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世衡到底是多年练武,反应奇快,下意识便伸手捏住了那颗掷到自己身上的石子儿。他将石子儿捏在自己手心上,垂下眸子去瞧那个还没自己腿长的小团子。只见小姑娘脚边放着一盆娇艳的花儿,用力皱着眉头瞪他。
裴世衡何时受过这种待遇?便是从前的张家人,也不敢在明面上对他如此放肆。若是搁在旁人身上,此举是大不敬,便是杀头也不算严重。可裴世衡瞧着那小丫头和宋声颇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到底是一点儿火气都燃不起来。
他向小团子的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那小家伙便一脸警惕的往后退缩。裴世衡只好停在原地,问道:“咱们是不是见过?”
宋棉棉抬起头望了望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小脸儿更皱的厉害了——好像……是有点儿眼熟……
裴世衡顿了顿,又补充道:“三年前,在江州。”
宋棉棉今年才七岁,才堪堪是记事的年纪,纵使如此,小孩子的忘性也总归是大的。好多事情和人她转眼就记不起了,更遑论能记得三年前的事儿和人。
更何况那时候,三年前这二人遇上的时候,也没发生什么好事,便是记得,如今的小团子怕也不大愿意承认。
裴世衡便也没再提,“你怎么一个人,你……娘亲呢?”
娘亲二字说出口,裴世衡到底还是有些不大适应,一想到眼前这个孩子是宋声的,他多少有些如鲠在喉。
他觉得自己此前好像忽略了件重要的事儿,一味的只想要宋声回到自己身边,却没去深究这些年宋声逃出宫去,可有另配他人。
不过这事儿也不是没有疑点的,裴世衡会怀疑宋声另嫁,很大一部分是源自于眼前这个女娃娃。可三年前裴世衡见到宋棉棉的时候,她浑身脏兮兮的,看起来就像个小乞丐。若她当真是宋声的孩子,当年又为何会沦落至此?
那时宋棉棉谎称宋俊是自己的父亲,这事儿究竟是巧合,还是说探花郎的确是小家伙的亲舅舅,方才愿意出面维护……
裴世衡其实没有细想这个中的细节,他只是在想,若是宋声当真再嫁了,如今过着相夫教子幸福美满的生活,他又是否应该再去打扰?
其实,他若是想知道小姑娘的情况,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只需派人稍作打听,很快便能对宋声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如指掌。可他却迟迟没有这么做。从前宋声便是禁中最大的禁忌,裴世衡对待宫人宫婢并不算苛刻。他不是个性情残暴的君王,相反,他还算待人宽厚。
可这些的前提,须得在没有触碰到裴世衡的逆鳞的前提下。
反之,裴世衡也不是个多么心慈手软的主。
对待多年前那个妄图爬床的小宫女是如此,对待那个自作主张将宋声诓到禁中的内侍总管更是如此。这些年来,宫中最大的禁忌便是那位葬身火海的先皇后,若是谁敢在这位跟前提起,横竖是讨不到好果子吃的。
裴世衡不去了解,不是没有能力去了解,大抵,是少了几分勇气。
从前周旋在前朝党羽之中他不是没有过一腔孤勇的时候,可若是和情爱二字沾上半点关系,仍是谁也孤勇不起来。所以为何帝王须无情?大抵是因为情之一字,终究会沦为人一生无法逃脱的软肋。天子若是动情,亦如此,说到底都是凡胎,这世上怕是无人能够免俗。
天子心中装进了一位女子,便再难装进那天下江山。
裴世衡知道,若是小姑娘如今当真过得好,或许自己不该再多做打扰。放下心中的执念,真心期望她能够幸福美满,成全,方才是大爱。
可这执念在裴世衡心中郁结了七年,人生短短数十载,又能有几个七年?七年的执念,到底不是那么好放下的。他甚至十分阴暗的在想,便是宋声另配他人了又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如今只要是他想要的,便再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哪怕,是靠抢。
“喂!”
裴世衡又出了半刻的神,再回神是被眼前的小团子奶声奶气的一声呼喊给拉回来的。
宋棉棉原不想跟眼前这个奇怪的叔叔讲话的,那日市集上相遇,裴世衡红着眼睛去拉扯她娘亲的模样,实在是让宋棉棉对其留下了极其恶劣的印象。娘亲是这个天底下待她最好的人,和阿哥一样好。在棉棉看来,所有想要欺负娘亲的人都是坏人,眼前这个怪叔叔便是头号大坏蛋。
可最让小家伙感到懊恼的,莫过于方才明明是这个坏叔叔先同她搭话的,她虽然很不想理会,可是出于礼貌,她还是回答了坏叔叔的问题。可那坏叔叔居然在走神,看起来根本没有听见自己说的话,小家伙一连重复了两遍,裴世衡都没反应,小家伙气的直跺脚。
“抱歉。”
裴世衡敛神道:“我没有恶意,我和你娘亲是……是故人久别重逢。那日,吓着你了吧……”
宋棉棉到底是个小孩子,方才还十分不满的撇嘴,转瞬便被带跑了思绪:“故人?什么是故人?”
裴世衡沉吟了片刻,解释道:“大概就是从前便认识的意思。”
宋棉棉歪着脑袋疑惑:“那为什么我娘亲说你认错了人?”
裴世衡语塞了片刻,又道:“可能,是我和你娘亲太久没见了,你娘亲一时半会儿没认出我来吧。”
宋棉棉仍有些怀疑,“你们很熟吗?”
