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游记 第5章 永恒的塞西尼亚（四）

8

从奥尔良凯旋而归时，全城百姓出门恭迎。佛郎机军队不复往日颓态，在塞西尼亚的带领下气势如虹，战无不胜。

塞西尼亚在队伍中央，百姓的欢呼声铺天盖地。身旁的蓝胡子抬手一个停的动作，待所有人安静下来，紧接着他振臂呼喊：“塞西尼亚，永恒！”

军队和百姓一同呼喊：“塞西尼亚，永恒！塞西尼亚，永恒！”

塞西尼亚身后是摄爵杜诺瓦，民间有传闻，杜诺瓦仪表堂堂、无所畏惧、战无不胜，是佛郎机所有女人的心中的白马王子。可他也打不过英伦人，只能堪堪将奥尔良守住。奥尔良位于佛郎机的南北分界线，是最重要的渡口。如果奥尔良失陷，英伦人将会长驱直入扫荡佛郎机南部。塞西尼亚来了一切就不一样，她轻而易举地赶走了穷凶极恶的英伦人。

鲜花被抛在空中，在欢呼呐喊中缤纷飘舞，落在塞西尼亚脸上，轻柔带着芬芳。

与鲜花不同的，是雨打在脸上彻骨的寒。三个月后，进攻佛郎机北部的途中，塞西尼亚遭到勃艮第军队合围。她亲眼目睹蓝胡子自己面前，雨水肆无忌惮地打在赛西尼亚脸上，她感到无法呼吸。这个行事油滑、不守规矩，却永远坚定站在她这一边的混蛋，为替她挡下勃艮第士兵的利刃。大雨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一直下到第二天深夜，雨水不断冲刷尸体间的血迹，仿佛要洗尽天地间的罪恶。

这一次，她败了。勃艮第军队偷袭与英伦人交战的佛郎机部队，俘虏了塞西尼亚，转手以四千金埃居的价格将她卖出。在奥尔良吃了大亏的英伦人绝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出价两万金埃居买下塞西尼亚。他们要烧死这个佛郎机的魔鬼——这笔巨款，近乎当年佛郎机全年税收的一半。

听到消息，正在宫廷会议上的阿兰德陷入长久的沉默，夺回奥尔良后，宫廷里的风向早已悄然改变。贵族们明里暗里示意谈判求和才是稳住王权最好的选择，大主教甚至当中斥责塞西尼亚战功过盛，百姓只知骑士，不知圣教，不知王权。没人想继续打下去，除了塞西尼亚。

“如果上帝抛弃了她，该怎么办？”王后坐在阿兰德的对立面，她盯着阿兰德。这句轻如鸽羽的质疑，成为放弃塞西尼亚最好的理由。

除了阿兰德，所有人举手同意放弃赎回赛西尼亚。

他对抗不了这个世界。以前是这样，一纸协议就剥夺了自己的王位继承权，现在也是这样，

会议散去，阿兰德伫立在王后寝宫门前，三天三夜。国库空空如也，拿不出两万金埃居，他只能以个人名义向王后借贷。等到王后终于应允借贷，时机已经彻底错失。奔赴谈判的使臣，只带回那柄沾着血迹的银之剑。

“英伦人和勃艮第人，他们夺走了我父亲以及无辜之人的性命，我誓要将他们驱逐。”这是塞西尼亚和他说过的话，全世界只有她同他怀揣光复佛郎机的理想。

9

阴冷潮湿的地牢里石壁渗着刺骨冷水，塞西尼亚仰面躺倒在地，四肢早已失去知觉。连日来教士无休止的审讯、狱中种种刑罚日夜折磨她的肉身与意志。英伦人一遍遍逼供、一遍遍诱导，要让她亲承认自己是异端、是邪祟、是为祸人间的魔鬼。

英伦人需要一场名正言顺的审判，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彻底处死这个击溃他们大军的佛郎机骑士。

死寂的黑暗里，一道的身影骤然浮现。

“我可怜的塞西尼亚，牢里的滋味，不好受吧。”

