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江寻视角】
初四早上,江寻醒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枇杷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像一幅墨色的画。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
沈屿今天要走。
他知道。昨天就知道了。沈屿说“我妈让我初四回去”,他说“好”,没说“你能不能多待一天”。因为他知道沈屿不会多待。沈屿的母亲发了消息,沈屿回了“好”,一个字。沈屿答应的事情,不会改。不是不能改,是不会。沈屿是那种“好”就是“好”的人。
但他不想让沈屿走。
江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天慢慢亮了,从灰变白,从白变浅蓝。枇杷树上的雪还没化,枝头压得低低的,像在鞠躬。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衣服。灰色卫衣。不是故意的——衣柜里好几件卫衣,他伸手抓的第一件。抓完之后看了一眼,灰色的。和沈屿那件一样的灰色。
他下楼的时候,林秀兰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的水烧着,咕嘟咕嘟的,冒着白气。她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舍不得?”
江寻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林秀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种笑不是“我抓到你把柄了”,是“我懂”的笑。
“他下午才走。你还有一上午。”
江寻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锅里煮着粥,米粒在沸水里翻滚,胖乎乎的。
“妈。”
“嗯。”
“你说——一个人走了,还会回来吗?”
林秀兰看着他,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那要看他想不想回来。”她说,“你留他,他不想回来,也没用。你不留他,他想回来,他自己会来。”
江寻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他昨天写的。上面写着一行字——“下次还来。我妈说的。”他写完之后觉得太直白了,又写了一张——“你围巾落我家了。”第一张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第二张也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他不知道要送哪一张。或者都不送。
沈屿下楼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不是灰色卫衣。他换衣服了。
江寻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穿那件了?”
“洗了。”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袖口脏了。”
江寻想说他不在乎袖口脏不脏,但没说。他看着沈屿那件深蓝色毛衣,领口规整,衣摆扎进裤腰,和平时一样。但少了那件灰色卫衣,他觉得少了点什么。
“吃早饭。”林秀兰把粥端上桌。
沈屿坐下来。他的那碗粥加了红枣和枸杞,江寻的那碗没有。江寻的那碗白粥,配一碟咸菜,一碟腐乳,一根油条。林秀兰说“红枣补血,你太瘦了”,沈屿说“谢谢阿姨”,吃了一口。
江寻坐在他对面,喝着白粥,咬了一口油条。油条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响。
“你几点的车?”江寻问。
“下午两点。”
“那还有好几个小时。”
“嗯。”
“你想去哪?”
沈屿想了想。“随便。”
江寻看着他。“你不能换个词吗?”
“都行。”
江寻笑了。“你故意的?”
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喝粥。江寻也低下头,继续喝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碗照得亮亮的。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江寻带沈屿去了小镇的菜市场。他说“让你看看我家的菜都是从哪买的”,沈屿说“好”。菜市场在老街的东边,走路十分钟。雪还没化,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吱吱的。沈屿走在江寻右边——不是左边。江寻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菜市场里的人很多,过年的气氛还没散。卖肉的摊子上挂着红色的灯笼,卖鱼的摊子上水花四溅,卖菜的摊子上青菜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绿色的士兵。江寻走到一个卖肉的摊位前,指着挂着的排骨说“我妈就是在这买的”,沈屿看了一眼,说“肥瘦刚好”,江寻说“你会挑肉?”,沈屿说“不会,但吃多了就看出来了”。江寻看着他,想说你才来我家吃了三次排骨,就说“吃多了”。他说不出来。
沈屿对卖肉的阿姨说“这排骨不错”,阿姨笑了,说“小伙子有眼光”,然后切了一块,用塑料袋装了,塞到沈屿手里。“送你。回去让你妈炖。”沈屿看着手里的排骨,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这不是我家”,他说了“谢谢阿姨”。江寻在旁边看着,嘴角是翘的。他想说“那不是他家”,但他没说。因为沈屿说了“谢谢阿姨”。没有纠正。沈屿没有说“我不是这里人”,没有说“我只是来玩的”,没有说“我家不在这”。他说“谢谢阿姨”。江寻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
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沈屿手里多了一袋排骨。他拎着那袋排骨,走在江寻旁边。
“你拿着干嘛?”
