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与寻 第5章 儿童区

周六下午，江寻被派了一个任务。

“去买参考书。”林秀兰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围兜里掏出两张一百块的纸币，叠了一下，塞进江寻的手里，“你妹要的。她说叫什么……《五年中考三年模拟》？你认识吧？”

“妈，我又不是没上过初中。”

“你上过初中，但你考了多少分？”

江寻不说话了。

林秀兰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买完了早点回来，晚上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行。”

江寻把钱揣进裤兜，在门口换了鞋。江小溪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哥！要数学和物理的！别的科目不要买错了！”

“知道了知道了。”

“买错了你赔我！”

“你哥没钱。”

“那就别买错！”

江寻翻了个白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九月的下午，阳光很好，但不热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江寻走在人行道上，踩着法国梧桐的影子，一步一步，像在跳格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书店了。

上一次去书店——他想了一下——好像是初三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会买一些课外书，小说什么的，后来上了高中就不怎么看了。不是不喜欢，是没时间。或者说，他把时间花在了别的事情上——打球、打游戏、和朋友闲逛。

他也不知道那些时间花得值不值得。

但他不后悔。

书店在市中心，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江寻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上人不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暖暖的。

他掏出手机，刷了一下朋友圈。

陆辞发了一张训练的照片，配文：“开学第一周，腿已废。”许安发了一首歌的链接，没有配文。周围——他和周围不熟，没有加好友。

沈屿。

江寻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沈屿的好友。

他甚至不知道沈屿有没有朋友圈。那个人的朋友圈会是什么样的？大概是一些学术文章，或者什么也不发。他想象不出来。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是车在树荫和光斑之间穿行。他的眼皮被照得发红，那种红色很温暖，像是闭着眼睛看太阳。

他想起了那盒牛奶。

草莓味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草莓味的。可能是超市里只剩草莓味的了，可能是他觉得红色包装比较好看，也可能没有原因——他就是拿了。

那个人收下了。

江寻以为他会拒绝的。

那天他从三楼下来的时候，心跳很快。他不知道为什么很快，不就是送了一盒牛奶吗？一盒牛奶而已。他请陆辞喝过无数次饮料，从来没心跳过。

但那个人不一样。

那个人坐在那里，穿着深蓝色的T恤，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江寻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

车子晃了一下，他的头碰到车窗玻璃，把他从回忆里撞了出来。

他睁开眼。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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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很大，冷气开得很足。

江寻一进门就打了一个喷嚏。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他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往里走。

教辅区在二楼。

他上了扶梯，站在右侧，手搭在扶手上。前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也在看手机。后面是一对母女，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一直在说“妈妈我要那本”。

江寻笑了一下。

上了二楼，他按照指示牌找到了教辅区。一整面墙都是教辅书，黄黄绿绿的封面，密密麻麻的字。他站在那面墙前面，茫然地看了一会儿。

《五年中考三年模拟》——他记得这个名字。他初中的时候也做过，做的时候觉得这辈子的题都在这本书里了。他当时的数学老师说过一句话：“这本书你做透了，中考就没问题了。”他没做透，但中考数学也考了一百多分。

他找到了那个系列，拿了一本数学，一本物理。

翻了翻。题还是那些题，只是年份变了。

他把两本书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要走。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儿童区的地毯上，周围围着三四个小朋友。

他穿着白色的T恤，深色的裤子，头发打理得很整齐。阳光从儿童区的大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

沈屿。

江寻的第一反应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二反应是——他在干什么？

沈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本绘本，正在讲故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和开学典礼上那种“念稿子”的声音不一样——那个声音是平的，这个声音是有起伏的。

他在模仿不同角色的声音。

“小兔子说——”他压低了嗓音，变得有点粗，“‘不行，这是我的胡萝卜。’”

“小松鼠说——”他抬高了嗓音，变得尖细了一点，“‘那你可不可以分我一点点？我真的很饿。’”

“小兔子想了想，说——”

他停了一下，看着围着他的小朋友们。

“说？”一个小女孩迫不及待地接话。

“说——‘好吧，但是你明年要还我。’”

小朋友们笑了。那个小女孩笑得最大声，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沈屿也笑了。

不是那种“我应该在台上讲话”的笑，不是那种“礼貌地应付”的笑。是那种——真正的、没有防备的、被小朋友的笑容感染的笑。

江寻站在书架后面，手里的参考书差点掉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沈屿这个样子。

开学典礼上那个人像一座雪山，高高在上，不可接近。食堂里那个人像一台机器，说“没关系”的时候没有表情。教室里那个人像一幅画，好看但不会动。

但这个沈屿——坐在地上，被小朋友们围着，用不同的声音讲小兔子和胡萝卜的故事——像一个真人。

不，比真人还好。

像那种——你会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人。温柔的、耐心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的。

江寻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可能是三十秒。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五分钟。

他只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浮，沈屿坐在光里，被几个小孩围着，嘴角带着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容。

