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七颗大小质地不同的玉璞,卫意与杨福琪、覃文阶相对坐在桌前。杨福琪指尖拨弄翻动着玉璞,动作透着漫不经心,却始终未拿起细看。
“可惜我是个外行,横看竖看都只觉得是堆石头,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区别。”杨福琪收回手,从袖中扯出手帕掩面失笑,语中带着自嘲。
卫意听了,莞尔一笑:“杨小姐说的没错,这些丑丑的石头在没切开之前,确实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丢在街边都觉碍眼。”
“玉这东西,皮壳最会骗人。”卫意伸手拨弄着桌上的原石,不紧不慢地解释着:“有些瞧着光鲜漂亮,切开里头全是裂;有些又黑又丑,跟块烂石头似的,偏偏一刀下去,满眼都是绿。”
说着,卫意从中拣起一块黑褐色的“石头”,那石头外皮粗糙,坑坑洼洼,乍一看毫不起眼。她将石头举到半空,微微侧转角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示意两人细看。
“瞧这儿。”卫意手指着边上一处,两人目光齐刷刷跟随着手指的方向望去。
石头背着光时,与路边随处可见的土疙瘩并无两样,灰扑扑的,沉闷得毫无生气。可当光线顺着表皮的一道裂隙斜斜照入时,石头却仿佛骤然活了过来。
原本黯淡的内部泛起一抹温润的绿意,像春水在石中缓缓流淌,又似新芽破土而出,在沉寂的黑褐色外壳下悄然生长。那一缕嫩绿并不张扬,却冰透得极深,仿佛整块石头的灵气都藏在其中。
“看见了吗?”卫意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玉璞,唇角微扬,有些骄傲:“这就是咱们去淘玉璞时最有意思的地方,跟赌博一样,谁也不知道这层皮底下,到底藏着宝贝,还是藏着个笑话。”
卫意滔滔不绝地一一介绍这几颗玉璞,但很快她就发现有点不对劲。对面的两人显然不是诚心来做买卖的,他们完全没有在听自己的介绍,也不是看着玉石,而是紧盯着自己的脸,一副要把自己看穿的眼神。
她明白他们那种眼神中透着的深意,既如此自己又何必多浪费口舌啰嗦这么多,便放下玉石不再继续介绍,在脸上摸了摸,面露羞赧之色,调侃道:“二位怎么了?这么盯着我?莫不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许是察觉自己有些失态,杨福琪忙不迭解释道:“实在对不住,你与卫意实在太像,甚至连动作神态都一样,瞧着瞧着竟失了神,真是失态。”
“原来如此,我与姐姐本就是同胞姐妹,往常旁人见了,总要问一句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呢。不过呀,若是我穿上姐姐的衣裳,恐怕大家都会把我认作姐姐。”
卫意半开玩笑地克制着自己的习惯,生怕露出什么破绽,只转过头去望向覃文阶。见他低头不语,思绪显然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她便弯起笑眼,转而对着杨福琪打趣道:“文阶与我们姐妹也算是青梅竹马了,你瞧他如今,倒像是恍惚间把我认成了姐姐呢。”
杨福琪转头望向覃文阶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与姐姐感情深,这也是难免的。”卫意撑着胳膊靠在桌边,指尖轻轻敲着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姐姐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与你成亲,可惜了……”
说到这里,她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覃文阶脸上,像是在打量他的神色。
“不过话说回来,我以后大概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四处奔波寻料了,既然姐姐的愿望未能实现……”忽然,她弯了弯唇角,半真半假地笑道:“不然,我替姐姐完成这个愿望,嫁给你如何?”
话音落地,屋内顿时安静下来,窗外风声掠过树梢,吹得枝叶沙沙作响,衬得这片沉默愈发突兀。
覃文阶紧蹙眉头,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为好,他张了张口,却迟迟没有说出一句话。
而坐在一旁的杨福琪,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原本搭在膝上的手紧紧攥住衣摆,指节都用尽了力微微泛白,她努力维持着平静,可呼吸却明显急促了几分,胸口起伏不定。
偏偏卫意像是毫无察觉,依旧托着下巴,笑吟吟地望着覃文阶,耐心等着他的回答。
“哈哈哈哈哈!”杨福琪的笑声打破了尴尬,她的脸因气愤变得狰狞,语气也变得刻薄起来:“姐姐真会说笑,感情这事岂能替代的?难不成这人心就跟你店里货架上的物件,这件没了,拿另一件顶上就成啦?”
卫意看她说话已不留情面,先是一怔,对嘛,这才是她认识的杨福琪,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过一句玩笑话罢了,杨小姐何必如此动怒?”
她托着下巴,眸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莫不是……杨小姐也对覃文阶动了什么心思?”
