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语未言 第1章 山城夏语

回忆，回到记忆里。

依我看回忆一词里充满了苦涩与庸人自扰，若将记忆里的事情分门别类，以最简单的类别加以概括无非就是“欢”与“悲”。

回忆悲伤的人，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呢？以未来的成功之姿对过去自己的无限感慨……或是怜悯？又或是在劳苦倦极的人生末端望守自己这一生的无尽悲凉而叹息。

我无法理解回忆欢愉的人。

那个“曾经”无论多么流光溢彩，它都只是曾经了，趴在时间的玻璃罩上逼着自己去看外面嬉戏的自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何况那个人是过去的自己。没有什么比深刻意识到“那段时光不会再回来”更悲痛的事了。然后由“欢”转“悲”，真是徒增伤感。

但这也不怪大家。

回忆作为唯一可以超过光速的运动，人类还没有办法做到停止回忆，它以其狡诈的特性不受大脑控制，回忆的人常常都是无意识地在回忆，如被夺舍了般，恍而惊起，泪已至眼底。

说到底还是记忆这个坏家伙在作祟。

于是曾经的我向她进言：“若鱼真的只有七秒钟的记忆，那是不是于它而言一生之长不过七秒？”

七秒的生命里有的应当都是无尽的欢乐，因此鱼必乐。唉，真是可惜当年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的人不是我。

然后她……她笑着看向我说：“那我会每七秒出现一次让她记住我，这样它的一生总会有我。”

我们总是这样，常常是聊不到一块去的。她还总是笑。

滴答。

直到墨迹晕染开来，秦欲语才恍惚回神，发现纸被不知从哪来的水渍打湿了，或许是疑心楼上是不是漏水了，于是抬头望了望天花板，试图把罪名加到她那可怜的邻居身上。

看吧，回忆就是这么猝不及防。她想。

今天在清理书房的时候偶然间翻出了少年时和魏言一起写的那本交换日记，打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旧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尘埃、纸质、墨水……日记本封面上印着的“一七年之夏”的字已经稍有褪色，但里面的字迹还没有模糊，记忆却还是这么鲜明如故——那些花瓣、气味、温度化为潺潺流水，粼粼流光从身上淌过……

*

秦欲语讨厌夏天，讨厌总是流入眼角的汗水，讨厌书页黏手的不便，讨厌后背闷出的痘，讨厌肌肤上蚊虫叮咬的红肿，而山城的夏季愈来愈热。

2010年初夏，少年宫内。

人群嘈杂，大批的父母带着孩子进进出出。

明明才刚入夏，此刻烈阳毫不吝啬地普照着大地，天地间像是被镀上一层耀眼的白，反而失了本色，一切都在**裸的“光天化日”之下。

宋清和右手拿着一路上收到的各种兴趣班的招生传单边走边给自己扇风。她身着素朴的白色长裙，背着米白色的斜挎包，脚穿低跟的帆布鞋，明明是这样一身娴雅不染尘俗的装扮，却还是因为气候的毒辣而失了仙气。

秦欲语被妈妈牵着，在门口刚刚被塞的“热血跆拳道”的传单被她折成一个小扇子的模样一下一下地给自己扇风。

大厅内人多拥挤，总有穿梭过的人流碍住她的步伐，宋清和将她带至身前护着她往前走。

“妈妈，今天人怎么这么多啊?”语气里没有对人群嘈杂的烦躁，竟是孩童的天真散漫。

“因为你们这些小朋友都要放暑假了呀，有很多叔叔阿姨都带着自己的小宝贝来妈妈上班的地方报名上课啊。”宋清和温柔地应着。

小孩子最是什么都藏不住的年龄，尤其是对自家爹妈的自豪感。

于是她带着感叹的说了一句疑问句——“都来报妈妈的舞蹈课吗！”

宋清和垂眸，伸手揉了揉秦欲语的小脸蛋，打趣道：“对啊，都——来上妈妈的舞蹈课呢！”

秦欲语在母亲怀中抬起头笑道，眯着个眼，因为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只得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室内空调冷气很足，宋清和带着她来到一个长走廊里，白炽灯的冷光打在一个个等身大的立体宣传报上。

“那我们家欲语有没有什么想学的兴趣班啊。”

像妈妈那样穿着洁白舞裙踮起脚尖翩翩起舞，身躯轻盈，宛若绽放在枝叶上洁白沁人、恬静美丽的白玉兰般也挺好的。但她先前早就看着母亲的舞蹈视频在床上披着个被子练过这十八般舞艺了，最后从床上摔了下去，堪堪爬上床时就暗下决心：果然舞蹈对于她这副钢铁之躯终究是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于是她沉思了一会，然后无比认真地开口：“妈妈，我什么都不想学。”

