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后的一周,沈屿发现了一件事。江寻不跟他说话了。不是不说话,是说少了。以前他会问“你中午吃什么”“你几点睡的”“你昨晚梦到什么了”。现在他不问了。他坐在沈屿旁边,听课、做题、吃饭、训练。他们做所有的事都在一起,但那些多余的话——那些不需要说、但说了会开心的话——消失了。像一条河,还在流,但水面上的落叶没有了。
沈屿不知道江寻为什么不说了。他问了。“你怎么不说话了?”江寻说“说什么”。沈屿想了想,说“什么都行”。江寻说“那你想听什么”。沈屿想了想,说“你以前说的那些”。江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屿没想到的话。“我以前说的那些,是因为开心。现在不开心,说不出来。”
沈屿看着他。江寻的目光在试卷上,没有看他。
“为什么不开心?”沈屿问。
“你考了第三。”
“我考第三,你不开心?”
“你不开心,我就不开心。”
沈屿没有说话。他看着江寻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但没有沈屿的长,是那种——不翘,但很密。像一把小刷子。他的嘴唇有点干,可能训练的时候忘了喝水。他的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可能是小时候摔的,可能是训练时擦伤的。沈屿以前没有注意到这道疤。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江寻转过头来。
“你在看什么?”
“你的疤。”
江寻摸了一下下巴。“小时候摔的。”
“疼吗?”
“忘了。”
沈屿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道疤。很浅,几乎摸不到。但它的确在那里。像他们之间的那层东西——看不到,但它在。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考第三了。”
“考第几?”
“第一。”
“考不到呢?”
“考不到也别说‘不后悔’。”
沈屿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说‘不后悔’的时候,我觉得你在安慰我。”
沈屿看着他。“我没有安慰你。”
“你有。你说‘不后悔’,是让我不要内疚。但你应该后悔。你帮了我,自己退步了。你可以后悔。”
沈屿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江寻的下巴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搭在桌沿,朝着江寻的方向。江寻没有把手放上来。他的左手在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江寻。”
“嗯。”
“我没有安慰你。”
“那你说‘不后悔’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选了你,就不看后头。”
江寻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沈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屿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浅金色。他不是在安慰,他的表情很认真。
“你选了什么?”江寻问。
“选帮你。”
“选了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题。但他的左手从桌面上拿下来了,放在桌子下面。沈屿也把手放下去。两只手在桌子下面碰了一下,手指勾着手指,像小孩拉钩。
“沈屿。”
“嗯。”
“你以后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心脏不好。”
沈屿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江寻的手指握紧了一点。
【后半:江寻视角】
放学后,江寻没有去训练。赵铁军说“今天下雨,场地湿,不用练”。但雨已经停了,地上的水渍还在,一片一片的,像地图上不规则的国家。江寻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像要掉下来。
“你还不走?”周围从后面走过来。
“等沈屿。”
“他呢?”
“在收拾东西。”
周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种笑不是“我懂了”的笑,是“你们俩真麻烦”的笑。“你们俩,一个等,一个收拾。收拾的那个知道你在等吗?”江寻愣了一下。“知道。”“那他为什么还不出来?”“不知道。”“你进去叫他。”江寻想了想,走进去。
沈屿在位子上,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手里拿着笔,正在写题。他的书包已经收拾好了,放在桌角。但他没有走。他在写题。江寻站在他旁边,看了两秒。
“你在干嘛?”
“写题。”
“你写完了吗?”
“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走?”
“写完。”
“还要多久?”
“十分钟。”
江寻在他旁边坐下来。沈屿继续写题。江寻没有催他,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朋友圈里有人在晒晚饭,有人在晒猫,有人在晒雨后的天空。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敷衍。十分钟过去了,沈屿合上练习册,放进书包。
“好了。”
“走吧。”
他们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长长的隧道。沈屿走在前面,江寻走在后面。走了几步,江寻伸手拉住了沈屿的书包带子。
“干嘛?”沈屿回头。
“怕你走丢。”
“在走廊里不会走丢。”
“万一呢。”
沈屿没有说话。他放慢了脚步。江寻松开了书包带子,但没有完全松开。他的手指勾着带子的一角,像小孩牵着大人的衣角。两个人走在走廊上,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条书包带子。
走到校门口,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寻走在沈屿右边,沈屿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屿。”
“嗯。”
“你今天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
“你妈做吗?”
“她不会。”
“阿姨呢?”
“不在。”
“那你吃什么?”
“泡面。”
江寻停下来,看着沈屿。“泡面?”
“嗯。”
“你上次说泡面不健康。”
“饿了什么都健康。”
江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来我家吃。”
“不用。”
“我妈炖了排骨。”
“你家排骨不是吃完了吗?”