此话一出,心里的小秘密被人撞破,杨福琪脸色骤变。
“胡说八道!”杨福琪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都高了几分:“玩笑也该有个分寸!你姐姐才离世多久?尸骨未寒,你便拿这种事说笑,甚至惦记上她心仪之人,若你当真存了这样的心思,我只替她感到寒心。”
屋内又安静下来。
“杨小姐放心。”卫意却不恼,只是静静看着她,她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我自有分寸。”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反倒衬得杨福琪方才的失态格外明显。
覃文阶隐约察觉气氛不对,却又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对,只沉默不语。
倒是卫意,看着杨福琪那张一阵红一阵白的脸,心中只觉得有趣。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她却看得最明白,杨福琪对覃文阶的心思,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便总爱围着覃文阶打转,且她父亲与覃文阶又走得极近,总邀请覃文阶到他们府上做客。凡是自己与覃文阶在外见面,她总能寻着由头出现,仗着家世和身份,明里暗里打断两人往来。
偏偏杨福琪自己还不肯承认,如今不过一句试探,便慌得连素来的端庄都维持不住了。
想到这里,卫意唇角微微上扬,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点破。她现在还不想跟她争论那么多,既然对方先找上门来了,往后肯定少不了来往。到了店里便是客,先把生意做好才是正事,有钱不赚王八蛋。
她垂下眼,将桌上的几块玉璞重新挪了挪位置,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着石料依次排开,将话题重新拉回来:“怎么样?这些料子可还有满意称心的?要是不满意我换一批来。”
杨福琪倒也识趣,顺势接过这个台阶,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玉璞上,她将几块料子挨个看了一遍,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看着都很喜欢,只恨不得都把它们带回家才好呢,实在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杨福琪客套几句,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玉璞,似乎仍拿不定主意。
片刻后,杨福琪偏过头去,望向身旁的覃文阶,眼中带着几分期待:“文阶,你帮我瞧瞧。”她眨了眨眼,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些,“你觉得哪块更好?”
覃文阶闻言低头看向桌上的玉璞,心中悄悄吐了口气,总算从方才那莫名其妙的交锋中脱身出来。
“姐姐荐的这几块料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玉石雕琢讲究个‘相物赋型‘。有些料子水头虽足,内里却更适合走云水纹路,若强行拿来做玉印,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依我看,不如杨小姐先定下想雕的样式,再按图骥去选料子。”覃文阶有理有据地分析,仿佛他才是老板。
卫意听完先是一愣,浅浅一笑:“说的不错,方才我只顾着看料子,险些忘了因材施艺的规矩。为了成印而伤了这天然的水色,反倒不美。”
杨福琪听得一知半解,不由撇了撇嘴:“这么麻烦?既然如此,下次我干脆把爹那颗玉印带过来,照着那个样式弄个一模一样的算了,到时姐姐就帮我挑一块合适的料子,好嘛?”
“那自然没问题呢。”卫意嘴上答应得爽快,神色也一如既往地热情周到。
明知杨福琪今日不过是一时兴起,未必真有心思刻什么玉印。可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无论买卖最终成与不成,该有的态度却半点不能少。这是卫家世代相传下来的规矩,也是他们立足至今的生存之道。
之后又闲聊了几句,杨福琪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杨福琪拉着卫意的手,脸上满是亲热笑意,口口声声邀请她改日去府上做客,还说两人既然如此投缘,今后便该以姐妹相称,多多来往才是。
话说得十分热络,卫意笑着一一应下,耳朵却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卫意将二人送到店门外,杨府的小厮早已赶着马车候在门前,还另外单独牵着一匹马。丫鬟上前掀开车帘,小心搀扶着杨福琪登车,覃文阶则站在一旁照看着,待确认无碍后才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卫意轻轻上前两步,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文阶。”卫意抬眸望着他,声音压得很轻:“方便单独谈几句吗?”
覃文阶回过头来,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好。”
他朝不远处僻静些的地方示意了一下,待杨福琪上了马车后,便与卫意一同走到一边。
杨福琪钻进轿子里,目光瞥见窗外两人避着她到旁边窃窃私语,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猛地扎坐轿内,整个马车都抖了抖。
两人交谈不久,杨福琪的马车一声不吭缓缓驶离,覃文阶见状连连向卫意致歉告辞,上马朝着杨福琪的马车追了上去,与轿子并行前进。
杨福琪知道覃文阶已经追上她们的马车,心满意足地等着对方先开口说话,可走了一会始终没等到他张嘴说一句。
她‘啪’地一声用力掀开轿子窗帘,露出怒气冲冲的脸瞪着覃文阶:“你们两人背地里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生怕别人听见不成?”
覃文阶早料到她肯定按捺不住性子会问,不禁笑道:“她只是想请我帮个忙而已,怎么倒发起脾气来了。”
“哼,事可真多!”杨福琪冷哼一声,想起方才她说的那句要替卫意嫁给覃文阶的玩笑话,更是恼火,又用力‘唰’地放下帘子:“不愧是从同一下水道里出来的!不仅长得一样,就连性子都跟她那烦人精的姐姐一样招人厌!”
覃文阶望着车窗前轻轻摇晃的珠帘,眸色微沉,唇边原本温和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手中的缰绳却不自觉攥紧了些,配合着马车的速度,一路将她护送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