“阿姨送的。”
“那是让你带回家的。”
“我家——我妈不会做。”
江寻看着他。沈屿说“我妈不会做”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但江寻知道不是。
“那你带回去,让你家阿姨做。”
“阿姨过年回家了。”
“那你自己做。”
“不会。”
“我教你。”
沈屿看着他。“你会?”
“不会。但可以学。”
他们走在老街上,手里拎着一袋排骨,像两个刚从菜市场回家的邻居。路过桥的时候,沈屿停下来,往桥下看了一眼。河面上的冰化了一些,露出下面的水,黑色的,流动的,很慢。
“冰化了。”他说。
“嗯。初四了,天暖了。”
沈屿没有说话。他看着河面上的冰,看着那些正在融化的白色,一块一块的,像被水吃掉的面包。
“江寻。”
“嗯。”
“你说冰都会化的。”
“嗯。”
“那——如果冰不想化呢?”
江寻看着他。沈屿的目光还在河面上,没有转过来。他的侧脸在冬天的阳光里很白,白得像没有晒过太阳。
“不想化也会化。”江寻说,“天暖了,没办法。”
沈屿没有说话。
“但化了之后变成水,水会流到江里,江里会流到海里。”江寻说,“海不会结冰。海太大了,冻不住。”
沈屿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不是消失了。”江寻说,“是换了一个地方。”
沈屿看着他。冬天的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眼珠照成了浅金色。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寻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
“怎么了?”江寻问。
“没什么。”
沈屿转回头,继续看河面上的冰。但他的嘴角是翘的。江寻看到了。他没有问为什么翘,因为他知道。沈屿听懂了。
他们回到家。林秀兰正在厨房里切菜,看到沈屿手里的排骨,愣了一下。
“哪来的?”
“菜市场阿姨送的。”江寻说。
“哪个阿姨?”
“卖肉的那个。”
“王阿姨?”
“嗯。”
林秀兰笑了。“她怎么突然送排骨?”
“沈屿说她排骨好。”
林秀兰看着沈屿,笑得更开了。“那中午炖了。你吃了再走。”
沈屿把手里的排骨递给她。“谢谢阿姨。”
林秀兰接过去。江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屿,又看了看林秀兰。他想起沈屿说“谢谢阿姨”的时候,没有犹豫。他说“谢谢阿姨”的时候,好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江寻走进厨房,站在林秀兰旁边。
“妈。”
“嗯。”
“沈屿说——他不想走。”
林秀兰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江寻。
“他说的?”
“没有。他看冰的时候说的。说冰不想化。”
林秀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放下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拍了拍江寻的肩膀。
“那他还会回来。”她说。
江寻没有说话。他走出厨房,回到客厅。沈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悬疑小说——他又在看,翻到的是中间的位置,不是开头。他已经看过一遍了。
“你怎么又看这本?”
“好看。”
“你不是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知道。但过程好看。”
江寻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沈屿的身体往他这边歪了一下,又坐正了。
“沈屿。”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沈屿把书放下了一点,看着他。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来?”
江寻看着他。这个问题他没想到。他以为他会说“寒假”或者“暑假”或者“有空的时候”。但沈屿说“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来”。不是“我什么时候能来”,是“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来”。
“下个月。”江寻说。
沈屿想了想。“下个月有月考。”
“那你考完来。”
“考完要补课。”
“补完课来。”
沈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怎么那么多‘来’?”
“因为我想让你来。”
沈屿没有说话。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下个月不行。”他说。
“那什么时候行?”
