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夏的余热迟迟不肯散尽,潮湿闷热的气流笼着整片校园。
九月的风黏而沉,裹挟着最后一季冗长的蝉鸣,一遍遍掠过老旧的教学楼。墙面是经年累月洗旧的浅米色调,长廊地面磨出温润的哑光纹路,日光透过层叠枝叶筛落,碎光斑驳,落在喧闹拥挤的二层走廊。
为期两月的盛夏假期落幕,沉寂已久的校园,在高二分班这一日彻底喧嚣起来。
整条走廊人声鼎沸,攒动的人影填满每一处空隙。少年少女的说笑声、脚步声、呼唤声层层叠叠,在封闭狭长的廊道里往复回荡。空气里浮动着纷繁细碎的气息,是青春期少年独有的鲜活暖意,也夹杂着 ABO 世界里深浅各异的信息素。
浅软清甜的 Omega 气息、冷烈张扬的 Alpha 气场若隐若现,交织在湿热的风里,无声翻涌,构成独属于开学季的躁动与鲜活。
凌屿舒站在人群最外围,下意识微微后撤半步。
他生得清瘦干净,合身的蓝白校服规整妥帖,领口扣至最上方,一丝不苟,透着几分与世隔绝的温顺疏离。后颈处贴着一张崭新平整的白色抑制贴,严丝合缝覆盖住脆弱的腺体,将他骨子里清润温柔的晚兰信息素,完完全全锁于肌理之下,不泄分毫。
嘈杂的人声会扰得耳膜发涨,拥挤的人群会带来莫名压迫,Alpha无意识外放的气场与气息,总能精准落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独处一隅、远离喧嚣的习惯。
他从不争抢,不喜热闹,更不愿暴露在众人直白或隐晦的视线里。
指尖轻轻收拢,攥住书包的细肩带,指腹微微用力,泛出一点浅浅的青白。长睫安静垂落,遮住眼底细碎的不安与怯懦,他就那样静静立在边角,安静、单薄,像一缕轻悄的风,融在热闹之外的阴影里。
他耐心等着,等簇拥在公告栏前的人流缓缓散去。
漫长的等待里,周遭的喧嚣从未停歇,可凌屿舒的心绪却格外沉静。他习惯了这样旁观一切,习惯做人群里最不起眼的过客,安静看着旁人嬉笑打闹,自己固守着一方小小的、安稳的天地。
许久之后,扎堆的人群渐渐散开,廊道终于腾出些许空隙。
凌屿舒抬眼,缓步向前。
光洁的墙面上,崭新的红色分班榜单平整铺开,密密麻麻的黑色宋体字规整排列,清晰划分出高二所有班级的人员名单。暖调的日光斜落,覆在红纸之上,让冰冷的印刷字体,多了一丝温柔的暖意。
他敛下心神,目光缓缓游走在一排排姓名之间。
周遭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轻浅规律的呼吸,和目光扫过纸面的细碎动静。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掠过眼底,平凡、普通,毫无波澜。
直到视线轻轻一顿。
凌屿舒。
高二(7)班。
心底悬着的那点忐忑骤然落地,微微松了口气。
平平无奇的班级,没有熟知的同窗,没有需要刻意回避的人,于他而言,便是最好的安排。安稳、平淡、无人打扰,足够他安安稳稳度过接下来的学年。
他本欲收回目光,转身踏入教室。视线却循着纸面的排布,无意识地轻轻向下滑动。
短短几行间距,一个利落干净的名字,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江屹。
同样落在高二(7)班的名单里。
全然陌生的二个字。
无旧识,无交集,无半分过往渊源。在此之前,凌屿舒从未听闻过这个名字,从未见过这个人,他们是两条完全平行、从未有过交点的轨迹。
而这张薄薄的分班榜单,是他们人生第一次羁绊的开端。
穿堂的热风轻轻拂来,掀动红纸边角轻轻震颤,光影摇曳错落。两个陌生的姓名,静静并列在同一方纸面之上,隔着咫尺距离,预示着往后一整年的朝夕相伴。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利落安静,在纷乱嘈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没有少年人的浮躁急促,每一步都稳而沉,自带一种清冷自持的秩序感。
凌屿舒心头微顿,下意识侧过头去。
日光恰好落在少年肩头,勾勒出挺拔清峭的身形轮廓。
来人立在他身侧半步之遥,身姿高挑挺拔,校服穿得端正挺拔,肩线利落平直,脊背挺直,不染半分慵懒松弛。眉眼轮廓干净清隽,墨色瞳孔深邃沉静,眸色淡淡,不带丝毫张扬的情绪。
也是他初见的,第一个江屹。
属于Alpha的气场与生俱来,可此刻却被收敛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没有分毫强势的压迫感,没有外放凌厉的信息素,褪去了所有Alpha本能的侵略性,只剩下一身清冽干净的气质,像无风的深潭,安静、沉稳、深不见底。
