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个周六,沈屿做了一件事。他花了一整个上午,帮江寻做了一份计划表。
不是那种随手写的“几点到几点做什么”。是那种——打印出来的,A4纸,四页,字体统一,行距统一,边距统一。第一页是“文化课目标”,第二页是“体育训练计划”,第三页是“时间安排表”,第四页是“备注”。每一条后面都留了空白,写着“完成请打√”。沈屿做这份计划表的时候,坐在书桌前,从早上八点坐到中午十二点。四个小时,没动过。中间手机震了两次,都是江寻发的——“你在干嘛?”“我昨晚梦到你了。”沈屿看了,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手在打字,不是聊天,是计划表。他打完之后看了一遍,改了三个错别字,调整了两处行距,然后保存,打印。打印机嗡嗡地响,纸从机器里吐出来,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第四页的“备注”里加了一行小字:“累了就休息。不用硬撑。”
周日,补习的时候,沈屿把计划表带到了自习室。江寻还没来。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四张纸铺在桌上,按顺序排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把上面的字照得很亮。江寻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珍珠奶茶,三分糖,去冰;一杯草莓奶昔,多加草莓。他把珍珠奶茶放在沈屿面前,自己拿着草莓奶昔,坐下来。然后他看到了桌上的四张纸。
“这是什么?”
“计划表。”
江寻放下草莓奶昔,拿起第一页。他看了几秒,抬起头。“你做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
江寻低下头,继续看。第一页:“文化课目标”。上面写着:数学,目标70分→75分→80分。英语,目标及格。语文,目标不拖后腿。每一条后面都注明了“重点题型”和“每周练习量”。第二页:“体育训练计划”。上面写着:100米,目标11秒3→11秒2→11秒1。立定跳远,目标2米6。每天训练内容:热身、冲刺跑、耐力跑、放松拉伸。每一条后面都注明了“赵老师要求”和“自主加练”。第三页:“时间安排表”。周一至周五:早读前20分钟背英语单词。午休前15分钟做数学选择题。晚自习后30分钟复习当天内容。周六下午2点至5点:自习室补习。周日上午:田径队训练。周日下午:休息。每一条后面都留了空白,写着“完成请打√”。第四页:“备注”。上面写着:累了就休息。不用硬撑。不懂就问。不要怕错。你比你以为的更好。
江寻看着第四页上的字,很久没有说话。沈屿坐在对面,喝着珍珠奶茶。珍珠是软的,不硬心。甜度刚好。温度刚好。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他在紧张。
“沈屿。”
“嗯。”
“你做这个,花了多久?”
“一个上午。”
“你昨天上午不是说要写作业吗?”
“作业写完了。”
江寻看着他。他知道沈屿的作业不会“一个上午写完”。沈屿的作业要写一整天。他昨天上午做了计划表,下午写作业,写到很晚。江寻没有拆穿他。他把四张纸叠好,对齐,放在桌角,然后用草莓奶昔压住,怕被风吹走。
“怎么了?”沈屿问,“不好?”
“好。”
“那你为什么不说?”
江寻看着他。“因为我在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屿的手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因为你值得。”
江寻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值得。”
沈屿的语气很平,和平时一样。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在说“这道题选C”。但他说的不是天气,不是数学题。他说的是——你值得。江寻低下头,用吸管搅了搅草莓奶昔。粉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转圈,杯壁上的草莓果粒跟着转。他搅了很久,久到沈屿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你哭了?”沈屿问。
“没有。”
“你眼睛红了。”
“沙子。”
“自习室里没有沙子。”
江寻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确实红了,但没有泪。红红的,像被风吹的,像没睡好的。沈屿见过他很多种表情——笑的、生气的、累的、紧张的。这是第一次,他看到江寻红了眼眶,但没有哭。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不想在沈屿面前哭。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起。”
沈屿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寻的眼睛上,把红红的眼眶照得很清楚。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寻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不用还。”沈屿说,“你活着就行。”
江寻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是那种“你这个人真的不会安慰人”的笑。
“活着就行?你这是对我的要求?”
“嗯。”
“不是考多少分,不是跑多快?”
“不是。”
“就是活着?”
“就是活着。”
江寻低下头,又搅了搅草莓奶昔。这一次他搅得很轻,像是在搅一碗很烫的粥。粉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慢慢转,杯壁上的草莓果粒也跟着转,一颗一颗的,像小红灯。
“沈屿。”
“嗯。”
“那你呢?”
“什么?”
“你对自己有什么要求?”
沈屿想了想。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对自己有要求——成绩、名次、大学、未来。但那些不是他想要的,是他父亲想要的,是老师想要的,是所有人想要的。他自己想要什么?他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答案。
“活着。”他说。
江寻看着他。“活着?”
“嗯。”
“不是考第一?”
“不是。”
“不是上清华?”
“不是。”
“那是什么?”
沈屿看着他。“活着。和你一起。”
江寻把吸管从草莓奶昔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塑料薄膜破开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自习室里很清晰。他低着头,沈屿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沈屿。”
“嗯。”
“你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心脏不好。”
沈屿愣了一下。“你心脏不好?”