“不知道。”
“那你问问我妈。”江寻说,“她现在在炖排骨。你问她下次什么时候来吃。”
沈屿看着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很小,但江寻看到了。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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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沈屿视角】
午饭比平时丰盛。
林秀兰炖了排骨,炒了青菜,烧了鱼,煮了汤。江海平从店里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路上吃”。江小溪把零食分了一半给沈屿,装在塑料袋里,打了一个结,递给他。
“给你。路上吃。”
沈屿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江小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江寻一眼,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我知道什么”的笑,是“你们俩好好的”的笑。
林秀兰一直给他夹菜。排骨、鱼、青菜、排骨、排骨。沈屿的碗里又堆起了一座小山。他没有说“够了”。他说“谢谢阿姨”,然后吃完了。每一块都吃完了。
“沈屿。”林秀兰说。
“嗯。”
“下次来提前说。我多买点排骨。”
沈屿看着她。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脸上带着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她是卖面条的。她不会说“你很棒”,不会说“我为你骄傲”,不会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孩子”。但她说“下次来提前说,我多买点排骨”。
“好。”沈屿说。
吃完午饭,沈屿上楼收拾东西。他没什么要收拾的——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书包,走的时候还是那个书包。里面多了几样东西:一袋橘子、一袋零食、一袋排骨、一张纸条。
纸条是江寻塞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可能是在菜市场,可能是在客厅,可能是刚才。他把书包拉链拉开,拿出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下次还来。我妈说的。”
沈屿看着那行字。江寻的字还是很潦草,像鸡爪子扒出来的。但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之前的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他背上书包,下楼。
江寻站在楼梯口等着。
“好了?”
“嗯。”
“走吧。”
他们走出面馆。林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围巾——灰色的,沈屿见过的那条。“戴上。外面冷。”沈屿接过来,围在脖子上。围巾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客房的床单一样。“谢谢阿姨。”林秀兰笑了,摆了摆手。“走吧,别赶不上车。”
江海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朝他点了点头。江小溪从窗户探出头,喊了一声“沈屿哥哥再见”。沈屿朝她挥了挥手。
他们往公交车站走。
路不远,十分钟。但他们走得很慢。比平时慢。沈屿走在江寻右边,江寻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那条灰色的围巾太长,沈屿围了一圈还有多的,垂下来,在风里晃。江寻伸手拉了一下围巾的尾巴,把它攥在手心里。
“你干嘛?”沈屿问。
“帮你拿。太长。”
“不用。”
“你不怕拖地上?”
沈屿看了看,围巾的尾巴垂到腰的位置,离地面还远。他没有拆穿江寻。他走在江寻旁边,围巾的尾巴在江寻手里。两个人,一条围巾,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走到桥上的时候,沈屿停下来。他往下看了一眼。河面上的冰又化了一些,露出更多的水,黑色的,流动的,能看到水面上的波纹。
“冰化了。”他说。
“嗯。”
“比你刚才说的快。”
“嗯。天暖了。”
沈屿看着那些正在融化的冰,沉默了一会儿。
“江寻。”
“嗯。”
“你说——水会流到海里。”
“嗯。”
“海有多大?”
“很大。看不到边。”
沈屿看着河面上的水,看着那些正在流动的黑色。
“那海也会结冰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太大了。冻不住。”
沈屿转过头看着他。江寻站在桥栏旁边,风吹着他的头发,翘得更高了。他没有去理。
“你说海不会结冰。”沈屿说。
“嗯。”
“那水到了海里——就不会再变回冰了?”
江寻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冬天的阳光里是深棕色的,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亮亮的光点。
“嗯。不会了。”
沈屿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围巾的尾巴从江寻手里吹出来,在空中晃了一下。江寻伸手抓住,又攥在手心里。
“那挺好的。”沈屿说。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江寻跟上来,手里攥着围巾的尾巴。
“沈屿。”
“嗯。”
“水到海里就不会再结冰了。”
“嗯。”
“但你会再来的吧?”
