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第三周,江寻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不是干了,是被拧着。每天早读、上课、做题、训练、晚自习、做题、睡觉。第二天重复。赵铁军说“高三就是这样”,江寻想说你高三的时候又不是体育生,赵铁军说“我高三的时候比你苦”,江寻想说你苦关我什么事。但他没说。他太累了,累到不想说话。
他的腿每天都是酸的。不是早上起床那一阵,是全天。坐着也酸,站着也酸,走路也酸。赵铁军说“这是乳酸堆积”,江寻说“怎么排”,赵铁军说“继续练”,江寻觉得这个逻辑不太对,但他没有力气反驳。他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训练,跑完五组一百米,还要跑四百米、八百米、变速跑。跑到最后,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它们还在动,但不是他在跑,是惯性。像一个被推出去的球,停不下来不是因为还想跑,是停不下来。
午休的时候,江寻趴桌上睡着了。不是那种“闭着眼睛休息”,是睡着了。呼吸很沉,肩膀微微起伏,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另一只手垂在桌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沈屿坐在他旁边,没有睡。他看着江寻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但没有沈屿的长,是那种——不翘,但很密。像一把小刷子。他的嘴唇有点干,可能训练的时候忘了喝水。他的脸上有一道红印,是趴在胳膊上压出来的,从颧骨到下巴,像一道淡淡的伤疤。
沈屿看了很久。他想伸手摸一下那道红印,没有伸。他怕把江寻弄醒。江寻很少在教室里睡觉。以前他在七班的时候,上课也睡,下课也睡,趴下去就不起来。但现在不睡了。他说“你在旁边,不好意思睡”。沈屿说“你不用不好意思”,江寻说“不行,你那么认真,我睡觉像话吗”。沈屿没有再劝。他知道江寻不是“不好意思”,是“想和他一样”。想和他一样认真,一样努力,一样坐在这个教室里,做同一道题,看同一页书,在同一张桌子上,朝着同一个方向。
沈屿把江寻垂在桌沿外的手轻轻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江寻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醒。沈屿把自己的左手也放在桌面上,小指碰着小指。凉凉的。江寻的手很热,沈屿的手很凉。热的那只没有缩回去,凉的那只也没有抽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周围从后面看到了,没有说话。他把目光转回到作业本上,继续写题。但他的嘴角是翘的。
周三,江寻训练的时候伤了。不是大伤,是扭了一下。跑四百米的时候,弯道加速,左脚踩出去,脚踝往内翻了一下。疼,但没有到不能跑的程度。他继续跑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赵铁军看了他一眼。
“脚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刚才落地的时候右脚先着地。”
江寻低下头。赵铁军蹲下去,按了一下他的脚踝。
“疼吗?”
“不疼。”
赵铁军又按了一下。
“……疼。”
赵铁军站起来。“去冰敷。今天不用练了。”
“就扭了一下——”
“就扭了一下也是伤。你想废了就去跑。”
江寻没有说话。他走到场边,坐下来,把脚伸进冰桶里。冰水很凉,凉到骨头里。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把脚拿出来。
赵铁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最近是不是练太猛了?”
“没有。”
“你上周跑了五次,这周才周三,你已经跑了三次。”
“你说一周五次。”
“我说一周五次,没说让你把自己跑废。”赵铁军看着他,“你是想跑,还是想跑赢?”
江寻愣了一下。“有区别吗?”
“有。想跑,你会跑很久。想跑赢,你会跑很快,然后停下来。”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想跑多久?”
江寻想了想。“很久。”
“那就慢慢跑。”
赵铁军走了。江寻坐在场边,脚泡在冰水里,看着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地上躺着。夕阳的光落在跑道上,把红色的胶粒染成了金色。他想起沈屿说“不用追,我会等你”。沈屿说的是“不用追”,不是“不用跑”。“跑”和“追”不一样。跑是自己的事,追是两个人的事。他可以跑,不用追。沈屿会等。
他拿出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我受伤了。对面秒回:哪?江寻:脚踝。扭了一下。沈屿:严重吗?江寻:不严重。赵老师说冰敷。沈屿:你在哪?江寻:田径场。沈屿:我来。
三分钟后,沈屿出现在田径场边。他跑过来的,头发乱了,校服衬衫从裤腰里跑出来了——沈屿的衬衫从来没有从裤腰里跑出来过。江寻看着他跑过来,衬衫下摆飘着,像一个没打伞在雨里跑的人。
“你怎么跑过来的?”
