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钥 第3章 第三章

段序从晨盛大楼出来，没立刻走。

他拐到楼侧背阴的地方，也没找椅子，就近在花坛沿上坐下来。单腿支着地，另一条腿伸出去搭在矮墙上，整个人往下垮了两寸，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里的什么东西。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攥在手里，拇指搭在滚轮上，没动。他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灰白色地砖，缝里嵌着泥。

烟在嘴里慢慢抿了一圈，烟纸被濡湿了一点，有一股没点着的薄荷凉气。

这玩意儿有毒。十年了，他隔一阵就想戒。买过电子烟、嚼过口香糖、最狠的一回把整条烟泡了水扔垃圾桶里，当天晚上就翻出来一根没泡透的，蹲在阳台抽了半宿。

越戒越上瘾，越上瘾越知道不该抽。

他低头，拇指终于拨了一下滚轮。火苗窜出来，凑过去点了，吸了第一口。尼古丁顶上来，肩膀松了半寸。

很久以前也有人说过戒。

可那人总是忍不住，于是每次那人抽烟，他把烟从那人嘴里抽出来，含在自己嘴里，吐那人一口烟雾。那人抬手把烟雾赶走，笑了句混账话。

说的什么来着？

段序懒得想，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太阳照在晨盛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道刺眼的光，扎进他眼角。他眯了眯眼，去摸那枚钥匙，隔着衬衫硌着掌心，有点烫。而后放下手，起身，走到垃圾桶旁，把半根烟扔进去，转身往车位走。

离开晨盛不到五点。段序上了那辆破捷达，打着火，挂挡，出了停车场。

他没想好去哪。拐上主路后，他往左打了把方向，本来该回家的路，但他没回。破捷达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响，声音比音乐大，他索性把收音机关了，就让那个风声陪着。

就这么开着。

从东四环到东三环，从东三环到二环，绕一圈又绕回来。中间加了一回油，买了瓶水，蹲在不知道什么的门口抽了根烟。天黑下来的时候他还在开，也不知道自己在去哪，就是不想停。

等他从方向盘上回过神，已经十一点了。

路不堵了，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他发现自己停在那个旧小区门口。

跟上次一样，朝南那户黑着灯。

把车靠边熄了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了一会儿那扇黑窗户，抬手又摸那枚钥匙。

几秒后，段序推门下来。风灌进领口，他把拉链往上拽了拽，穿过马路。

小区铁门大敞着，跟以前一样，侧身就进去了。路灯坏了一盏，地上有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他走到楼下停住了。

六层老楼，外墙皮掉了好几块。单元门虚掩着，满是铁锈。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朝南那户，目光落下来，停在那个锈门把手上。以前有人嫌它脏，每次开门都拿袖子垫着拧。

脚往前挪了半步，鞋尖抵到门槛。再往前一步就进去了。他没跨。

手又摸了一下胸口的钥匙，摸到金属的轮廓，然后放下了。站了十几秒，风灌过来，有点冷，他把下巴缩进领子里，往后退了几步，在一块凸起的水泥墩子上坐下来，抬头往上看。

这个角度，果然能看到窗户下沿的一小截窗台，他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他只仰头看了几分钟，脖颈已经酸了，不知道就这样坐上一夜是什么感觉。

他摸出烟，叼在嘴里。拇指拨了一下打火机的齿轮，咔一声脆响，火苗嘭地亮起来。与此同时，身后传来踩碎枯叶的声响，嚓，一下，紧接着又是第二下，像是他这把火把地上的落叶点着了。

他叼着烟偏了偏头，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没去拢。那脚步声不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在他身后三四米的地方停住了，没再往前。

段序拢了火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在夜风里散得很快。他没回头，但余光里有一个很高的人影停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那人也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米，谁也没动，谁也没出声。

风吹过来，把那人身上的味道卷到段序这边，很淡的木质调，混着冷空气。段序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回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什么都没做，就是停在那里。

身后的人影动了一下。只是换了个脚的重心，皮鞋底碾了一下落叶，声音碎了。段序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想的是——你现在走出去，当没见过我。你现在走出去，我当你没来过。

但身后的人没有走。也没有开口。

又一阵风过来，段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烟，快烧到滤嘴了。他把烟掐灭在水泥墩子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然后转过身。

孟璟阑站在三米之外，黑色大衣，没系扣子，两手插在兜里，肩膀和夜色融在一起。路灯的光只够照亮他一半的脸，另一半在暗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站得很随意，不像刻意来的，但也不像路过。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段序。

段序把烟头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站直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段序先开口，声音哑的，开口前清了清嗓子：“孟总。好巧。”

“不巧。”孟璟阑说。两个字，轻飘飘的。

段序嘴唇抿了下，安静等他的后话，但没有。

孟璟阑看了他两秒，把头偏开，目光落在旁边的水泥墩子上。他刚坐过的地方，上面还躺着一根没捻透的烟头，细细的一缕白烟在夜风里弯了一下，立刻散没了。

段序循着他的视线看了眼，摸出根烟给他递过去。

孟璟阑不看烟也不看他：“戒了。”

段序挑挑眉，他顺手把烟塞到自己嘴里，歪头点燃：“厉害啊。”

