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鞭炮声劈里啪啦的响个没完,火红的鞭炮纸被炸落一地,街巷的孩童捂着耳朵兴奋的瞧着炸开的爆竹,红彤彤的小脸儿上都洋溢着笑容。随着一阵又一阵的喝彩声,站在酒楼前的男子猛然伸手,揭下来酒楼牌匾上蒙住的那层红布,紧接着更热烈的叫好声便在起身后此起彼伏。
“各位!”
宋俊站在酒楼门前最高的那节台阶上,十七岁的少年如今出落的愈发俊俏,如玉如琢,一身书卷气。
“我们崔家酒楼今日开业,内有好酒好菜相赠,大家里面请!”
新酒楼开在江州省城内人流量最热闹的地方,再加上新店开业,人人都是爱凑热闹的性子,一时之间酒楼内便挤满了人。
崔家酒楼的前身崔记食肆原本也是让人们津津乐道的存在,只因食肆中的吃食大多精致,别有一番风味的同时又很和江州百姓的口味。因此一个小小的食肆发展的极快,每两年就从县镇开到了省城内,又只用了两年,便从食肆进一步开成了酒楼。
距离崔大辞世,今也有两年的光景了。
崔大莫约是嘉和六年底七年初的时候查出的病,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积劳成疾的病躯很快便便被病魔折磨的下不去床,统共也就撑了一年半的时光,便撒手人寰了。
当时的宋俊才在小试之中一举夺魁,进了府学后,书院的夫子先生都看好他,觉得来年中举不在话下。便是成为两榜进士,大约也是意料之中的。
可惜。
崔大辞世,宋俊作为崔家子,自是要替其守孝三年,也就自然而然的错过了嘉和九年的那次科举。据说,那次科举的头名状元,也是江州人,和宋俊曾在府学中做过一阵子同窗。在天赋才学上,二人甚至难分伯仲。府学的先生夫子都十分惋惜,做学问的事儿其实谁也说不准,讲的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
若是那一年,宋俊能够参考,功名想也是不在话下。
可偏偏这孩子运道不好,错失良机。科举考试一年有一年的造化,谁也说不准下一年该会如何。
自崔大离世之后,崔家便算是彻底没了主心骨,刘翠花为此也是伤情又伤身。原本家中的一应大小事务,包括银钱,都是交到刘翠花手中去管理的。自她家男人没了之后,她整个人便也瞧上去老了一大圈。
随着食肆越做越大,刘翠花便自觉乏力,主动将中馈托付给了宋声。
宋声便一手接下了家中的一应事务,因刘翠花不懂也不再过问任何事情,她原先手里捏着的那两千两银子便也投进账中充作本钱。那时候做生意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有本钱便大多能成。
食肆的前景自是不容小觑,有了这一笔银子运作,很快就更加风生水起。从一个小小的食肆,到府城中心地段的大酒楼,只费了两年的功夫。
至于宅子。
原先开食肆的时候,宋声姐弟二人带着刘翠花一块儿是住在先前容刺史分给宋声的那处宅院的。那宅子并不宽敞,甚至还不比原先崔家在碧云村的屋舍宽敞。因着刘翠花也上了年纪,宋声不愿她一把年纪还要操劳家里的俗务,便考虑着买人回来使唤。
那时候宋声的手头还算有点闲钱,但距离食肆转酒楼那一大笔窟窿又差的有点儿远。至于买下省城的一座大宅院,也不太够。如今虽说海清河晏,天下太平,但也正因为如此,房价这玩意儿一直是高居不下。江州距离都城千里开外,比起都城那叫人咂舌的房价,其实已经还算好的了。但一户宅院的要价仍是不便宜。
宋声也没想买一户太大的宅院,只是若是将来她要从牙行采买仆从丫鬟的使唤,总要辟出一块儿地方给人容身,因此只是多上几间房够住也就是了。但从牙行问过之后,总觉得挂售的那几个,都不算太合心意。
兜兜转转,唯有对外出租的那几户还算合心意。
刘翠花和宋俊对此都没有什么意见,宋声便做主选了最宽敞的那一户。一进的宅子,里里外外统共有五六间屋子。宋声和刘翠花自是不用再挤在一块儿住了,宋俊和宋声姐弟两一人选了一间屋舍,刘翠花便住在主屋。左间偏屋,就给采买的下人住。右边还有两间屋子,一件充作柴房,另一间单独辟出来做灵堂。
宋声陪同刘翠花一块儿去的牙行,选的人也主要是用来伺候刘翠花这个长辈的,最要紧的自然还是要合她的心意。