“你说你受伤了。”
“我说不严重。”
沈屿蹲下去,看着他的脚踝。肿了一点,不红,但比左边粗了一圈。他伸手碰了一下,很轻。
“疼吗?”
“不疼。”
“你骗人。”
江寻没有说话。沈屿把手收回来,坐在他旁边。
“赵老师怎么说?”
“冰敷。今天不用练了。”
“那就别练了。”
“下周有测试。”
“下周的事下周说。”
江寻看着他。沈屿的额头上有汗——他真的是跑过来的,从教室到田径场,五分钟的路,他跑了三分钟。
“你跑过来的时候在想什么?”江寻问。
“在想你。”
“想我什么?”
“在想你一个人在场边坐着,会不会觉得疼。”
江寻没有说话。他把脚从冰桶里拿出来,用毛巾擦干。沈屿帮他把袜子穿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好了。”沈屿说。
“嗯。”
“走吧。”
“去哪?”
“教室。你还有晚自习。”
江寻站起来,脚踝还有点疼,但能走。他走了两步,沈屿走在他旁边。
“你慢点。”沈屿说。
“不疼。”
“你走路姿势变了。”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沈屿。沈屿没有看他,但他的手伸过来了,扶着江寻的手臂。不是握,是扶着。像扶一个走路不稳的人。江寻没有推开。
他们走回教室。路上没有人,走廊上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寻走得很慢,沈屿也很慢。他没有催,没有说“快点”,没有说“要迟到了”。他走在他旁边,手扶着他的手臂。
“沈屿。”
“嗯。”
“你以后会一直这样扶着我吗?”
沈屿想了想。“会。”
“如果我老了,走不动了呢?”
“扶。”
“如果我瘫了呢?”
“推轮椅。”
江寻笑了。他停下来,看着沈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屿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后面照过来,把沈屿的脸藏在阴影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因为你值得。”
这是他说过的第二次。第一次在自习室,江寻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因为你值得”。江寻记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踝。肿了一点,但不疼了。不是因为冰敷,是因为沈屿说“因为你值得”。
他们走进教室。周围已经在了,正在写物理作业。他看到江寻走进来,看到他的脚踝,看到沈屿扶着他的手臂。
“你脚怎么了?”
“扭了一下。”
“严重吗?”
“不严重。”
周围看了看沈屿。沈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衬衫下摆还跑在外面。周围看到了,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江寻坐下来,沈屿也坐下来。沈屿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江寻的左手也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之间隔着一本书的距离。江寻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他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沈屿。”
“嗯。”
“你衬衫跑出来了。”
沈屿低头看了看,把下摆塞进裤腰里。
“好了。”江寻说。
沈屿没有说话。他拿起笔,继续写题。江寻也拿起笔,继续写题。他们的左手还放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搭在桌沿,朝着对方的方向。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江寻的脚踝又疼了。不是剧痛,是那种——坐久了血液不流通,站起来的时候,脚踝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他走了两步,皱了一下眉,很轻,但沈屿看到了。
“我送你。”
“不用,又不远。”
“我送你。”
沈屿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等着。江寻看着他,没有再拒绝。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两个人走出校门,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路边的梧桐树叶照得像镀了一层铜。江寻走在沈屿右边,沈屿走在他左边。不是挡风,是怕他摔。沈屿的手一直伸着,但没有扶。他不知道江寻要不要他扶,江寻没有说。
走了大概五分钟,江寻突然开口了。“沈屿。”
“嗯。”
“你可以扶我。”
沈屿把手搭在江寻的手臂上,很轻,像怕弄疼他。江寻的手臂很硬,训练练的,肌肉绷着,像一块石头。沈屿的手指陷不进去,只能搭在上面。
“你手凉。”江寻说。
“嗯。”
“夏天也凉。”
“嗯。”
“你血液循环真的不好。”
“嗯。”
江寻停下脚步,看着沈屿。“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沈屿想了想。“会疼吗?”
