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燕子为我携来一片云彩,和我说吃下去就能像云一般漂浮,那时我们便能同在空中遨游。
我说:“燕子啊燕子啊,你也飞不到云端,我终会坠地而死。你为何不同我在这富饶的大地共舞?”——《一七年之夏》
“魏言你要干吗?”
魏言回头看她,理所当然地说:“爬墙啊?不然干嘛?”
秦欲语感到一阵头疼,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荒诞离奇了,她难掩忧愁,“为什么要爬墙啊?”
“哎呀。”魏言心想这些乖孩子怎么就是对爬墙这么心理抵制,“没事的,你看这里也不知道有谁放了个椅子,而且墙对面也有,我都观察过好几次了很多人都从这翻墙出去的。”
她后退几步,张开双臂,“而且这墙这么矮。”
魏言以前的高中崇尚军事化管理,而她们班的班主任又是有名的奖金拿到手软的麻辣女教师,几乎每一个时间段又都制定好了该做什么事。
这对于崇尚言情小说里校园时光的魏言来说简直是比被压在五行山下还难受,她实在受不了那机械般的生活,就像盯着一个字盯久了会产生语义饱和效应一样,而她更本做不到长时间盯着一个字,就要烦操地翻页了。
由于受各种影视剧、电影、小说的影响,似乎零零后的童年里都曾经怀疑过自己会不会是镜头之下的“楚门”,这是一个简单的主角梦。何况魏言,不仅有“不想当主角的龙套不是好龙套”的觉悟,也还在苦命的高中课堂里放空,于脑海中拿起笔为自己量身定制了一个剧本——《邪恶阴谋之觉醒》。
所以因为魏飞的工作原因,要转校时,她心里有对校园好友的不舍,也有一种诡异的开心和向往。
有多少青春校园恋爱是从一个转校开始的?又有多少肆意的校园生活不是靠翻墙,来翻出一片天的?
可秦欲不知道魏言身患中二病,也不懂她对翻墙眼里冒出来的金光是何意味,只觉得这墙再矮也比人高,秦欲语愁容未展,“为什么不走大门?”
现在轮到魏言不解了,“这不是大门走不通吗?那个保安室的老头精死了不到放学时间都不放人走的。”
晚饭时刻,人群都出了笼来觅食。
就在交谈的时候逐渐也有人过来,当着她们的面踩着椅子就翻墙走了,魏言后退几步给他人让位。
“哎呦,我靠。”然后从墙的另一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一声惨叫。看来应该是没踩住椅子,还滑倒了且摔得不轻。
魏言很快就反应过来,冲着墙对面就喊,“记得把椅子挪回原位啊!”
这椅子不知道是谁放的,还贴心的墙内墙外都摆放了,方便了太多人,如果今年有评选的话,那人大概能评一个“感动画室十大人物”了。
墙是真的没什么隔音效果,汽车鸣笛的声音清晰可闻,包括那人倒吸冷气的声音和一句,“知道了,兄弟!”
“……”
秦欲语撅着嘴心想好像还真有这回事来着,之前都是不管的,想出去吃饭或者干嘛说一嗓子就行了,但是后面好像因为逐渐有开始不来上晚课的人了,就不让随意进出了。
她又好似想到了什么于是面上发笑,牵起魏言的手拉着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魏言:“嗯?”
“走,带你见证一下我的人格魅力。”
人格魅力的展示对象是保安大哥。
保安室内的墙壁上挂着三台大彩电无声地播放着实时监控画面,可惜就是没有那一块的监控。土黄色的木质桌子安静地立,最边缘处因岁月的侵蚀已悄然剥落了最外层的皮质,露出了底下更为浅淡的木质纹理。
秦欲语轻敲了一下并不清透洁净的窗玻璃,穿着一身保安制服正在吃泡面的人抬起头,伸手去移窗户,那窗户的两脚左右抬起像舞台上的杂技演员螃蟹似的横向艰难跳跃移动。
这窗户老化得实在是太严重了,秦欲语也不想为难它,只露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缝时,就连忙制止了保安大叔的动作。
她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把在身后的魏言拉到自己身边,在本来就很乖的基础上还刻意卖乖,“叔叔,我们的速写老师让我们两个去打印店给全班打印速写临摹稿,能放我们出去一下吗?”
一旁的魏言原来还懵着,反应过来立马傻笑着跟着点头。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世界,那个貌主要指面相,看着秦欲语一副好学生不会撒谎的做派,那大叔二话不说就开门放她们出去了。
那保安大哥人为憨厚,还站在她们角度关切地问道:“唉,你们吃过饭了吗?”