“不是真的不好。”江寻抬起头,耳朵红透了,“是你说了我会跳得很快。”
沈屿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奶茶。但他的嘴角是翘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亮晶晶的。那些灰尘在光里慢慢飘浮,很轻,很慢,像时间停住了。
过了很久,江寻开口了。“你那个计划表——”
“嗯。”
“我照做。”
“好。”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也要照做。”
沈屿看着他。“我又不练体育。”
“不是体育那一页。”江寻翻到第三页,“时间安排表。上面写了——‘周六下午2点至5点:自习室补习。周日下午:休息。’”他把纸转过来,指着那一行,“你写的是‘江寻’。但你的名字也应该在上面。”
沈屿看着他,没说话。
“你也要休息。”江寻说,“你也要‘累了就休息,不用硬撑’。你也要‘不懂就问,不要怕错’。你也要‘你比你以为的更好’。”
沈屿看着他。阳光落在江寻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在笑。不是“我赢了”的笑,是“我关心你”的笑。
“好。”沈屿说。
江寻把四张纸叠好,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不是随手塞的,是拉开拉链,放在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沈屿看到了,没有说。
他们开始补习。江寻做数学题,沈屿在旁边看。今天的题是函数,江寻做了五道,对了三道。沈屿在错题旁边写了解题思路,字很小,很整齐,像印刷出来的。江寻看着那些字,想起沈屿说“你值得”,想起沈屿说“活着就行”,想起沈屿说“活着。和你一起”。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红的对边,蓝的邻边,黑的斜边。红色的涂到外面去了,蓝色的也涂到外面去了。沈屿看到了。
“你画的还是抽象画。”
“不是。是三角形。”
“不像。”
“像什么?”
沈屿看了看。“像我们。”
江寻愣了一下。“哪里像?”
“歪歪扭扭的。但涂满了颜色。”
江寻看着纸上那个红蓝黑的三角形。红色涂出去了,蓝色也涂出去了,黑色被红色和蓝色盖住了,看不清楚。很乱,很丑。但很认真。把颜色涂满了,不留白。像他们。不是完美的,但很认真。不留白。
“沈屿。”
“嗯。”
“你以后想去哪个大学?”
沈屿想了想。“北京。清华。”
“那我呢?”
“你也去北京。”
“北体?”
“嗯。”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北体?”
“你上次说的。你说‘可能在北京’。”
江寻不记得自己说过。但他说了,沈屿记住了。
“那我们在一个城市了。”江寻说。
“嗯。”
“不是一个学校。”
“不是一个学校。”
“但很近。”
“嗯。”
“有多近?”
沈屿看着他。“你查过了?”江寻问。“没有。”沈屿说。江寻笑了,没有说话。沈屿低下头,继续写题。
他们从两点坐到五点。三个小时,做了五套卷子,喝了三杯水,吃了一个面包——沈屿的,江寻没带,沈屿分了他一半。面包是红豆的,周围买的那种。江寻吃了一口,说“甜”,沈屿说“嗯”,江寻说“你喜欢吃甜的?”沈屿说“不喜欢”,江寻说“那你为什么吃”,沈屿说“周围买的”,江寻说“周围买的你就吃?”,沈屿说“嗯”,江寻说“那我买的你吃吗?”,沈屿看着他。“你买什么?”江寻想了想。“草莓牛奶。”沈屿说“喝过了”。江寻说“草莓蛋糕。”沈屿说“吃过了”。江寻说“草莓奶昔。”沈屿说“喝过了”。江寻说“那草莓味的你都喜欢?”沈屿看着他,沉默了一秒。“你买的,都喜欢。”
江寻把面包放下了。他拿起草莓奶昔,喝了一口。很甜,很腻,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喝完了一整杯。
补习结束的时候,天还没黑。四月的白天变长了,六点钟,太阳还挂在天边,橘红色的,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橘子。沈屿在收拾东西——笔记本、笔袋、课本,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江寻在旁边等他。
“沈屿。”
“嗯。”
“你下周还来吗?”
“来。”
“那我也来。”
沈屿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走了。”
“去哪?”
“回家。”
“你家还是我家?”
沈屿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我想送你。”
沈屿没有说话。他背上书包,走出自习室。江寻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在走廊上,脚步声一轻一重,轻的是沈屿,重的是江寻。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并排走着。
“沈屿。”
“嗯。”
“你那个计划表,第四页写的——‘你比你以为的更好’。”
“嗯。”
“你也是。”
沈屿没有说话。他走得更慢了一点。江寻也走得更慢了一点。他们走到校门口,沈屿停下来。
“到了。”
“嗯。”
“你回去吧。”
“你先进去。”
“你先走。”
“你先进去。”江寻说,“我看着你进去。”
沈屿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江寻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橘红色。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灰色的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纸条。不是江寻写的,是他自己写的。“你比你以为的更好。”他写了很多遍,最后选了一张字最好看的,折好,放进口袋里。现在他把那张纸条拿出来,递给江寻。
“给你的。”
江寻接过来,展开。“你比你以为的更好。”他看了两遍,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
“你写给自己还是写给我?”
“给你。”
“那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屿想了想。“在想你收到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江寻看着纸条,又看了一遍。沈屿的字很整齐,像印刷出来的。“你比你以为的更好。”他想起自己写给沈屿的纸条,字很潦草,像鸡爪子扒出来的。沈屿收下了,放在盒子里,随身带着。沈屿的字很整齐,像印刷出来的。他也会收下,放在口袋里,随身带着。
“沈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比我以为的更好。”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江寻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江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你比你以为的更好。”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沈屿的那张“你是我的北极”放在一起。
沈屿的心里:
他花了一个上午做计划表。不是为了江寻,是为了自己。因为他想和江寻一起去北京。不是“江寻去北京”,是“一起”。他以前没有什么想要的,别人说什么他做什么。但现在他有了。他想和江寻一起去北京。不是“想”,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