刘翠花自也没有买下人的经验,在牙行挑花了眼。最终选了一对母女,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那对母女住在一块儿,主要是负责刘翠花的日常起居,至于那个小的,便跟着宋俊,干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酒楼开起来之后,宋声便很少需要亲自再去下厨了。她先前教会的那些个仆使都还算顶用,她便只需要将所学的菜式一一传授。因着不是小工,而是采买回来的,宋声捏着这些人的身契,自也不怕会被背叛。
酒楼开业那日,宋俊在前头招呼来往的食客。
因着宅子距离酒楼很近,刘翠花近来身子不大爽利,不爱去那人声嘈杂的地方,宋声便陪着刘翠花待在宅子中。灵堂内,除了宋声父母和崔大的零位之外,侧面还供着观音菩萨之类的佛像。刘翠花正恭恭敬敬的跪在蒲团上,直念阿弥陀佛,望菩萨保佑家中能少些劫难。
宋声则正给三位长辈上着一炷香,神色也是十分的虔诚。
“声声啊。”
刘翠花忽然睁眼,皱着眉头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一旁买来的丫鬟婆子连忙将刘翠花给馋了起来,宋声闻声,便也上前搭了把手。
“怎么了婶儿?可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我叫大夫来给您搭个脉。”
刘翠花连连摇头,如今的日子是愈发的好过了,她从前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过上如此生活。行立坐卧都有人从旁此后,还真是令人十分的不适应。从前在碧云村,家中日子艰难的时候,便是有点儿小病小痛的,能扛过去多也就扛过去了。看大夫?那可都是要花银子的。
“我只是有些胸闷,犯不上花那个银子。说起来,我近来真是老是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堵得慌,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你叫俊哥儿别在前头忙了,前头人多眼杂的乱哄哄的,能回来就早些回来歇着吧。看看书写写字儿也是好的。”
宋声自是知道刘翠花舍不得银子,但这事儿可由不得她。当年崔叔可不也是舍不得银子,这才会将旧疾沉积到无法逆转的地步。她一面命高婆子去请大夫,一面宽慰刘翠花:“婶儿你是不知,外头大户人家的老太太,或是旁的女眷贵妇,那都是家中大夫日日去请平安脉的问安的。与之比起来,偶尔请回大夫能花销什么。只要您身子好,我和俊哥儿才能安心了不是?俊哥儿如今大了,男子汉大丈夫的,管外头的事儿理所应当,您就别跟着操心了。”
话虽如此。
当年的宋声也不过十七的年纪,将一个食肆一手操办了起来。宋俊还是个大男人,食肆中大多事情都有人盯着。掌柜的活儿轮不着他,做菜的活儿也轮不着他,便是端菜跑腿的活儿也轮不着他。
最多最多,也就是帮着账房算算账,或者对着进出的食客们迎来送往,这并不是什么很艰难的活计。
可刘翠花宝贝俊哥儿不知道宝贝成什么样,明明不是亲子,可宋俊的的确确是刘翠花的心头肉。宋声无法,只好叫丫鬟小岚去往前头跑一趟,叮嘱俊哥儿切勿太过劳累,若是前头没什么事儿,早些回来歇着也是好的。
近日宋声盯宋俊盯得也还算紧,做学问的事儿宋声是顾不上的,但是有一事儿,宋声还算有两把刷子——
这些年来,宋声一直也没荒废练字这桩大事儿。她的字儿得了某人真传,苦练了多年,可以说是小有所成。而宋俊呢,从前出身穷苦,笔墨纸砚那都是天价,舍不得用。最多也就找个木棍儿在土堆上写写画画,能不写错字已经十分不错了,要写好,实在是不容易。
毕竟,木棍土包上写的字,和提笔在纸上写字,还是有根本的区别的。
哪怕后来日子好了,宋声在学习用具上从来未曾亏待过自家弟弟,可多年来根深蒂固留下的习惯便是节俭,哪怕后来宋声成堆成堆的给弟弟送文房四宝,可弟弟刻在骨子里的节俭,是很难以根治的。
以至于某日宋声看见自家弟弟书案上摆着的课业,那一手难以言喻的字体,让宋声眉头一紧。她盯着弟弟那张俊俏的脸瞅了半天,实在是难以理解这样一张俊俏皮囊下,写出的字居然会这么丑!她刹那间就理解了当年某人看着她那一手狗爬字,究竟是如何一副心情了。