江寻愣了一下。“什么?”
“脚踝。会疼吗?”
江寻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肿了一点,但不红。他动了动,疼,但不至于走不了路。
“还行。”
沈屿看着他。“还行是多行?”
江寻想了想。“不太行。”
沈屿蹲下去,把江寻的裤腿卷起来,露出脚踝。肿了,比下午更肿了。他看着那块肿起来的皮肤,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江寻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疼?”
“嗯。”
“明天请假。”
“请什么假?”
“训练。”
“不行,下周测试——”
“测试可以补。脚废了不能补。”
江寻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落在沈屿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脚踝,好像在盯一个敌人。
“你在担心我?”江寻问。
沈屿站起来,把裤腿放下来。“嗯。”
江寻笑了。他弯下腰,把鞋带系紧了一点——沈屿教的那种系法,绕一圈,拉紧,再绕一圈,打一个结。他的手指有点笨,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好了。”他直起身,“走吧。”
他们继续走。沈屿的手还搭在江寻的手臂上,没有松开。江寻的手臂慢慢不那么硬了,肌肉松下来,沈屿的手指陷进去了一点。不是陷进去,是——搭得更实了。
走到江寻家门口,面馆的灯还亮着。林秀兰在门口扫地,看到沈屿扶着江寻,扫把停了一下。
“怎么了?”
“脚扭了一下。”江寻说,“不严重。”
林秀兰看着他的脚踝,又看了看沈屿。
“沈屿,你进来坐。”
“不用了,阿姨。我先回去了。”
“你吃饭了吗?”
“吃了。”
“那你进来喝碗汤。炖了一下午的。”
沈屿看了看江寻。江寻点了点头。
沈屿跟着他们走进去。林秀兰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排骨汤,放在桌上。汤很清,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白色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喝。”林秀兰说。
沈屿坐下来,拿起勺子。汤很烫,他吹了一下,喝了一口。排骨的味道,姜的味道,枸杞的味道,甜的。不是糖的甜,是骨头炖久了之后,汤里自带的甜。
“好喝吗?”林秀兰站在旁边问。
“好喝。”
“那你多喝点。你太瘦了。”
沈屿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江寻坐在对面,手里也有一碗汤,他在吹,吹得很用力,汤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妈。”
“嗯。”
“沈屿说让我明天请假。”
林秀兰看了看江寻的脚踝。“请。”
“下周测试——”
“测试重要还是脚重要?”
江寻不说话了。他低下头,喝汤。汤很烫,他喝得很慢。沈屿也喝得很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汤。厨房里的油烟机嗡嗡地响,林秀兰在洗碗,碗和碗碰撞的声音,清脆的,一下一下的。
“沈屿。”
“嗯。”
“谢谢你送他回来。”
“不客气。”
林秀兰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种笑不是“你客气了”,是“你这孩子真好”的笑。沈屿把汤喝完了,站起来。
“阿姨,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江寻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你进去。脚别站太久。”
“嗯。”
沈屿转身走了。江寻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正在走远的人。江寻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肿着,但不疼了。不是因为汤,是因为沈屿说“可以补”。
他转身走进面馆。林秀兰在擦桌子,看了他一眼。
“他走了?”
“嗯。”
“他挺好的。”
江寻看着她。“什么?”
“沈屿。他挺好的。”林秀兰把抹布放下,“你脚好了之后,请他再来吃饭。”
江寻笑了。“好。”
他走上楼,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沈屿:到家了。江寻:嗯。沈屿:脚还疼吗?江寻:不疼了。沈屿:你骗人。江寻:你不在就不疼了。沈屿:为什么?江寻:因为你在的时候,我会觉得疼。有人看的时候,伤口才会疼。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寻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手机震了。
沈屿:那我一直在。
江寻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嘴角是翘的。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教室里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书桌上。他们并排坐着,写题,不说话。但他们的手在桌面上,指尖朝着对方,像两棵树朝着太阳的方向生长。不是太阳,是对方。不是光,是暖。
肝字数给我干累死了T_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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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