空气里干干净净,闻不到半点浓烈气息,唯有少年身上自带的清寂冷感,淡淡萦绕。
江屹的目光先落于墙面的榜单之上,淡淡扫掠,确认完自己的班级姓名,而后微微偏首,漆黑的眼眸轻轻落向身侧的凌屿舒。
四目相对。
喧嚣嘈杂的走廊仿佛在这一瞬,骤然安静半分。
所有的笑语、风声、脚步声都淡成模糊的背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咫尺相对的两人。
江屹的眼神很平、很淡,没有好奇的打量,没有探究的审视,没有初见陌生人的疏离与客套,干净坦荡,坦然自若。
他看着眼前眉眼温顺、身形单薄的少年,声线低沉清润,语调平稳无波,是最寻常不过的初见问询:“你也是七班?”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缓落进风里。
凌屿舒的心跳骤然轻轻乱了一拍。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他瞬间局促,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浅的绯红,顺着细腻的皮肤悄悄蔓延。他有些无措地垂下眼睫,长睫轻颤,掩去眼底骤然泛起的慌乱,声音细软轻柔,被风吹得极轻:“嗯,是。”
语落,他下意识微微侧身,往旁边挪出半步空隙,乖巧地给身侧的人让出查看榜单的位置。
拘谨、温顺、小心翼翼,是他面对陌生人和未知时,最本能的模样。
江屹看了他一眼,浅浅颔首,算是道谢,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搭话。目光重新落回榜单,确认无误后,便抬步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清冷,干净利落。
全程淡然克制,无半分多余举动。
凌屿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温热的风拂过耳畔,心底那点突如其来的悸动迟迟未散。他说不清这份微妙的情绪是什么,不是汹涌的欢喜,不是热烈的爱慕,只是单纯被一场猝不及防的初见打乱了心绪。
一个陌生的Alpha,一场短暂的对视,一句简单的问询。
清淡、短暂、转瞬即逝,却在他平静无波的世界里,轻轻漾开了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缓了许久,才敛去心底的微澜,抬手轻轻抚平衣角的褶皱,抬步跟着人流走进教室。
新的班级教室宽敞明亮,日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铺满室内,桌椅整齐排列,空气中是崭新桌椅和清洁剂混合的干净气息。和走廊的喧闹别无二致,教室里同样热闹纷乱,新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挑选心仪的座位,陌生的氛围里满是鲜活的朝气。
凌屿舒不习惯这样热闹的氛围,避开人群扎堆的前排,径直走到靠窗的后排角落。
这里安静、僻静、少有人打扰,是他最偏爱、最安心的位置。
他轻轻放下书包,拉开椅子落座,手肘轻抵窗沿,目光望向窗外空旷的操场。热风透过窗户涌进来,拂动额前细碎的刘海,吹散了些许局促慌乱,心绪渐渐趋于平稳。
身边不断有人落座、交谈、喧闹,他都一一淡视,独自守着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就在教室里的喧闹趋于平稳之时,教室门口,再次传来熟悉的沉稳脚步声。
凌屿舒无意识地抬眸,目光越过满堂人影,落向门口。
少年立在门框边缘,逆光而立,身形清挺,气质清冷。阳光落在他周身,柔和了他冷峭的轮廓,却未曾驱散他半分自持安静的气场。
江屹抬步踏入教室。
他的目光从容淡然,缓缓扫过室内一张张鲜活陌生的面孔,掠过嬉笑打闹的人群,掠过拥挤热闹的前排,掠过一个个陌生的身影。
最终,视线跨越满堂喧嚣,稳稳落定在靠窗角落的那道单薄身影上。
一瞬相望,无声无息。
没有热烈的交集,没有刻意的对视,只是人海里,初遇的目光恰好相逢。
风穿窗而过,拂动桌角空白的练习纸,轻轻翻卷出细碎的声响。
盛夏将尽,秋光初启。
两张陌生的面孔,一场猝不及防的初见。
从此,岁岁朝夕,皆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