而后宋声便开始逼着宋俊练字,每日亲自监督宋俊练字,一日不落。不光是盯着弟弟习字,宋声自己也从未有一日拉下。酒楼开张前,宋声曾找了专门给人题字的老师傅,可俊哥儿左右挑过,却觉得都不好,最终皱着眉头对宋声说道:“这些人这些字虽好,但总归是差了些味道,倒不如阿姐自个儿题字做匾额,许是更为合适也未可知。”
刘翠花不懂这些,自是支持俊哥儿的提议,对宋声的字儿也是赞不绝口。
宋声无法,也只好应下这事儿。
如今,宋俊跟着宋声练字,已有些时日了。
宋俊的进步很大,就是字迹上难免会有些其姊的痕迹。就像当初被某人抓着练字的宋声,如今的字迹再怎么可以去拜托,也很难摆脱属于那个人的痕迹。
大夫替刘翠花把过脉,刘翠花的身子还算康健。近年来宋声为了刘翠花的身子也算是没少费工夫,弄的到的补品她总舍得银子尽心去弄来。那些不易弄到的,她就算是去拜托春华秋实,也会想办法给弄来。
说起来。
宋声也有好些日子不曾见到春华秋实了。
年前的时候,开国公裴世衡被升调回京,春华秋实作为国公府的女眷,自然是跟着一块儿回了京。若非如此,宋声怕也是不敢在江州府城如此自由自在的抛头露面。
分别那日,秋实哭哭啼啼的,一如多年前初见时,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一般。
还是春华摸着她的脑袋宽慰她:“有什么可难过的呢,迟早有一日还能再见的。主子家胞弟争气,将来中了两榜进士,有了功名,横竖是要进翰林院,要留在京中就任的。届时,主子也是要回京中的。”
春华不知想到些什么,叹了口气问宋声:“若真有那一日,主子,你想好要如何应对了吗?”
彼时的宋声没懂春华的意思,便也就没作答。
如今想来,却的确时这个理。若是将来阿弟真的中了进士,在京中任职那便是在所难免的。而她,自是要随胞弟一块儿进京。好容易才能相遇,宋声绝不想有一日和阿弟分别。可若是进京,那便是天底下距离那处四方天最近最近的地方。
都说都城是天子脚下。
真到了那人的脚下,万一万一,真的遇见了,该当如何是好呢?
不过——
时过境迁,距离宋声逃出那个金窟隆已经过去好几年了。都说帝王薄情,自己又何德何能,被那位长此以往的记在心里呢?自己于裴世衡而言,不过是个逗闷子的玩物,图的也不过是一个新鲜有趣。
起初有趣的时候,把玩一二。后来宫里添了新人,还不是一样将她抛诸脑后?
起初自己的死让那位意料不到,才会让他猝不及防,可时间已久,怕早就烟消云散了。如今已经是第四五个年头了,他,还会记得自己是谁吗?
今年是嘉和十年,俊哥儿还在孝期内。要等到明年,才堪堪出孝期,而下一次科举,更是在后年。届时,嘉和十二年,距离自己的死亡已经过去七年看,他哪里还会记得自己?怕是当街相逢,擦肩而过,也认不出自己是谁了吧?
宋声颇为自嘲的笑了笑,摇了摇脑袋,迫使自己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刘翠花的身子康健,自是没有什么大问题,最多只是因为上年纪的缘故,眼睛愈发的不好了。因着从前家中光景不好的时候,她总是接些缝缝补补的活计。舍不得油灯,只点一根蜡烛,在烛火下熬着做活,这便熬坏了一双眼睛。
如今年岁愈发的大,眼睛便愈发的坏了。
她时常会心慌,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于是便拉着宋声的手念叨:“早些年我小儿子去的时候,我便觉得没有活头了,若非你崔叔叔在,又若非后来遇到了俊哥儿,我怕是也撑不了这些个念头。如今你崔叔叔也不在了,咱们的日子虽然一日比一日好过了,我却觉得一日比一日的煎熬。只想早日去地底下陪你崔叔叔,去见我那未长成的孩儿。”
宋声每逢此时,便只能苦口婆心的劝导:“婶儿别多想那些,您不是还要看着俊哥儿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吗?等俊哥儿孝期过了,亲事自然还是要您做主的,等到他金榜题名,您便是官爷的母亲。后头还有您享不尽的清福,这日子还长着呢。”
拉了一手进度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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