在记忆里“妈妈”永远是最温柔的，每每，在望向她的眼神里，目光都如早春初融的泉水，碧波料峭，说话像是浸了温水的棉絮，带有分量的柔软。

因此多年后回首往事，那些点滴记忆就如同一口永不干涸的古井，用不着搜肠刮肚，记忆的引线只需轻轻一拉，微微扯动，名为思念的井水就要将人淹了去。

她记得母亲嫣然含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替她理了理耳鬓的碎发。

然后道：“可是你不是很羡慕班上有的同学会跆拳道，有的小朋友会弹钢琴，有的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吗？真的什么都不学吗？到时候放暑假妈妈上班的时候，你就可以在另一个教室上课陪着妈妈了。”宋清和是希望秦欲语能在这个假期里找个兴趣班打发时间的，也刚好可以不用天天烦着她哥了，于是她循循善诱地引导着自家女儿。

秦欲语将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学个东西在同学面前装一下也是不错的，心动不如行动，当即就松开了宋清和牵着她的手，开始在各大海报中物色。

单看这些海报她没有办法选择，好像一切都那么远，和此刻等待的暑假一样远。

在一幅色彩最鲜明的海报下停下脚步，小手一指——“我要学这个！”

*

2010年的重庆，精装房的风潮初起，全屋定制的需求增长，秦光前几天刚做成一笔收益可观的单子，心情同重庆的这天一样明媚。他从上午就开始忙活做了一大桌子的菜，菜还没上齐，先端出来的一盘香煎鱼就让秦欲语叼去好几块到客厅里边看电视边吃。

在山城，许多屋舍皆依山叠着，他们待的这条巷子便是如此，自建房不比拥挤狭窄的城市建筑，各家的大门在白日里几乎都是大敞开的。

等最后一盘菜从厨房端出来的时候，宋清和刚好上完了上午的课，跨过门槛卸下鞋子。

秦光简单清洗了下手，脱下厨衣，替宋清和接下包，因为自觉身上还有很重的油烟味，他只在宋清和眉间蜻蜓点水般地印一吻后，便招呼她坐下吃饭。

天气太热，面对着一大桌菜宋清和也没什么胃口，从少年宫到家的这段路程就够让她疲惫的了。

但是在看到这一盘残缺的鱼时，被手撑着的脸上浮现很明显的梨涡：“天气一热这巷子里的小猫啊就躲着不出来见人了，叼一块鱼就走了呀。”

秦欲语被动画片里的剧情勾得魂都没了，两耳不闻窗外事。

厨房那块还没装上空调，秦光正搬电风扇到餐桌，路过秦欲语：“阿语，妈妈回来了，快过来吃饭了。”

“哦，好的。”

等了个几分钟这一集放完了，秦欲语才不舍得按下关机，往厨房走去。

晃着脑袋的电风扇呜啊呜——

“阿语，不要对着电风扇吃风！这风扇你爸还没洗过呢，菜还没吃，灰先吃饱了啊。”

她也不皮，母亲说完后就乖乖转过身，拿起筷子吃饭了。

这般打趣了一会，宋清和突然想到正事——“欲语，妈妈调课了，和爸爸一样等会要一起早早的出门，你今天第一天上课，要不要先和妈妈一起去学校，你可以在妈妈的办公室里自己先玩一会，到时间了自己去上课。”

“啊。”她心里头还惦记着电视呢，自是有些不情愿，“可以让哥哥送我去吗？”秦欲语扒弄着碗里的饭，说得小声。

“不可以，你哥都还在学校里，哪有空送，乖，跟妈妈去啊。”

她是被命运绑架的小孩。

夏天的风虽说连吹起来都满是燥热，可对于秦欲语来说金榜题名、升官发财和在山城里骑车兜风真不愧为人生三大幸事之一。

宋清和看了一眼后视镜，“欲语，把嘴闭上。”

“妈妈，风吹得好舒服啊。”风把她的头发揉乱，形成一面黑色的长帆。

“风吹的舒服吹风就行不要吃风哦。”

车行至少年宫门口，秦欲语小心翼翼伸长着个腿够着地面先下车，宋清和再去把车停好。

因为宋清和在少年宫任教的缘故，这里的很多老师都认识她，一个接一个地过来打招呼寒暄，更有甚者还要逗弄她几句。她内向地一路红着脸一句句“阿姨好”才终于挪到了宋清和办公室。

“阿语来学什么啊？”一进门就有人在问。

宋清和替她回答：“过来学美术，她一个人假期呆在家里，太无聊了，找点事情做。”

“哎呦，哎呦，女孩子学美术好的呀。她是上谁的课啊，小王的还是……”

她也是这办公室的常客了，宋清和将她扔这就匆匆赶去换衣上课了。

办公室的叔叔阿姨都很热情，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一大堆人给她递什么长鼻王、大白兔奶糖、椰子糖、仙贝等等等的各种零食。

母亲走后就留她一个人面对这么多大人了，她心里局促也时刻保持微笑不停地道谢，尽量做一个大方的姑娘。

秦欲语心里暗叹：没有零食，就没有社交。

办公室空调的冷空气给的很足，她盖着宋清和给她留下的毯子，呆在这也还是觉得冷，背后尽是一股阴森森的冷风。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本来接触的世界越少，想象力就越丰盈，加上自古就有学校建在坟场上，要用学生的阳气来镇压底下恶鬼的传说……这世上没鬼，但在她心里有鬼。

她打了一个寒噤，再无心继续呆下去了，抓了一大把糖塞口袋里，拎着装有彩铅的画包蹑手蹑脚地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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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城夏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