沈屿没有回答。他走在江寻旁边,围巾的尾巴在江寻手里。风吹过来,把围巾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飘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人在挥手。
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车还没来。站牌下站了几个人,有老人,有小孩,有拎着行李的年轻人。沈屿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脚边。江寻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围巾的尾巴。他没有还。沈屿没有要。
“车几点来?”江寻问。
“两点。”
“现在几点?”
“一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
“嗯。”
他们站在站牌下,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围巾吹得飘起来。江寻攥紧了一点。
“沈屿。”
“嗯。”
“你回去之后——”
“我会给你发消息。”
江寻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因为你每次都说。”
江寻笑了。那种笑不是“我赢了”的笑,是“你懂我”的笑。
“那你多发点。不要只说‘嗯’‘好’‘知道了’。”
“那说什么?”
“说你在干嘛。吃了什么。几点睡的。梦到什么了。”
沈屿看着他。“你每天都要知道?”
“每天都要。”
沈屿没有说话。他看着江寻。他的头发很翘,被风吹得更乱了。他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红红的。他的眼睛在冬天的阳光里很亮,像里面有水。
“好。”沈屿说。
江寻笑了。
车来了。从远处开过来,白色的,车头上写着“19路”。沈屿弯腰拎起书包。江寻松开了围巾的尾巴,围巾落下来,垂在沈屿的腰旁边。
车停了。门开了。沈屿上车,刷了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江寻站在车窗外,手插在口袋里。
车没有马上开。司机在等一个老人上车,老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挪的。沈屿隔着窗户玻璃看着江寻。江寻看着沈屿。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谁都没有说话。
老人上了车,门关上了。车开始动了。
沈屿隔着窗户看着江寻。江寻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没有挥手。沈屿也没有挥手。
车越开越远。江寻的身影越来越小,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点,从一个点变成看不见。沈屿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有很多纸条——周围的、江寻的,叠在一起的,折好的,有的边角已经卷了。他把它们摸了一遍,然后把那张最新的拿出来,展开。
“下次还来。我妈说的。”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去。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很暖。
车晃了一下。他睁开眼,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我上车了。
对面秒回:嗯。
沈屿:你回去了?
江寻:嗯。在面馆。
沈屿:你爸让你帮忙了?
江寻:嗯。擦桌子。
沈屿:你没在桌子上画画吧?
江寻:没有。擦了。
沈屿:全擦了?
江寻:嗯。笑脸也擦了。
沈屿看着“笑脸也擦了”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沈屿:你下次可以画个别的。
江寻:画什么?
沈屿:随便。
江寻:你能不能换个词?
沈屿:画太阳。
江寻:好。
沈屿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不凉了——不知道是车里的暖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手机又震了。
江寻:沈屿。
沈屿:嗯。
江寻: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沈屿看着那行字。车窗外,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他打了两个字:很快。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很暖。他嘴角是翘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车到站了。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江寻:很快是多快?
江寻:算了。不用回。我知道很快。我等你。
沈屿看着“我等你”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他把手机塞进兜里,背着书包下了车。风很大,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灰色的,江寻家的。
他走回家。家里没有人。父亲在医院,母亲在书房。玄关的感应灯亮着,发出微弱的光。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他把那袋排骨拿出来,放进冰箱。他把那袋橘子放在桌上。他把那袋零食放在床头。他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上。他把口袋里的纸条全部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周围的、江寻的、今天的。他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对面秒回:嗯。
沈屿:你吃了吗?
江寻:吃了。妈煮的面。你呢?
沈屿:还没。
江寻:你妈不做饭?
沈屿:她在忙。
江寻:那你吃什么?
沈屿:不知道。
江寻:你冰箱里不是有排骨吗?
沈屿:不会做。
江寻:我教你。你打开冰箱,把排骨拿出来。
沈屿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把排骨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江寻:拿出来了?