秦欲语歉意摇头。
“那这回来的时候食堂都没什么饭了,你们两个小姑娘就直接在外面吃了吧。”
魏言急忙点头,“好的,好的。”
顺利出去了,秦欲语一脸“怎么样啊”的表情看着魏言,魏言给了她一个大拇指,“果然乖巧是美味的通行证。”
这一趟出来的实在是太顺利了,魏言甚至还有点兴致阑珊,她原先都在脑海里幻想了一通自己站在地面上要接住从墙边跳下来的秦欲语了,结果自己竟是好好的从阳关道走出来了。
好在烤鱼店的方向是背驰于她们平时回家的那段路的,魏言没怎么走过这段路,还可以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左侧的黄桷树被规整地种植然后肆意地生长,右面的墙壁上有许多公益广告的儿童壁画,日子久了颜料还是鲜明未褪色,倒是墙皮被风雨又或是名为时间的东西一点点剥去了外衣。
魏言一直侧头观赏,想到了些什么,又忍不住揶揄——
“阿语,我从这面墙上看到了我未来的就业所在。”总是有学画画的人自嘲说以后的从业有在水果店门口削甘蔗,又或是现在像她这样,“不过我只配给这面墙刷白底。”
太多友谊都是从一句句打趣建立起来的,而当关系更深入时,就可以毫无负担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夏天的天就是黑得晚,现在街面上见不到一点要落日的节奏,只有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们每经过的一面壁画,她们的影子就为那幅壁画短暂地蒙上一层如同覆盖在展示盒上的黑布。或许在那一刻壁画自己也会幻视自己是艺术品吧。
“怎么会呢。”秦欲语说话总是轻飘飘的,又或许每一个吐出的字都是化学活泼性元素,发生反应,然后融在空气,“你未来会是一位大艺术家,我呢……会在画展的时候自豪地和别人说你是我的同学,你我师出同门。”
对角的风转了个弯,树梢泛起涟漪。
秦欲语轻笑几下,“但如果未来能在夏日的街道一起待着也不错,我会在你勤勤恳恳刷墙的时候,吃着冰棍坐在树荫底下给你加油。”
光在不同的时间段会有不同的色差色温变化,或冷或暖,或明或暗。
魏言就很喜欢此刻阳光,高饱和不刺眼,温暖不炙热。不自觉地就油生幸福,像自然醒的一个清晨拥抱身上暖和的蚕丝被。
“哈哈。”她在笑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放慢步子,“那这么听起来,怎么感觉后者要更快乐呢?如果成为一名艺术家会有很多人注视着我的画,但如果只是一名油漆匠就会有一个女孩陪着我,她会望着我,给我加油。”
秦欲语顺着她的话,“没有啊,未来如果是前者的话就会有很多人追捧你,喜欢你。”
魏言想反驳,她又接着开口了,“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我。”
“好吧,那也不错。”她在心里附和。
未来呀未来……
少年人最热衷的,便是畅想未来,许是因为少年时代的一成不变,也因为未来的无限可期。所以无论未来如何,它都为彼时的自己寻求到过一丝温柔的慰藉;所以未来无论如何,它总是美好的,因为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在此刻她们的心里是这般熠熠生辉。
门店很近,她们不用走多远。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十字路口的交叉点,不用过马路直接左转,就能看到一家热闹无比的烤鱼店了。
门虽然是关得紧紧的,但里头的喧嚣满得都要溢出来了。开门进去能看到一楼基本上全是一群聚在一起把酒碰杯,酒入豪肠后在脸上酿成醉意的中年男子,也有少部分一家人过来吃饭的,氛围其乐融融。
她们开门之后还有一层透明软门垫,秦欲语拿着,直到魏言走进来才放下。
“你好,请问这边是两个人吗?”一个服务员过来询问。
秦欲语:“是的。”
“这边请。”
她们被带到了二楼,选了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
二楼人也不在少数,但是跟一楼对比起来的话就少多了,这边可以说是热闹,下边可以说是喧嚣。
相比之下,一楼更像是滚烫的火锅汤底,嘈杂声此起彼伏,**而喧嚣;而这里,则如同一锅慢炖的小火,冒着细密的热气。人声交织却不刺耳,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压住,只剩下温和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夹杂着隐约的笑语声,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
“咿。”魏言翻看着菜单,“怎么全是鱼啊。”
秦欲语:“?”
不是前面说好来吃烤鱼的吗?她在心里暗暗腹诽。
服务员态度很好,在旁边微笑服务:“女士,因为我们这边是一家烤鱼店呢。你们可以看一下选哪条鱼,然后我们这边也是有很多配菜可以选择的。”
“选什么?”魏言问,眨巴的眼睛里全是对食物的无知。
秦欲语拿起餐厅送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看你吧,我都行的。”
靠无知的魏言显然是不行的,“呃,那哪条鱼的刺比较少啊?”
