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门口传来阵敲门声,黎余听到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翻个身,将被子蒙过头顶接着睡觉。
昨天发生的事情太离奇了,以至于让他半夜做梦都梦到自己还处在那场蒙蒙细雨中,两个世界的场景来回切换,整晚不是被吓醒就是在被吓醒的路上。
不过好在,到鸡鸣之时可算是做了个美梦,他梦到了院长发的那张照片里的内容,萌萌福利院里的小朋友们见到他,一个二个跟蝴蝶一样往他身上扑,梦里的他也不知哪儿来这么大力气,居然轻轻松松地就把这群小朋友全都抱了起来。
门口的人见屋内许久没动静,轻轻推开了房门,桂花的冷香伴着几缕阳光透了进来,他放下崭新的衣物后朝床上望了眼,见人睡得正香,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可偏偏老天爷不让他休息,在那人离去不久后,033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今日是计划开始的第二天,您的生命还有三百六十五天零九小时四十八分五十二秒结束,请注意把握时间。」
黎余:“……”没必要的,兄弟。
他依稀记得上一次对时间这么敏感还是在高考那年。
于是他:「033,请关闭闹钟。」
033:「宿主请加油!」
“……”
黎余是有严重起床气的。接二连三被人打搅美梦后带着一脸怨气起了床,一面下床一面骂着这个没有人性的系统,中途还不小心把床幔扯烂了。
现代的衣服他是不能再穿了,正当他一筹莫展考虑要不要裸/奔时,抬眼瞥见床头有套衣服。
衣服颜色是他喜欢穿的暗色系,衣服上还有些暗金色云卷纹路,凑近一闻还带着丝淡淡的桂花香气。
他隐隐约约能猜到是谁了。
「033,我觉得宿遇人挺好的啊。」黎余试图和系统沟通。
应该没有哪个人会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做到这么细致入微的程度吧?
突然一下,他觉得宿遇没那么可怕了。
033:「宿主请加油!」
黎余严重怀疑033有自动回复功能,系统也能挂机?
最后黎余没管它了,反正这个系统平时也不会主动出来。他靠着在现代穿汉服的经历,花了些时间把繁复的衣服给套上了。
他看去镜子前照了照,除了头发短些、右耳有一只耳钉外,看上去跟宿遇还真没什么两样。这样看来要想做到“取代”的程度,他得尽快把宿遇头发剪了再给他打个耳洞?
不对,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以宿遇那种阴晴不定的性格,在他身上搞东搞西的,第一天可能没什么事,后面哪天心情不好不得想一万种法子来整死他?
思及此,黎余就想起昨晚二人的初见,虽然他现在拥有不死之身的buff,但细细回想那锋利的剑刃还是会被吓得后背汗毛直立。
“没事的黎余,等你杀掉他就能回到和谐美好的法治社会了。”黎余尝试着安慰自己。
于是,给自己鼓足气的黎余打开房门,迎接崭新的一天。
*
黎余洗漱完用过早膳在王府里逛了好一会儿,偶尔会有几个清扫的侍女路过向他行礼,宿遇没有限制他在王府内的行动自由,他就一个人从主院绕到了昨日的荷塘边,干了一件很缺德但又很想干的事。
他见四周没什么小石子,索性摘了把绕在墙上的牵牛花,扯下花骨朵,朝着几只肥美的鲤鱼扔去。花骨朵落在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奏出阵杂乱无章的音乐。
几尾小一点的一溜烟钻到荷叶底下去了,那几条大一点的鲤鱼也不情不愿地挪了挪身子,也像是被人打搅了清梦,泄气似一顿一顿地游走了。
现在黎余高兴了,哼着小曲,想起昨夜宿遇让人把小可怜带到了西南角的春归院,想着跟小可怜相处一下,于是随手扯了一把一旁的栀子花,边走边把玩着。
春归院屋内,白谷蹲在乌瑄面前,嘴里叼根草,看着他死闭着的眼睛,同夜山吐槽:“诶,夜山,他不会死了吧?怎么一晚上了还没醒?”
夜山冷冷瞥了他一眼,哪有这么容易被吓死的人?
