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烦
萧彧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苟活。熬过高中这三年。不社交,不谈恋爱,不困就听课,困了就睡,饿了就去吃饭,不和任何人发生什么除了同学以外的关系。完完全全摆烂,成绩中间,不算优异,也不算差劲。
他在开学第一天的日记本上写下了这几条——当然他根本不写日记,这是他脑子里给自己定的规矩。写在脑子里,不需要纸笔。这个计划在他脑子里盘踞了一整个暑假,经过反复打磨、反复确认、反复推敲,最终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行动纲领:不主动和人说话,不主动和人约饭,不主动加任何人微信,不主动参与任何非强制性的集体活动。如果有人跟他说话,他会在不冒犯对方的前提下尽量快速地结束对话;如果有人加他微信,他会通过但不聊天;如果有人约他吃饭,他会说"吃过了"或者"不去";如果有人试图和他发展出超越"同班同学"的关系,他会用他那张"全世界都欠我八百万"的脸把对方劝退。
这套计划经过了至少三年的实践检验——初中三年他基本就是这么过来的,效果良好,副作用可控。唯一的例外是许昊阳,但那是一个无法用常规逻辑来解释的变量,属于不可抗力。萧彧把许昊阳归类为"天灾",不属于社交范畴。
所以,当他坐在高一三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听着班主任在讲台上念新学期的注意事项、感觉到右手边坐着的那个人正在用一种不算刻意但绝对存在的频率往他这个方向偏的时候,他心里的第一反应是:没关系。他能忍。同桌而已。再烦也就三年。只要他自己不主动招惹,对方总会有腻的那一天——正常人被冷落了几次之后就会放弃,这是人类的基本行为模式。
但贺闫似乎不在"正常人"的范畴内。
开学的第一周,萧彧就已经确认了这一点。
第一天,贺闫在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往他桌角放了一颗薄荷糖。
第二天,贺闫在他耳机里放着歌、目视前方假装旁边没有人存在的时候,伸手在他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等他转过头来,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吃了吗?"萧彧看着他那张嘴型,把耳机摘下来一边:"什么?"贺闫说:"吃了吗?我妈做的三明治,多了。"
第三天,贺闫在他午休的时候递过来一张纸条。对,纸条。手写的。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写了两个字:"烦吗?"萧彧看着这两个字,想了三秒,在下面写了一行:"你指什么?"递回去。贺闫又写了一行:"开学。所有人都在努力交朋友。你看着好累。"萧彧又想了三秒,在下面写了两个字:"习惯了。"他注意到贺闫的字体和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字迹很整齐,圆润,每个字都带着一点微微向右的倾斜,间距均匀,看得出是一个写字认真的人。和他那件荧光绿夏威夷衬衫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像是一个会乖乖写作业的小学生,被某种奇怪的诅咒变成了一个穿着彩色衬衫到处跑的人。
第四天,贺闫在他课间出去上厕所的时候,帮他把他桌上那瓶空了的水杯打满了水。萧彧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装满水的杯子放在桌角,愣了一下,转头看贺闫。贺闫正在低头做题,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大概是从脚步声和视线的位置推断出萧彧回来了,用一种"我什么都没做"的姿态继续低头写字。萧彧看着那杯水,犹豫了两秒,然后拧开喝了一口。常温的,不凉,但也不烫。
第五天,也就是周五。上午最后一节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图像。萧彧撑着下巴看着黑板,目光穿过板书和老师的粉笔灰,落在那棵他看了一周的、窗外的香樟树上。九月末的光线照在叶片上,泛着一种快要被秋天晒干的、焦黄色的光泽。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热的、混着操场尘土的气味。他忽然感觉到右边有一道目光落在他侧脸上。他没有转头,继续看着窗外。那道目光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移开了。他的余光里贺闫的侧脸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表情专注。阳光落在贺闫的睫毛上,睫毛尖微微反光。
烦。
萧彧在心里把这个字念了一遍。
不是那种"我真受不了你了"的烦,是一种"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的烦——一种他不知道怎么归类、怎么消化、怎么回应的烦。他习惯了被人无视,习惯了躲在一个角落里不被人注意,习惯了大家觉得他这个人"不好相处"然后就不再尝试。贺闫的行为模式完全不在他预设的轨道上——他递纸条,他不是来找他说话的,他是来问他"你还好吗"。他帮他打水,他不是在讨好,他只是在他不在的时候顺手做了这件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里没有期待,没有"你快感谢我"的暗示,也没有"你为什么不理我"的委屈。他就是做了。然后继续做别的事。
这比任何一种"试图交朋友"的行为都让萧彧不知所措。因为如果贺闫是在试图靠近他、讨好他、跟他拉近关系,他可以用他那套"冷脸劝退"的方法来处理——不给回应,不接话茬,对方自然会放弃。但贺闫不像是在"试图"什么。他像是一个已经认定了某种关系、不需要确认也不需要验证的人。他坐在那里,自然地做着那些事,不需要回应,不在意结果,好像萧彧的反应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额外信息,收不收到都不影响他继续行动的判断。这让萧彧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安全感——他觉得自己的一部分边界在不知不觉中被跨过了,而他没有办法阻止这件事发生,因为他甚至找不到一个明确的入侵点来防守。
"烦。"
周五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了之后,萧彧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把这个词在舌尖上含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自己桌角那个被装满了的水杯,杯壁上还残留着水流的痕迹,透明的水面在光线下微微晃动。他伸手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角,收拾书包,站起来准备走人。
"萧彧。"
他停下。贺闫还坐在座位上,书包还没收拾好,课本和笔记本摊在桌面上。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面前那个摊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的纸张是偏米色的,行间距比普通笔记本宽一些,字迹在米色的纸面上像是印上去的。
"嗯?"
"你周末一般干什么?"
萧彧看着他。贺闫没有抬头,他的笔在纸面上滑动,在写一行萧彧看不到的字。
"……不干什么。"
"那明天有空吗?"
"没有。"
"周日呢?"
"没有。"
贺闫停了笔。他抬起头,看着萧彧,目光里没有任何被拒绝后的尴尬或失望,还是那种发着光的、温和的、不设防的亮度。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一只发现你在看它但不确定你要干什么的猫。
"你连周日都排满了?"
"嗯。"
"行。"贺闫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那下周再说。"
萧彧站在原地,站了两秒。他应该走。他已经说完了"没有",已经给出了两个封闭式答案,已经完成了他那套"冷脸劝退"流程的标准操作。但他站在那儿没有动,因为贺闫的反应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如果贺闫被拒绝了之后露出哪怕一丝失望的表情,萧彧就能够确认贺闫是在"试图接近他",他的防御机制就能正常运转。但贺闫的表情里没有失望。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只是确认了一下日程、然后决定把计划往后推。萧彧找不到那个可以用来防守的边界,那道墙似乎不存在。
"贺闫。"
贺闫抬起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彧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不带情绪,不带敌意。他想知道。他需要知道。因为如果他能确定对方的目的,他就能确定自己该如何应对。贺闫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的安静里只有教室窗户外面操场上远远传来的人声和哨声。
"不知道。"贺闫说。
萧彧看着他。
"就是想让你别那么累。"贺闫说,"你看起来很累。从开学第一天开始就很累。我看着也觉得累。"
萧彧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停了一瞬——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那个停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廊里有人从身边经过,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经过他身边又离开。他没有回头。
烦。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但这个字的音量比刚才小了一点。像是一颗石子在耳道深处滚了一下,然后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