沈屿:嗯。
江寻:然后——烧一锅水。水开了把排骨放进去。煮一下,把浮沫捞掉。然后捞出来,用温水冲一下。
沈屿照做了。水烧开,排骨放进去,浮沫漂起来,他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捞。厨房里弥漫着排骨的香味——和江寻家的一模一样。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江寻发来的步骤。
江寻:然后——锅里放油。油热了放姜片。姜片炒香了放排骨。
沈屿:姜片放多少?
江寻:四五片。
沈屿:多了会怎样?
江寻:姜味太重。你不喜欢姜?
沈屿:不讨厌。但怕放多。
江寻:那你放三片。
沈屿放了四片。他看着锅里的姜片在油里滋滋地响,然后把排骨倒进去。排骨在锅里翻炒,发出滋滋的声音,和江寻家厨房里的声音一样。
江寻:然后——加料酒、生抽、老抽、糖。
沈屿:多少?
江寻:料酒一勺,生抽两勺,老抽半勺,糖一勺。
沈屿:你妈说的?
江寻:嗯。我打电话问的。
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一下。江寻打电话问的。江寻在帮他做饭,打电话问他妈。
沈屿:帮我谢谢阿姨。
江寻:你自己跟她说。你又不是没她电话。
沈屿没有回。他把料加进去,翻炒了几下。锅里的颜色变深了,排骨裹上了一层酱色。
江寻:然后——加水。没过排骨。大火烧开,转小火炖一个小时。
沈屿:好。
他加了水,盖上锅盖。火调到最小。厨房里安静下来了,只有锅盖下面的咕嘟声,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一缕一缕的,像烟。
手机震了一下。
江寻:你站在厨房里?
沈屿:嗯。
江寻:穿着围裙?
沈屿:没有。找不到围裙。
江寻:那你衣服会脏。
沈屿:脏了洗。
江寻:你洗?
沈屿:嗯。
江寻:你上次说你家衣服都是阿姨洗的。
沈屿:阿姨不在。
江寻:那你什么都要自己做了?
沈屿:嗯。
江寻:那你照顾好自己。
沈屿看着那行字。锅盖下面的白气还在冒,一缕一缕的,像有人在挥手。
沈屿:好。
他盖上锅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站在台上做游戏,笑得很假。他看了两眼,关掉了。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熟悉的街道——他从小看到大的街道。路灯、树、对面的楼。没有面馆,没有鱼缸,没有歪歪扭扭的手写菜单。没有江寻。
手机震了一下。
江寻:排骨好了吗?
沈屿:没有。要一个小时。
江寻:那你现在干嘛?
沈屿:站着。
江寻:站着干嘛?
沈屿:等你消息。
对面沉默了几秒。
江寻:你别站着。坐下。
沈屿在窗台上坐下来。窗台很凉,隔着一层裤子,能感觉到大理石的温度。他看着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
手机又震了。
江寻:沈屿。
沈屿:嗯。
江寻:你走了之后,我妈说了一句话。
沈屿:什么?
江寻:她说——“这孩子下次来,给他买条新围巾。这条旧了。”
沈屿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的路灯亮着,光落在他的脸上,很暖。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没有人看到。但他觉得,如果有人看到,大概会说——他在笑。
他没有回。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揭开锅盖。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酱色的汤汁冒着泡,香味扑鼻。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肉已经烂了,筷子一戳就进去了。他盖上锅盖,继续炖。
手机震了一下。
江寻:沈屿。
沈屿:嗯。
江寻:你知道吗——你走了之后,面馆变安静了。
沈屿看着那行字。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沈屿:为什么?
江寻:因为你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但你不在,就没人需要不说话。
沈屿:这算什么理由?