孟璟阑收回视线看向他。段序烟抽得很凶，像是要一口就把整根烟抽完，两腮凹陷下去又鼓起来，烟雾从鼻腔喷出来，又快又急。孟璟阑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并肩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二楼有人家在训儿子，窗户开着半边，小孩被妈妈追着满屋跑，哭笑声从昏黄的灯影里跌出来，又被一把拽回去。

段序仰头看了一眼，没弹烟灰，继续抽。孟璟阑也仰着头，但他看的是六楼那扇黑窗户。

不知过了多久，段序先开口，迟到了一声问候：“好久不见。”

孟璟阑没接话。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动了动，拇指搓了一下食指侧面，像在捻什么东西。段序看见了，那是他以前紧张时候的小动作。

段序等了两秒，把视线收回来：“哦，抱歉，十年。记性不太好。”

“段经理过谦了。”孟璟阑说，那只手已经插回了大衣口袋里。

两人之间又静了下来。

风从远处灌进来，段序外套拉链头叮叮当当地响。他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偏头点了根烟。刚吸了一口，就听见旁边人说。

“怎么去做了宣传？”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那句话在喉咙里压过才放出来的。

段序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他。孟璟阑没看他，视线落在六楼那扇黑窗户上，姿态倒是松的，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肩膀平着。可段序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

国内电影宣传，干得最多，锅也背得最多。跟金融比，收入差着一大截。

段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立刻答。他走到垃圾桶旁边，把烟头摁灭了扔进去，人却没走回来，就靠在垃圾桶旁边的路灯杆上，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孟璟阑。

“工作多呗。”他说。

“R大金融系第一，居然会找不到工作？”这是孟璟阑第二次提到这个话题了，竞标会上他拿这个刺段序，现在倒是一副老友重逢后单纯不解的询问。

段序笑了一声。那个笑太短了，像是嘴唇刚扯开就收回来了。

“那可不，”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国内就业环境可是很艰巨的，孟总。”

他把“孟总”两个字咬得很轻，不像称呼，像把什么东西盖上去。

说完他就后悔了。那句话冒出来得太快，快到他没来得及拦住。他看见孟璟阑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是笑，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立刻压平了。

段序把视线移开，盯着地面那条砖缝看了两秒。没意思。说这些没意思。

他再没兴致抽烟，双手连带打火机一起塞进兜里，他们之间也不需要体面的说再见，于是抬脚就走。

走出去三步，身后的声音追过来，不高不低：“条件再艰苦，也不妨碍段经理混得风生水起。我懂，这个行业人情世故，有人带好办事很多——是吧，段经理。”

话里有话，段序停住脚步，侧过脸看他。路灯在孟璟阑脸上切了一道明暗交界，表情藏在暗的那边。段序没回头，就那个姿势，等他继续说。

孟璟阑果然又开口了：“《迷路》的项目你能拿多少项目奖金？十万有吗？”

怎么可能，一万还差不多。

段序把嘴角扯了一下：“差不多吧。”

“那你可以求我。”孟璟阑说。

段序笑了一下，混不吝地歪了歪头：“我求了，孟总就乐意把项目给我们三棱？”

孟璟阑没接话。

段序等了一秒，摆了摆手：“嗟来之食好歹是口饭。但你给的还是算了，我怕消化不良。”

转身，走。

身后安静了两秒，风掀着落叶沙沙响。

“段序。”

孟璟阑叫住他。

段序停了，没回头。

孟璟阑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比刚才低，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激将法这一套，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擅长。”

段序回过头。孟璟阑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他面前，抬起右手，掌心朝左，手指微张。

“合作愉快，段经理。”

段序低头看着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发白的戒痕，那里曾经戴过一枚他送他的素戒。

他忽然不确定了——这是孟总的还是孟璟阑的，是“合作愉快”的那个握手，还是别的什么。可不管是哪种，他都不想握。

他隔着衬衫摸到胸前那枚钥匙，轮廓压进掌心。十年了，从未像现在这样硌得疼。

孟璟阑的手还伸着，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

路灯的光斜斜地打下来，段序看清了他的脸。冷漠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极度克制的一张脸。

然后段序看见他无名指上那道戒痕在路灯下微微反了一下光。孟璟阑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段序一直在看那只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帮你，我做不到。”孟璟阑说，“但毁了你——我轻车熟路。”

段序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垂下眼，抽出手，在孟璟阑掌心拍了下。

段序抬起眼，跟孟璟阑对视了一秒。

一秒没分出胜负，两人谁也没先移开。又是半秒过去，段序先收了视线，稳稳转身离开。

段序走出小区，拉开车门坐进破捷达里，没点火。

孟璟阑在看他，即便隔着半条街和几棵枯槐，他也能感觉到。他把领口的钥匙猛地扯出来，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压进掌纹里。

他设想过很多次重新碰见他的场景，有时在酒局上，有时在某个项目的庆功宴，有时就像今晚，在旧楼底下，路灯旁边。可当它真的发生，他不清楚心里那个落点到底是什么。

是盼，还是怕。

还是两样都有。

可没有意义。

合作更不会愉快。

钥匙在掌心硌出一圈印子。过了一会儿，他把钥匙塞回衣领里，拧钥匙打火，挂挡，汇入深夜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