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来的时候,高二教学楼的灯火逐一点亮。
持续一个多小时的家长会圆满结束。
各班教室的门陆续敞开,三三两两的家长结伴走出教学楼,低声讨论着新学期的学情安排、分科后的学习重点,晚风褪去了傍晚的余温,染上浅浅的秋夜凉意。
长廊里的喧闹渐渐复苏,却并不嘈杂,尽是温和松弛的人声。
凌屿舒站在走廊栏杆边,安静等着自己的爸爸出来。晚风掀起他校服的衣角,少年身形单薄,在暖黄路灯下显得格外温顺干净。
不远处,江屹也站在原地没动。
整场家长会,两位家长全程没有过多交流,本就是初次碰面的陌生人,离场时也只是礼貌性点头道别,各自散去。
江越步履沉稳,走在前面,一身利落正装,周身气场清冷内敛。苏辞走在身侧,眉眼温润,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不远处栏杆边的凌屿舒,又轻轻落回自家少年身上。
江屹跟在两位长辈身后,身形挺拔,神情冷淡如常,看上去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唯独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柔软,还残留着傍晚落日的温度。
三人驱车离开学校,夜色笼罩整条林荫道,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倒退,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车厢内很静。
江越靠在座椅上闭目小憩,素来寡言,不爱过问孩子的细碎琐事。
副驾的苏辞却没闲着,指尖轻轻抵着窗沿,安静回想傍晚在走廊的画面。
那个叫凌屿舒的少年,安静、软净、眉眼温顺,站在落日余晖里很惹眼。
更惹眼的,是他家素来冷淡寡言、对谁都疏离客气的江屹。
苏辞看得很清楚。
整场短暂的碰面,江屹的视线几乎大半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别人寒暄客套,他无心应答;旁人闲谈说笑,他目光始终侧落身旁。少年耳尖泛红低头腼腆的模样,他静静看着;对方家长客气托付照顾,他认真回应,沉稳又真诚。
那不是普通同桌之间的态度。
车子平稳驶入别墅区,停稳在庭院灯下。
三人下车进屋,暖白色的室内灯光驱散了夜色微凉。佣人端来温水,安静退下,偌大的客厅只剩一家三口。
江越上楼处理工作邮件,留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苏辞坐在沙发上,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正准备回房间的江屹,声音温和轻柔,没有半分盘问的压迫感:“阿屹,过来坐会儿。”
江屹脚步微顿,依言走过去,落座在沙发一侧,神情平静:“怎么了,爸爸?”
苏辞看着他。
自家儿子从小清冷独立,性子倔,心思藏得极深,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什么能牵动他情绪的人和事。待人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礼貌、疏离、从不多看谁一眼。
唯独今天不一样。
苏辞缓缓开口,语气平淡随意,像是随口闲谈:“你同桌,那个凌屿舒?”
江屹眸色微动,轻轻“嗯”了一声:“嗯,我同桌。”
“很乖的小孩。”苏辞轻笑一声,缓缓切入正题,目光温和地锁住他的眼底,“爸爸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江屹抬眼,眼底沉着少年独有的清冷沉稳:“您问。”
空气安静两秒。
苏辞语气轻柔,却一针见血,字字清晰:
“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短短一句话。
没有尖锐,没有苛责,没有惊讶。
只是温柔的、看透一切的询问。
却让一向情绪稳如止水的江屹,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客厅暖光柔和,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晃出细碎的光影。
他沉默很久。
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慌乱躲闪。
少年垂在膝头的手指,悄悄收拢,骨节微微收紧。
心底藏了许久、连他自己都不敢彻底摊开确认的隐秘心绪,被人如此直白、温柔地点破。
从分班同桌开始。
从一次次看他安静低头写字的侧脸开始。
从闻到他身上清甜浅淡的晚兰信息素开始。
从落日长廊里,想下意识护着他、想多看他一眼、想让他不用半点拘谨紧张开始。
那些细碎、隐秘、克制的心动,积攒日久,早已悄悄生根。
江屹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嗓音比平时低沉沙哑几分,褪去了所有疏离清冷。
他抬眼,看向眼前通透温柔的父亲,坦然、安静,没有躲闪。
“嗯。”
一字落定,轻得像晚风,却无比坚定。
我喜欢他。
藏在心底、无人知晓、只随晚风生长的心事,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说出口。
苏辞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盛满温柔的了然。
“我就知道。”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
若无满心欢喜,何来满眼偏爱。
苏辞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头,语气温柔又包容:“他很好,干净、温顺,是个好孩子。”
“但是阿屹。”
他语气微微认真几分,叮嘱得耐心又郑重:
“你们现在是高二,是最重要的阶段。喜欢可以藏着,可以珍惜,可以好好陪着他一起进步。”
“别莽撞,别惊扰他,别吓到他。”
“好好读书,好好并肩,慢慢来。”
江屹静静听着,眼底的清冷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深沉的柔软。
他轻轻颔首,声音低沉笃定:
“我知道。”
他不会急。
更不会打扰他干净安稳的世界。
他只想好好坐在他身边,陪他刷题,陪他过冬,陪他走完漫长的高二。
把所有隐秘的心动,都藏进岁岁晚风里,慢慢来,稳稳来。
夜色深沉,客厅灯火温柔。
少年心事,自此被人知晓,被人温柔默许。
窗外晚风轻轻掠过庭院树梢,替他守住了这场盛大又克制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