她问魏言要过菜单,凭借着她多年吃鱼的经验,思考了一下,秦欲语给她推荐了黑鱼。
她们两个人就给提供了一份菜单,秦欲语又交到了魏言手上,她勾选完成鱼后把菜单翻到后一面勾选了一些配菜,再递给秦欲语。
秦欲语接过,看见她点了挺多配菜的,也就没什么好补充的了,直接把菜单交给服务员。
“好的,我们会尽快上菜的。”
等服务员走后,她给自己添柠檬水时问魏言,“你是不是不喜欢吃鱼啊?”
“没有没有。”魏言先是急忙否认,“就……也不能说是不喜欢吃鱼吧,主要我小时候吃鱼被鱼刺卡过。”
魏言继续回忆,“就那次我被鱼刺卡住后,我妈一直让我喝水,喝水没用又一直让我吃饭企图把鱼刺给顶到我的肚子里,后面我肚子实在是撑得受不了了,可能当时也真的碳水中毒出现幻觉了,我感觉鱼刺好像真的下去了,就和我妈说我好了。”
说着把自己的右手捂在胸口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因为实在是不想再吃任何东西了,就跑回自己房间里去了,可是!”她说得那是一个抑扬顿挫,紧接着一个大喘气的停顿,“那个鱼刺还是就一直待在我的喉管那,我那会是真的很难受,慢慢的感觉到一阵一阵的痛,都把手指伸进去催吐了,还是没有用,下也下不去,吐又吐不出来。”
“最后还是我妈带我去医院把那个鱼刺拔出来的。”
秦欲语安静地听她说话,双手握着玻璃杯的杯壁,虽然只是单纯地听着她在讲但好像真的有被她带到多年前那个魏言被卡鱼刺的夜晚,以至于没有后文,但是她却能想象出那个尚处于幼年的魏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被牵到医院,医生说“啊”她也就乖乖张大嘴。
再具体的事情她就想象不出来了,因为她没有被卡过鱼刺,所以不知道接下去的流程。
她一直认为,自己的童年乃至现在,都被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除了读书,似乎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亲力亲为。所有人都在努力为她编织一个“温柔乡”。因此天地之间只得见云彩锦缎、街坊邻里的寒暄问候、菜市场里的烟火人间,看不见尘泥破絮、趋炎附势的同一面具、一把把摇摇欲坠的黑心秤。甚至于连那一枚小小的鱼刺都没卡过。
卡鱼刺的滋味肯定是不好受的,但现在魏言说来她的第一反应还是觉得她的童年真是缤纷,难怪她整个人都这么艳丽。她正在为了一颗鱼刺而烦恼时自己那会又在做什么呢?可能就是待在巷子里过千篇一律的生活吧。然后再是卡鱼刺到底是什么滋味?她不知道,也不是很想知道。
“所以你现在就不爱吃鱼了?”前面喝了点水润了润嗓子,也沁了沁声音。
“唉。”魏言眼皮放下来,吧唧了一下嘴摇了摇头,“不是不爱吃,是从那之后就再没吃过鱼了。不过我可以为了你破戒。”
魏言双手交叉,头撑在上面,说着还俏皮地对她做了一个wink。
秦欲语学着她也回了一个,但明显比她要不熟练多了,带着青涩。
人太多了,菜上得比较慢,她们接着闲谈,鉴于魏言的思维跳跃幅度比较大,她们的话题立马又跳跃到“曹楷爱而不得,苦求白月光女神”的身上。
就是面对着魏言那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神,秦欲语只能无奈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曹老师从来没有在班上讲过任何他感情方面上的事情。”
“而且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魏言,谣言止于智者。”她像长者一样地劝告。
魏言“啧”一声,原来软趴趴瘫在椅子上的身体仿佛被刺激了一样,还端正坐了起来。
“不是谣言!”魏言眉毛抬起,连带着眼珠子都在为这场争辩用力,“听说是上一届学姐说的,他除了骂我们就是天天看他那个破手机,这手机哪有这么好看的,是手机里的人才好看吧。”
她又瘫回去了,像是已经胜券在握,“而且林木森和我说他的微信壁纸是个女滴。”
手机壁纸?秦欲语回想了一下,她依稀记得她曾经好像有无意间看到过曹楷的壁纸——女的?好像也对,只不过那好像是一幅四分之三侧的女性色彩头像吧……
“而且上次他生气我不小心把颜料甩到了他的那把伞上,他这么生气,我合理怀疑这把伞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就像所有的言情小说那样。”
谈笑间有服务员过来上菜了,端出来的烤鱼还在呲呲冒热,在服务员把烤鱼放在电磁炉上的时候秦欲语身体往后靠,电磁炉还开着小火一直加热,盆里的汤还咕噜地沸腾气泡。
定情信物秦欲语知道有水晶鞋、丝巾、发簪……但还从没看到过谁用一把写有“中国通商银行”的破伞当定情信物的。
秦欲语弱弱地问:“定情信物?中国通商银行让他存钱后记得取钱的定情信物吗?”
