及收住。贺闫像是抓住了什么信号一样，又喊了一声："小雨~"

安静。萧彧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眼睑和眉毛之间的角度微微调整了一下，像是刚刚接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信号。

"……傻逼吗？"

"哎？"贺闫没有被那两个字弹开，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叫你小雨有反应啊？"

"……"

"小雨。"

"贺闫。"

"嗯？"

"你再叫一遍试试。"

"小雨。"又一遍。语气比刚才更自然，像在念一个他已经习惯了反复练习、所以可以毫不费力地说出口的词。他说出口之后没有急着补充任何解释，保持着刚才的姿态，只是把手机又递近了一点点。"帮我一下。"

萧彧看着贺闫的手机屏幕又看着他，像是在衡量"把手机扔出窗外"和"接过手机帮他打完"之间的成本差异。前者解气但后续麻烦——他需要解释为什么一个手机从窗户飞出去，而且以他的准头大概率砸不到人，但可能砸到树。但后面可能还要花钱赔他的手机…但后者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代价是被迫参与一个他并不想参与的游戏。他伸出手，从贺闫手里拿过了那部手机。

那一瞬间贺闫微微愣了一下，像是一扇本来以为还要再敲很久的门忽然开了。他稍微坐直了一些，把手机完全交给萧彧，然后把手收回去搭在桌上，等着。萧彧握着手机的两侧边缘，用拇指和食指把机身固定住，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关的曲子正好重新开始，黑白色的键从屏幕顶端落下来，在匀速的节奏中向他移动。他的拇指按上了第一个键。屏幕上发出一个对应的琴音。然后第二个，第三个，连续不断，在曲子的流动中形成一条没有中断的线，在屏幕上铺展开来。他的手指没停过。

贺闫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你以前玩过？"

"玩过。"萧彧的目光还落在屏幕上，手指没停。曲子的难度比他预想的低一些，在第七个和第八个拐弯处之间有一个快速的连按段落，但他的手速够用。"初中玩过几次，后来没玩了。"

"那你手速怎么还这么快？"

"……因为我不像某人，打个游戏都打不过去，要靠同桌帮忙。"

贺闫没有反驳，手指搭在膝盖上，看着萧彧的手在屏幕上移动。他没有继续说别的话题，也没有用其他声音打断这段演奏。他只是看着萧彧的拇指，在那些黑白键上方灵活地移动、点击、收回，动作准确，没有犹豫。曲子进入最后一段加速的段落，萧彧的手指动得更快了。他靠近最后一个键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准确地点中了最下方那个位置，曲子弹完了，屏幕上弹出金色的"PERFECT"，中间一行白字：关卡通过。等级提升。萧彧看着那个通关画面，把这个页面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一件事情的终结。然后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推到贺闫那一侧。

"好了。"他说。

"好了？"

"你等级上升了。"

"哦……"贺闫拿起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新出现的等级徽章，弯了一下嘴角。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回来的时候，看着萧彧："谢了。"

"下次别找我。"

"下次还找你。"贺闫说。

萧彧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他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像一套刚刚短暂中止、如今又恢复运行的程序，回到了他熟悉的、安静的、不需要和任何人发生任何关系的状态。

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贺闫那一侧的桌面上，把手机屏幕上的指纹印照得很清楚。风从窗口吹进来，把摊开的课本页角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