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锦遇自记事起便一直闭关,很少出房门走动,近几日她才得以出关,这才见到了常来崔府闲逛的崔纪远。
崔纪远饱读诗书,才智过人,但淮王不愿他踏入这似深海般的官场,便由他四处折腾。崔纪远虽然玩世不恭,却十分喜静,然而到淮王府找淮王办事的人海了去了,于是淮王府整日吵吵闹闹不得消停,崔纪远嫌烦,也不愿在府上待着。
从前章府也热闹,可自从巫术衰败了,来章府的人就少了。章府清静,来了还可以吃好的喝好的,是块宝地啊。所以崔世子三天两头便往章府跑,起先还找点借口,什么想驱邪、想祈福,后来跑的次数多了,连借口都懒得找了。本来这样蹭吃蹭喝极不要脸的行为是该拉一府仇恨的,偏偏世子爷天生一副好相貌,脾气又好,逢人便笑,嘴皮子也溜,不定期还带些宝贝来章府,人人有份,哄得章府都当他是自家小爷供着了。
章锦遇也是偶然听自家侍女嘀咕了一句“崔郎都三天没来了”,细问之下才知道有这么个事的,向她讲述整件事情的侍女白依边讲边红脸,末了,还补了一句:“崔郎真的是个好人,若能嫁之为郎君……”
得,终于知道为啥这群姑娘这么爱叫他“崔郎”了。
所以章锦遇今儿朝白依借了身衣服来瞧这“崔郎”的庐山真面目,也所以崔纪远瞧见今儿的婢女眼生、对自己十分冷淡便知她身份有异。
“正好,我也没空陪你们二人,”章铭极其放心地把宝贝女儿交给了宝贝崔郎,“崔郎你便带锦遇在府中转转吧。”说罢,章铭就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噗!”终于回味过章铭语意的崔纪远一口茶喷了出来,看向了还作婢女打扮立在原地的章锦遇问道:“什么意思?这是你家还是我家?”
章锦遇淡定地答道:“我家。”
“罢了罢了。”崔纪远胡乱拍了拍沾了水渍的衣衫,朝章锦遇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我便带你转转。”
章锦遇点了点头,又抬手说“请”,倒真是让崔纪远带路的架势。
崔纪远觉得好笑,却敛了唇边的笑意,正色走在了章锦遇前面。
路遇几个常缠着崔纪远的婢子,蹦跳着刚要再缠上来,定睛瞧见崔纪远身后的婢子——哪里是什么婢子,是才出关不久的大小姐啊!
见状,几个磨人精顿时收了刚迈出去的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逃一般地走掉了。
崔纪远连连称奇,停下了脚步对章锦遇说:“看你不显山不露水的,竟能把这些个缠人的丫头驯得服服帖帖的。”
章锦遇想了想,说:“前几年我出来一次,新来的丫头不认得我,顶撞了我几句。”
崔纪远问:“然后呢?家法伺候了?”
章锦遇摇了摇头:“没有,我就看了她一眼,结果把新来的丫头吓到了。”
崔纪远疑惑:“为什么?”
“听白依说,从那以后,府中的小姑娘们就开始传我练的巫术不一般,能摄人心魄。我就让白依跟她们说,是真的。”
“哈哈哈……”崔纪远笑得前仰后合,半晌,不笑了,才对依旧面无表情的章锦遇道:“她们生为这四方府的奴婢,哪里见过世面,所以在这司巫的章府中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眼神凉薄,自然怕了,当成是巫术。”明明自己也是个困在此处的小姑娘,偏生一副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神态。
章锦遇也觉之有理,又继续问道:“刚才见婢子走了,你倒欢喜,我章府少有男丁,你既不喜,又为何常来?”
章家嫡系子女身负诅咒,尽人皆知,章锦遇是女子,所以章府的男丁屈指可数,也不是什么怪事。
崔纪远若有所思地说道:“章府可是京城中唯一一块福地了,这些丫头存了份什么心思我大抵知道,误了她们可是大事,我自不敢与她们太亲近。不过如今既认识了你,有你在我身边,再没有人敢近我的身了。”
章锦遇看着眼前恬不知耻、拊掌称好的少年,默默地想着自己何时又成了他的护身符……
于是崔郎又对常来章府这件事多了一份期待——章府居然还藏了这么一个有意思的姑娘。
她叫什么?——章锦遇。
少年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不禁想,锦遇,仅遇,为她取名字的人是为了让她仅遇哪一人呢?
于是这个名字他一记,便是三千三百年的悠悠时光,在他心中,生了根,发了芽,迅速长成了一棵参天乔木,每当他想起,都会莫名地找到另一个词与这个这个名字对应着,他不敢确定这个词是恰好在脑海出现还是本就该关联的,因为这突然而至、迅速扎根的名字,竟让他想起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