魏言失笑,她觉得秦欲语其实挺幽默的,可惜本人一直都不知道这个事情。
火力大概是开得最大档,以至于一条鱼就占据了几乎所有面积的盆里还氤氲出了许多蒸汽,秦欲语凑过去,鼻梁上的镜片就起雾了,隔着起雾的镜片也能隐约看到魏言在对面发笑抖动的幅度。
她后退慢慢等待镜片恢复,“魏言。”
“嗯?”
“开关是不是在你那啊,把火力调小一点呗。”
魏言按着桌面上的按钮,在听到几声声响后肉眼可见的火力降下去了。
秦欲语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和她说:“快点吃吧,不然赶不上去上课了。”
“来得及的。”
事实证明魏言说错了,秦欲语的饭量小,所以她们平时总是秦欲语先吃完饭,但是她在吃鱼这件事情上可以说是非常细致,一定要一丝不苟地把刺全都挑出来,而魏言因为小时候悲惨的白大褂经历,也是确保万无一失了才下口。
秦欲语前面没挑干净,正在嘴里分拣鱼刺,就在她抿紧嘴巴要把那一根鱼刺吐出来时,突然感觉有一只小手在抓着她肩膀上的衣服布料和头发。
鱼肉和鱼刺还含在嘴里,她缓缓回头,和她后面那桌正趴在椅子玩她头发的小女孩对视上。感觉应该是才上幼儿园的样子,秦欲语转过头去,她也只是紧紧抓着秦欲语的头发还在咯咯的笑,看来是很和她玩了。
秦欲语一直还挺喜欢小孩的,觉得小孩都特别可爱,她遇见小孩也会忍不住逗他们。被抓着的头发是马尾的右侧那一缕,她左歪着脑袋笑,其余头发随着重力往下坠,只剩那一缕还直直地勾着对面的小孩。
她故意逗弄着那个小孩,皱着眉很重地“嗯?”
对面那个小孩也学着她的音调“嗯?”
也就怎么一会孩子的母亲就来了,估计是刚从厕所出来,回到原来位子上发现孩子不见了,急忙之间刚好看到只是跑到斜对面的空桌子那边去了,于是先急忙把湿润的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连带着“不好意思”的急忙去抱孩子,乌黑的发丝飞悬在空中,刚抱起来又发现自家皮孩子还抓着人家小姐姐的头发,只能慌忙地去解开那双紧握的手。
“不好意思啊,同学。”女人歉意地说。
抓着的手被解开了,秦欲语摇头示意没关系。
那个小孩前面就没有说过话只是发出天真散漫的笑声,包括现在也是很平静地被抱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秦欲语回过头,还想感慨这个小孩还挺听话的就听见有哭声传来,并伴随着——“不是让你好好待着的吗,就那么一分钟都坐不住吗?啊!”之类的呐喊。
在公共场合教育孩子并不是一个得体之举,人活一世,“面子”二字如影随形,也因为自尊心和看客心理总是相得益彰,若是这一生中最重要的面子没了,好像这副躯壳里就只剩羞耻二字,羞耻会逐渐染红全身,在这一时刻烫出一个印记,直到多年后都还留有余温。
但是各地民风习俗尚有不同,在这片土地上,“打是亲,骂是爱”的观念根深蒂固,好像大家都是从小被打骂到大的,对这些场景司空见惯,没人愿意施舍过多的一个眼神。都没有观众了,自然就没有羞耻一说,独留心酸。
秦欲语心中权衡、犹豫了一番。最终,她还是压下了上前劝阻的念头,默默转过身去,不再回头。
她才低头把鱼刺吐了出来,一抬头又看见魏言面色凝重,秦欲语以为魏言又被鱼刺卡住了,但仔细一看发现她这明显是一脸吃了屎味巧克力的感觉。
没等秦欲语问她撅着嘴道:“小孩子就是讨厌。”
“啊?”秦欲语有些无奈地笑,不知道她又是为什么直接下了这么个结论,“她前面没抓疼我。”
“不是。”魏言摇头,“小孩子就是很讨厌啊,什么都不会,一天到晚只知道哭和搞破坏。”
增加情感可以使用排比句,也可以像魏言这样,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我现在想起小时候的我自己,我都嫌弃。”
世上有人怕虫豸,有人畏鬼神,自然也有人不喜懵懂幼童,这其实并不出乎意料,敢爱敢恨当然必定是要潇潇洒洒的连同那个曾经的自己也一起恨了,这也不甚奇怪。
但是在听到这句话时的秦欲语有个很奇怪的想法。
她以前从来不会去比较或是索要什么,因为觉得自己拥有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若是真要比较,她只会拿自己的幸福之处去比较他人的不幸之处,再次印证自己实在是如此的幸运,实在是不能再向上天索要什么了。深陷自己的思维陷阱,得出一个个伪命题。
可是“恃宠而骄”确实是自古以来都无法推倒的真命题。
前有卫夫子椒房独宠,便骄横揽权;杨玉环华清承恩,便奢纵逾制。被偏爱的人或许心中还未察觉到,但本能和行为都早就被那份偏爱滋润着改变,就比如现在秦欲语竟然不加思索地问她——“那你会讨厌小时候的我吗?”