裴世衡闻言弯了弯唇角,点了点头:“很熟。”
裴世衡的模样自是不差的,便是当年的宋声瞧了,也是心中一动。他的生母也曾是京中又名的美人,他更是皇室一脉中,皮相生的最好的一个。只是他常年锦衣玉食,高高在上怪了,身上自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气。这种矜贵的气质很大一种程度上便会成为与旁人之间的隔阂,叫人只敢远观不敢亵渎。
但对于还是小孩子的宋棉棉,于感官而言倒是没有那么复杂。她单纯是觉得这个叔叔表情淡淡的,瞧上去就显得很不好相处的样子,怪凶的。
直到裴世衡笑了起来,气质才变得柔和了些许。
宋棉棉方才觉得,原来这个坏叔叔生的也十分的好看啊。
不过,她也只是稍作感慨。
宋棉棉到底还是和当年的宋声有着本质的区别的,当年的宋声不过是个农女出身。入宫前身边都是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朴素庄稼人,整日风吹日晒的,能好看到哪里去?
而小家伙呢?
整日和宋声以及宋俊这样的绝世美人待在一块儿,对美貌之类的早就有些免疫了。
长得好看,并不能让小家伙减轻对他的怀疑。
“既然很熟,为什么我从未听娘亲提过你?而且今日家里办宴席,娘亲和舅舅的亲朋好友都在受邀之列,为什么没有请……”
小家伙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神色有些惊恐的捂住自己的嘴。
方才裴世衡跟她提起宋声的时候,裴世衡没听到的那两句回答,其实是宋棉棉拒绝告知对方自己娘亲的动向。她曾经一度流落在外,警惕心还是有的。只是到底还是年纪小,一时不察,便将家中的事儿一股脑的吐露了出来。
“总之……总之你肯定没说真话,娘亲说好孩子是不可以撒谎的,你不是好孩子,我不要跟你说话。你快走,别在我家门口,不然我一会儿让小黑咬你了!”
大白是俊哥儿前些日子抱回来的小奶狗,说是同僚家中的大狗生的小狗,如今还没到断奶的年纪,叫起来嗷呜嗷呜的奶声奶气,实在是没有什么威慑力。不过裴世衡自是不会知道这些,也并不在意小黑是谁,只是眼看着小家伙重新抱起花盆,神色稍显吃力。
那花他十分眼熟,正是他亲自挑选的一盆‘玉楼春’。
牡丹素有花中之王的美誉,且种类繁多。要说到名贵,自要数封王称后的姚黄魏紫。宫中花房培育的自都是佳品,只是这些年来后宫形同虚设,裴世衡本人又对此道没有太大的兴趣。因而培育出来的那些名贵花草,都被其拿来往外赏赐了。
女子大多爱花,京中更是有许多贵女爱花如命。且能得圣上赏赐,对各家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耀。就拿这次慕容侯府办的赏花宴来说,宴席虽还未开,但谁不知道去年慕容侯府得了御赐的几盆名花?赏花宴的名号一经传出,大家都在揣测,若是今年慕容侯府赏花宴之前能再得几盆御赐的牡丹,怕是会更添几分彩。
人们这样猜测也不奇怪,裴世衡大多时候,还是乐意卖各位老臣一个面子的。
只可惜,如今这个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宋棉棉不打算再搭理裴世衡,她小小的人抱着一盆开的极好的牡丹,那花自然而然就挡住了她的视线。因而下台阶的时候一个不注意,脚下竟是踩空了,一个趔趄便往前栽下去。小家伙自知这次怕是要摔个狗啃泥了,吓得直接闭紧了双眼。她脑子里都是娘亲的那句这花娇贵,因此就在人即将着地的时候,小团子还是下意识选择了紧紧抱着那盆花——
好在裴世衡反应即使,伸手一把捞过了小家伙,这才避免了惨剧的发生。
只是小家伙一原本将花盆护的死死的,被裴世衡这样一捞,反而受了一惊。而后的结果便是,人稳住了,花儿摔了。花盆应声而碎,四分五裂。
小家伙好容易才重新站稳,愣了片刻,随后竟然看着地上的下场惨烈的花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我的花啊……你配我的花!”
宋棉棉非但不感激裴世衡,反而把花摔了的事儿赖到了他头上。裴世衡无奈的摇了摇头,对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团子很是没办法。他最怕看见女孩哭,小女孩哭更是招架不住,满脸慌乱。
“你……你别哭啊。一盆花罢了,碎了便碎了。过几日……不,明日,明日我再给你送一盆一样的来就是了。”
小团子的哭声这才弱了下来,却还是满脸泪痕抽抽噎噎的,满脸怀疑的看着裴世衡:“真……真的吗?我娘亲说这花很贵的,你……你真的能再送我一盆吗?”
裴世衡叹了口气,一边点头一边蹲下身去,给小团子擦了擦泪痕:“我自是不会骗你,你手中的花儿都是我送的。我和你娘此前便认识的话也不是骗你的,你若不信,回去问问你娘亲便是了。”
裴世衡垂了垂眸子:“记得最好悄悄问,别叫你爹听见了。”
他到底还是有些心软,从前已经让小姑娘受尽了委屈,总不好再叫她好好的日子就这么叫自己毁了。
“为什么不能让爹爹听见,你和我爹爹关系不好吗?”
小团子吸了吸鼻子,脱口而出。
但是很快,她便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现下刚哭过,情绪起伏本就大,一说到这个竟又瘪起嘴来:“可我根本没有爹爹呀。”
裴世衡:?
……
“棉棉,你在同谁讲话呢?”
小裴:呜呜呜小姑娘好可怜年纪轻轻就成寡妇了,不过我好像又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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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宝子们最近家里有点多灾多难虽然我妈妈那个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最近因为化疗肠子出了点问题刚做完手术,所以断更了几天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开始恢复日更了,这两天我尽量多写点吧。下本一定存够十几二十万再开文避免再断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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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