那种笑容不是“给别人看的”。

那种笑容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江寻深吸了一口气，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你还会讲故事啊？”

沈屿抬起头。

看到江寻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惊讶，是变回去了。

像一扇门被打开了一条缝，然后又关上了。那个坐在地上讲故事的沈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冷静的、克制的、让人猜不透的沈屿。

他站起来，把绘本合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妹小时候我也给她讲。”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回答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江寻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是想说这个的。他想说的是“好巧啊你也来书店”，或者“上次谢谢你收下牛奶”，或者“那件衬衫我真的会赔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沈屿看着他。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可能是意外，可能是困惑，可能什么都不是。

“平时多笑笑嘛。”江寻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沈屿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红了。

江寻看到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个人站在儿童区的书架之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来买书？”沈屿先开口了。

“嗯。给我妹买参考书。”江寻扬了扬手里的《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她初三。”

“你妹成绩好吗？”

“还行吧。比我好。”江寻笑了一下，“她随我妈，聪明。”

沈屿看着他，好像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在自嘲。

“你呢？”江寻问，“你在这干嘛？”

沈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绘本——那本关于小兔子和胡萝卜的书。

“我表妹。她说想要这本书，我帮她买。”他把绘本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价格，“刚好路过儿童区，被她们拉住了。”

“她们”指的是那几个小朋友。江寻看了一眼——那几个小孩还在原地，好像在等沈屿回去继续讲。

“你讲得挺好的。”江寻说。

沈屿把绘本合上，夹在胳膊下面。

“你帮我妹挑参考书？”他看了一眼江寻手里那两本。

“嗯。反正她让我买啥我买啥。”

沈屿伸出手：“我看看。”

江寻把书递给他。

沈屿翻了一下，皱了皱眉。

“这本太简单了。”他说，“她如果成绩好，应该买提高版的。这个系列有两种，一种是基础版，一种是提高版。你拿的这个是基础版。”

江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初中的时候做过。”沈屿把书还给他，“提高版是黄色的封面。你去找找。”

江寻拿着那两本书，站在原地看着沈屿。

沈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江寻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屿没有回答。他把绘本夹得更紧了一些，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那我去找提高版。”江寻说。

“嗯。”

江寻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个衬衫——”

“我说了不用赔。”

“那你总得让我请你喝个东西吧？”江寻说，“毕竟我把你的饭也弄没了。”

沈屿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阳光底下几乎是透明的。

“……好。”他说。

江寻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屿会答应。

“那——”他挠了挠头，“什么时候？”

沈屿想了想：“周一中午？”

“行。食堂？”

“嗯。”

“那我请你喝什么？”

“随便。”

沈屿说完，转身朝那几个小朋友走过去了。他又蹲下来，翻开绘本，继续讲故事。小兔子的声音又出来了——“不行，这是我的胡萝卜。”

江寻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他转身去找提高版的《五年中考三年模拟》，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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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付完钱，走出书店的时候，沈屿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拎着那两本参考书，阳光晒在他的肩膀上，热热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安发来的消息：参考书买了吗？

江寻：买了。

许安：没买错吧？

江寻：没有。有人帮我挑的。

许安：谁啊？

江寻看着屏幕，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没谁。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剩下的钱，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盒草莓牛奶。

这一次，他打算自己喝。

但他留了一盒。

放在书包的夹层里。

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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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的心里：

他不知道沈屿为什么会答应。

“请你喝东西”——他说出口的时候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借口。

但沈屿说“好”。

那么快。

好像没有犹豫。

江寻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拎着给妹妹买的参考书，书包里还躺着一盒草莓牛奶。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他为什么会在意那个人答不答应？

【本章功能】

1. 展现江寻的家庭生活——帮妹妹买参考书、妈妈给钱、晚上吃糖醋排骨

2. 书店偶遇——江寻看到沈屿的另一面：温柔、耐心、会讲故事

3. 沈屿的“裂缝”再次出现——他在小朋友面前是真实的自己

4. 江寻对沈屿的印象升级：从“冰块脸”到“真人”到“很好看的人”

5. 沈屿耳朵红了——第一次在江寻面前露出破绽

6. 江寻主动约沈屿“请你喝东西”——沈屿答应了，而且很快

7. 江寻开始在意“他为什么会在意那个人答不答应”

8. 草莓牛奶意象延续——江寻留了一盒，“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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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关键细节】

· 公交车上的阳光——闭着眼睛感受温暖

· 沈屿给小朋友讲故事——用不同声音模仿不同角色

· 沈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 江寻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沈屿耳朵红了

· 沈屿帮江寻挑参考书——知道基础版和提高版的区别

· 沈屿说“好”的时候“好像没有犹豫”

· 江寻买了一盒草莓牛奶给自己，又留了一盒放在书包夹层

· 结尾江寻第一次认真思考“为什么会在意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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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儿童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