“可能是因为你守了他一夜,被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最后给自己憋死了吧。”夜山不想陪他接着在这儿呆了,提着剑准备出去,出去前还不忘噎他一下。
谁料白谷只是点点头:“你说的在理。”于是站起来,跟上夜山的脚步和他勾肩搭背地出去了。
黎余正好和出来的二人撞上,白谷看到这暗蓝色的衣服一声“王爷安”都快出来了,结果被夜山拉住,夜山行礼:“黎公子。”
白谷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行礼。
“嗯?你们认识我?”他记得昨夜宿遇给他指了这是夜山和白谷,但不知道他们居然也认识自己
夜山:“今早王爷吩咐过。”而后他看到黎余手中拿着的花,问:“您来春归院做什么?”
“啊……这里不能进吗?打扰了打扰了。”黎余反应过来,说着就往回走。
夜山静静看了眼他离去的方向,而后又转身向着反方向走去,白谷跟在他身后。
“诶?王爷吩咐过吗?”白谷问,“为什么我不知道?”
夜山无语地看着他:“你自己守了那个人一夜,谁跟你说去?”
白谷:“……”好像也是这么个理。
其实黎余走到拐角处就没走了,静静地拔了一地的花瓣,纷纷扬扬的,像落在地上的雪。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才探出脑袋望了望,看到白谷和夜山走远了才蹑手蹑脚地挪到了春归院门口。
踏进春归院后他才发现这里极其荒凉,简直能与王府的其他地方形成鲜明对比。
他避开地上的枯枝落叶,寻到房门,“嘎吱”一声推开了门,与此同时,一只黑猫跳到了屋檐上,室内抖落下一阵灰尘。
洒落的阳光点亮了屋里的灰尘,乌瑄坐在地上靠着床,双手与双腿被人用绳子死死捆住,皓腕上留下深深的红痕,墨发披肩,苍白的脸上看不见一丝血色,乌黑亮丽的眸子死死盯着来人。
他怕极了宿遇,也恨透了他。
但当看到背着光向他走来的短发男子后,他愣了几秒。
“小可怜,不对,乌瑄公子你放心!我不是宿遇,我是来拯救你的!”那男子长着宿遇的脸,但和宿遇暴戾的气质完全不同。
他与照进来的阳光一样,明媚耀眼。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见他第一眼时乌瑄就很奇妙地联想到了这句话。
乌瑄揣摩着他的话:“小可怜?”
“啊……这是我家乡对美人的称呼啦。”黎余反应过来说错了词,情急之下解释道,“美人嘛,楚楚可怜。”
“……谢谢。”乌瑄垂眸,而后轻轻问道,“你是谁?听起来你好像不是盛京的人?”
黎余蹲下身和他平视,解释道:“我叫黎余,黎明的黎,余生的余。我来自一个特别遥远的地方。”
说完还不忘把话题扯回去:“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带你离开吧?”
乌瑄摇了摇头,“没用的,除非你能杀掉他。”
“?”怎么一个二个都要他杀宿遇?
黎余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突然,头顶传来一阵眩晕,他扶着床柱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你没事吧?”
“阿……阿瑄。”黎余扶了扶额头,等头疼疏解了些忙蹲下抱住了乌瑄,情绪激动。“我终于能够见到你了。”
“你……”
乌瑄皱眉,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他“阿瑄”,但总感觉很熟悉,好像曾经是有过这么个人如此叫他,不过他拼命回忆往事都没有找到那个人,能回想起来的记忆里也没人这么叫过他。
是错觉吗?
还来不及思考这之间的关系,抱住自己的手突然松开了,黎余揉着脑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宿主!」
黎余狂敲质问系统:「033!刚刚怎么回事?怎么我突然头痛了一阵就没了意识?」
033语气有些着急:「您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了,你给我解释一下吧。」黎余一面揉着发痛的脑袋同系统聊着天,一面看着一脸担心样的乌瑄。
「应该是系统更新吧……」033有些心虚,「我们大概每隔三个月就会更新一次,每次更新都有概率会对宿主造成一些影响,不过一般很快就好了。」
“抱歉啊乌瑄公子,方才头有些痛。”黎余停止了与033的聊天,一脸歉意地说着。
乌瑄虽然也很奇怪他的反应,但还是摇了摇头:“无妨。你以后就唤我‘阿瑄’吧。”
黎余点点头。
这样算是和小可怜打好关系了吗?不过他感觉小可怜似乎能给他出很多主意。
黎余问:“阿瑄,你知道怎么杀掉他吗?”