“她今天又买了。她说你太瘦了,要多补补。”
沈屿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江寻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在笑,不是那种“我赢了”的笑,是那种“我想让你来”的笑。
“好。”沈屿说。
他们转身往江寻家的方向走。不是原来的路,是另一条。穿过一条小巷,路过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再拐两个弯。这条路比原来的路远五分钟,但江寻喜欢走这条路。因为路上有一家奶茶店,沈屿喜欢喝他家的珍珠奶茶,三分糖,去冰。今天奶茶店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老板回家结婚”。江寻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笑了。
“你笑什么?”沈屿问。
“老板回家结婚。”
“所以?”
“所以今天没有奶茶了。”
沈屿看着那张纸,也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很小,但江寻看到了。
“你笑什么?”江寻问。
“老板结婚。你笑,我就笑。”
江寻看着沈屿。沈屿的目光在那张纸上,没有看他。但他的手伸过来了,碰了一下江寻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江寻没有缩回去,沈屿也没有缩回去。两根手指搭在一起,像两片靠在一起的树叶。
他们继续走。手指还搭着,没有松开。走到巷口的时候,沈屿停下来。
“江寻。”
“嗯。”
“你以后不要问我吃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问了,我就会想来你家。”
江寻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后面照过来,把沈屿的脸藏在阴影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就来。”江寻说。
沈屿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继续走。江寻跟在他旁边,手指还搭着。走到面馆门口,林秀兰正在扫地。她看到沈屿,笑了。
“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正好。排骨刚炖好。”
沈屿走进去。江寻跟在后面。林秀兰从厨房里端出两碗排骨汤,放在桌上。汤很清,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白色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喝。”林秀兰说。
沈屿坐下来,拿起勺子。汤很烫,他吹了一下,喝了一口。排骨的味道,姜的味道,枸杞的味道,甜的。不是糖的甜,是骨头炖久了之后,汤里自带的甜。
“好喝吗?”林秀兰站在旁边问。
“好喝。”
“那你多喝点。你太瘦了。”
沈屿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江寻坐在对面,手里也有一碗汤,他在吹,吹得很用力,汤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妈。”
“嗯。”
“沈屿说他不吃泡面了。”
“泡面?什么泡面?”
“他晚上吃泡面。”
林秀兰看着沈屿,眉头皱了一下。“泡面没营养。你以后晚上来家里吃。”
沈屿抬起头。“不用了,阿姨——”
“什么不用。你太瘦了。你看看江寻,再看看你。”
沈屿看了看江寻。江寻的手臂比他粗一圈。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
“好。”他说。
林秀兰笑了。她转身走进厨房,继续洗碗。碗和碗碰撞的声音,清脆的,一下一下的。沈屿和江寻面对面坐着,喝着汤,没有说话。厨房里的油烟机嗡嗡地响,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沈屿。”
“嗯。”
“你以后每天晚上都来。”
“好。”
“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想和你吃饭。”
江寻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他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沈屿也站起来,把碗收进去。两个人站在水槽边,一个洗碗,一个擦碗。沈屿洗碗,江寻擦。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沈屿的手很凉,水很凉。江寻的手很热,毛巾很软。
“好了。”沈屿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
“嗯。”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沈屿看着他,没有拒绝。他们走出面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路灯的光,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江寻走在沈屿右边,沈屿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考第三了。”
“考第几?”
“第一。”
“考不到呢?”
“考不到也没关系。”
沈屿停下来,看着他。“你不是说让我考第一吗?”
“是。但考不到也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你是沈屿。不是因为你考第几。”
沈屿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江寻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橘红色。
“江寻。”
“嗯。”
“你以前说,你心脏不好。”
“嗯。”
“现在呢?”
“现在更不好了。”
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江寻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走了。”他说。
“嗯。”
沈屿转身走了。江寻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被碰过的手指上还留着沈屿手指的温度——不是热,是凉。但他不讨厌。他转身走进面馆。
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沈屿:到家了。江寻:嗯。沈屿:你睡了吗?江寻:没有。沈屿:在想什么?江寻:在想你。沈屿:想我什么?江寻:想你说的话。沈屿:哪一句?江寻:你说“因为想和你吃饭”。沈屿:嗯。江寻:你为什么想和我吃饭?沈屿:因为你在,饭就热了。江寻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嘴角是翘的。
手机又震了。沈屿:你睡了吗?江寻:没有。沈屿:你在干嘛?江寻:在想你刚才说的话。沈屿:哪一句?江寻:“因为你在,饭就热了。”沈屿:嗯。江寻:那我以后天天和你吃饭。沈屿:好。江寻:你答应得太快了。沈屿:因为想和你吃。江寻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光斑。
“沈屿。”
“嗯。”
“你还不睡?”
“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说晚安。”
江寻笑了。“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屏幕暗了。江寻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天花板上那块光斑还在,他看着它,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