魏言听到之后先是怔了几秒,再接着流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笑容,笑容里包含着对前几秒振振有词的自己的抱歉,也有她竟然问出这么个无需解答的问题的愠怒。
“不会。”原来时常清亮的声音也好像被对面这个人同化了,这话说得像是在叹气,又带着某种坚定好似敌到阵前不得不投降的常胜将军。
“我……肯定不会讨厌你,你小时候一定和大家都不一样,你小时候肯定也很乖吧。”
现在常胜将军另有其人了。
魏言说完就看见秦欲语还依旧和平常一样,只是浅淡地笑,看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嘴角旁的梨涡却是这么的深,像是要一直钻进人的心里,扰得人心神不宁。
到底是恃宠而骄,那人竟然回了一句“谢谢。”
魏言是肯定不会回不用谢的,她继续挑碗里的刺,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你觉不觉得刚刚那个小孩长得像温婉儿?”
“有吗?”秦欲语没有回头确认长相,只是在脑海中寻找记忆,“不像吧,魏言你不会脸盲吧,习艺之人可不能脸盲啊。”
“不像吗?不是长得一模一样吗?感觉都挺招人讨厌的。”
原来是脸盲心不盲,私人恩怨大过天。秦欲语心里嘀咕,嘴上没接话。
断断续续也吃得差不多了,她望向窗外,已经暮色四合,夜色寂静,她们该回去了。
她的手机正常情况下都是设为静音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对于电话铃声有一种恐惧,小时候好长一段时间来自外卖员的电话她都不敢接、不愿接,不接也不挂,就只是等着对方自己挂掉,那会也时常谴责自己这种行为实在是对他人不太友好,但也实在是没办法克服。
时间确实是一枚良药,增加阅历的同时也会让人成长,时间拉得越长,记忆越模糊,恐惧也会越浅。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她知道褚野看得出来,所以褚野很少给她打过电话,基本上没有什么很急的事都直接发微信告知了。
在她又一次拿起手机确认时间时,屏幕亮起的瞬间,那抹刺眼的红色数字让她心头一紧,那种熟悉的不安从心底蔓延开来,像一场悄然落下的雪,无声无息,只是一直累加覆盖。她没有第一反应回拨过去,而是打开微信,果不其然褚野的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哥:阿语,你现在方便回家一趟吗?
第二条消息隔了几分钟。
哥:爷爷现在一定要见你。
很简短的两条消息。看到消息后,她就坐不住了,倏地站起来,血液翻涌至脑中也同时浮现了许多意想出来的不好的画面。褚野总是把她保护的太好了,有太多东西都隐瞒藏着她,但爷爷的病症始终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在她的头顶,摇摇欲坠。
她也来不及去细想,先是赶紧把手机塞在口袋里,刚好在塞手机时红包占据的空间抵着她的动作,她又想起来这顿饭钱还没付钱,直接把红包掏出来,放到桌上就着急忙慌地和魏言说:“魏言,我有事要回家一趟,然后……呃钱在这儿,还有帮我跟老师请个假。”
她还不忘跟魏言说一声“再见”,才火急火燎地往楼梯口去。
只留魏言愣在原地,她嘴巴微张,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情境中缓过神来。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红包上——那枚被秦欲语随手丢下的红包,在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她转身离去的余韵。片刻的静止后,她终于回过味儿,“啧”了一声,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就随即匆忙迈开步子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