乌瑄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我听说宿遇自幼常受人欺负,说不定你为他做些什么感动他,再找机会就能杀他了?”
他没撒谎,他是真不知道怎么去做。家里人只是跟他说要利用自己这幅好皮囊去迎合宿遇,再伺机杀了他。
不过现在他自身难保,加上宿遇那样子也是铁了心的不会有什么爱人了,不如索性利用送上门来的机会去报仇。
黎余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样么……那我为他上刀山下火海能感动他吗?”
乌瑄:“……?”
屋檐上,夜山将二人的谈话统统记了下来。
他就知道黎余会跑回来,所以专程抱了大福过来听着。大福是王府里的一只黑猫,此刻正窝在夜山怀里享受着阳光。
不过方才听到“上刀山下火海”的那一瞬间,他居然有些心疼自家王爷。
等到黎余与乌瑄告别时,他留下了大福,轻功一跃跳出了春归院。
大福:……
*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如此的君臣之道,陛下可记住了?”皇宫内,宿遇给小皇帝解释着《八佾》上的内容。
小皇帝年方八岁,颇为不解地挠了挠脑袋,十分难过地趴在了桌子上,恹恹道:“皇叔,朕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皇帝啊……”
宿遇叹叹气,放下书,正准备安抚一下小皇帝,突然瞥见门口的人。
太后身着锦衣华服走来,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动作一晃一晃,金黄色的耳饰在日光反射下熠熠生辉。“母后!”小皇帝看到母亲后心中的烦闷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地往太后怀里扑去。
“太后娘娘安。”宿遇客套行礼,太后一脸和蔼,她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拉着他的手,对宿遇说道:“景王啊,今日有事,哀家先将华儿接走了。”
宿华闻言眼睛都亮了,宿遇点点头,嘱咐道:“那还请陛下按时完成课业,臣就先行告退了。”
说着便抬脚向着门口走去,刚没走两步,老太监来福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跪下:“摄,摄政王,太后娘娘!方才大理寺的人传来消息,乌尚书一家,被灭门了!”
太后闻言心间一阵惊惧,衣服里的手不由得攥紧。
她听见宿遇极轻地笑一声,说道:“哦?有这等好事?”
来福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宿遇这才下令:“那让他们查吧,最好给本王查出个什么结果。”
说完他意味不明地扫了眼太后,太后躲开了他的视线,拉着宿华的手慢慢收紧,宿遇这才回过头,掠过众人,向着外面走去。
宿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右手被捏疼了,小声道:“母后,手疼……”
太后这才松了手,见宿遇走远了,面上的和蔼瞬间破裂,她绝不允许宿华卷入这场风波中。
她知道宿遇和乌家的仇,也知道他迟早会报仇雪恨,却没想到太皇太后才逝世不过月余,他就对乌家人下手了。
当年的事情,她的本家凌家也有参与,若乌家的事只是个开端的话……
后面的事她不敢去细想。
思及此,太后深吸一口气,让来福起了身,偏头道:“去传隐王到哀家宫里候着。”
来福领命,忙出去吩咐小太监传话。
她可以死,但宿华和凌家,是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
宿遇回了王府,第一件事就是问管事今日一上午黎余都做了些什么,管事把有关黎余的一五一十说了,说到黎公子摘花逗鲤时,宿遇几不可见地弯了弯唇。他听得正起劲,一旁的夜山突然插了进来。
“王爷,如您所料,今日黎公子他去见乌瑄了。”夜山道。
宿遇示意管事去干些别的,让夜山接着讲。夜山把听到的内容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重复一遍,宿遇越听到后面神色越平淡,等他说完后点了点头。
“以后不用拦着了,那么爱去就让他去,这几日你和白谷好好盯着他们。”
“是。”
待到夜山离开后,宿遇嘴里反复念叨着:“阿瑄?小可怜?你竟会觉得乌瑄可怜?”
说完后冷冷地笑了一声。
“好啊,既然想通过上刀山下火海来感动我,那就去吧,最好能让我感激涕零。”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论语·八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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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云胡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