江寻:你不懂。你不说话的时候,我们都在说话。你不在了,我们就不想说话了。
沈屿把手机握在手里。锅盖下面的白气还在冒,一缕一缕的,像烟。他想起江寻说“我陪你变得更好”,想起江寻说“我在。一直在”,想起江寻说“你下次什么时候来”。他想起江寻说“很快是多快?算了,不用回。我知道很快。我等你。”
他打了几个字:排骨好了。我去吃了。
江寻:好。吃完告诉我好不好吃。
沈屿:嗯。
他关了火,把排骨盛出来。一碗,不多不少。他端到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排骨很烫,他吹了一下,咬了一口。肉很烂,骨头一咬就脱了。味道——不咸不淡,不油不柴。和林秀兰做的不一样,但也是“刚好”。他自己做的。他看着那碗排骨,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江寻。
沈屿:做好了。
江寻:好吃吗?
沈屿:刚好。
江寻:那就好。
沈屿:谢谢你妈。
江寻:你自己跟她说。
沈屿:你把电话给我。
江寻发了林秀兰的电话。沈屿拨了过去。响了两声,接了。
“沈屿?”林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一点失真,但很清晰。
“阿姨,是我。”
“排骨做了?”
“做了。刚吃。”
“好吃吗?”
“好吃。谢谢阿姨教我做。”
林秀兰笑了。那种笑不是“你客气了”,是“这孩子真乖”的笑。“下次来,我教你做别的。”
“好。”
“那你吃吧。江寻在旁边——你要跟他说吗?”
沈屿沉默了一秒。“好。”
电话换了人。
“喂?”江寻的声音。他听起来有点喘,大概是从客厅跑到厨房接的。
“嗯。”
“好吃吗?”
“好吃。”
“真的假的?你第一次做。”
“真的。但比你妈做的差一点。”
“那当然。我妈做了二十多年。”
“嗯。”
“沈屿。”
“嗯。”
“你下次来,我们一起做。”
沈屿看着桌上那碗排骨。热气还在冒,一缕一缕的,像有人在挥手。
“好。”他说。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他们都没有说话。听筒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隔着几百公里,交叠在一起。
“你吃吧。排骨凉了。”江寻说。
“好。”
“那你挂。”
“你先挂。”
“你先。”
“……一起挂。”
“好。数到三。一、二——”
沈屿没有挂。电话那头也没有挂。
过了几秒,江寻笑了。“你没挂。”
“你也没挂。”
“那再聊五分钟。”
“你不是让我吃排骨吗?”
“排骨可以等一下。”
“你说凉了不好吃。”
“那你先吃。”
“你先挂。”
“你挂。”
沈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4分12秒。他按下了挂断键。屏幕暗了。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排骨。凉了一点,但还是好吃的。不是排骨好吃,是——“刚好”。他自己做的“刚好”。
他吃完之后,把碗洗了,把锅洗了,把灶台擦干净。厨房恢复了原样——和他来之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他会做排骨了。江寻教他的。林秀兰教江寻的。他从江寻家带回来的,不只是一袋排骨,是一袋排骨,和做一个人的方法。
他走回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路。他盯着那条裂缝,想起江寻家客房的天花板。那条裂缝是直的,从这头到那头。这条是弯的,像一条河。
他拿起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
沈屿:我躺床上了。
江寻:我也是。
沈屿:你明天做什么?
江寻:不知道。可能帮店里。
沈屿:我爸明天上班了。
江寻:那你呢?
沈屿:看书。
江寻:又是看书。你能不能换个爱好?
沈屿:你帮我找一个。
江寻:陪我聊天。
沈屿:你在旁边怎么聊?
江寻:不在旁边也能聊。
沈屿:不一样。
江寻:哪里不一样?
沈屿:你在旁边的时候,我可以不说话。
江寻:不在旁边呢?
沈屿:要说很多话。才能让你知道我在。
对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沈屿以为江寻睡着了。
然后手机震了。
江寻:那你说。我在听。
沈屿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想了很多话。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沈屿:我在想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
江寻:我也是。
沈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嘴角是翘的。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他看着那条线,慢慢闭上了眼睛。今晚的梦里,大概会有排骨、雪花、和一个人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口袋很暖。他的口袋里有很多纸条。每一张都是——有人在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