加百列缓缓躺落在她身侧，白衣一尘不染，标志性的银色卷发铺散在潮湿的地面。他语气轻柔，仿佛怜悯。

“倾尽所有为解放佛郎机而战，你的伟大和仁心让上帝为之感动。可你知道吗，佛郎机早就抛弃你了。”

他侧首凝视着遍体鳞伤的少女，字句里透露寒气，冷得像锋利的匕首，朝赛西尼亚心脏剖开：“王后早已与英伦和谈，你的行踪是他们透露给勃艮第人。这个国家最大的功臣，沦为停战求和的祭品。”

“哦对了，还有你亲爱的阿兰德殿下，他救不了你。”

加百列期待她崩溃，期待她愤怒，期待她对世界升起无尽的恨。

毁灭一个人太简单，让他得到又失去，让那些他觉得理所应当的东西变得遥不可及，让他对自己的人生彻底失去掌控。而让一个毁灭的人重新有用一切，你就是他的神明。加百列就是这样想的，他让赛西尼亚从烈火中重生，让她战无不胜，让她被万人敬仰。然后一落千丈，他要让她尝尽被遗弃的滋味。

塞西尼亚脸上没有波澜，她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如果上帝仁心，佛郎机就不会沦陷。”

加百列抬眸，目光望向黑暗深处：“上帝向来偏心人类，无论多么罪恶，只要诚心忏悔就能步入天堂。我就是要告诉他，他错了。”

“人类生来自私卑劣、无可救药。他们的忏悔从来不是真心赎罪，只是为了苟且求生。就像他们对你一样，需要你的时候恭奉你为圣女。求和停战的时候，就把拯救这个国家的英雄出卖。”

“成为我的使徒吧，赛西尼亚。我会赋予你力量，你可以复仇，可以继续做你的圣女。或者，和我一同

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相信阿兰德。”赛西尼亚闭上双眼。

人的一生会有好几次这样的时刻，你需要做出选择，这个选择会改变你一生的走向。有人选择名，有人选择利，有人选择蝇营狗苟，有人选择辜负全天下。有这样一批人，他们为了心中所想选择那个最糟糕的选择，却像群星般闪耀。赛西尼亚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火刑场上，塞西尼亚看熊熊燃烧的火焰，她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童年时没有尽头的田野，父亲温暖的拥抱，漫天的冰雹，国王加冕仪式上教堂中伫立的圣母玛利亚雕像。她忽然想起那个月光盈盈的晚上，阿兰德的眼睛。

“佛郎机万岁。”她在心中默念，任由大火将她吞没。

大火整整燃烧了三日，直至午夜时分，最后一簇火光熄灭，一切归于沉寂。加百列站在教堂高耸的石十字架上，俯瞰着下方一片漆黑焦土，银白卷发在月色里泛着光。

“真可惜。”塞西尼亚是他最中意的人选。

正当他转身离开之际，死寂的灰烬中涌出一丝生机。加百列脚步一顿，蓦然回头，望向那片冰冷漆黑的火刑场。旋即，他抬手朝天空竖起中指。

“你赢了。”

火刑场沉寂的焦土之中，一只纤细苍白的手，缓缓从灰烬里伸出。紧接着，满身烧伤的塞西尼亚爬了出来。

9

“所以是加百列救了你吗？”俞鱼和塞西尼亚走在街头，咖啡店已经停业，街头的路人稀疏。

“是上帝救了我。加百列厌恶这个世界，他觉得人类无可救药。他想创造一个新世界，而我，只是他和上帝赌注。”

“赌注？”

“嗯。“塞西尼亚没有说下去，晚风吹起她金色头发。

两个人一直走，沿着街道，走过十字路口，穿过城市公园，走到海边。天空发白，海水打在身上凉凉的。

俞鱼又跟了几天，只不过是光明正大地跟着，甚至有时候搭把手帮个忙。塞西尼亚和她讲了很多故事，从查理七世开始，一直到现在，塞西尼亚在全球旅居。至于调查的事情，俞鱼都快忘记，她在卷宗上匆忙地写下：经核实，无问题。

“各位旅客请注意，航空AF201次航班，由首都国际机场飞往戴高乐机场T2E，现在开始登机。”一小段轻微电流噪音后，机场广播播报航班信息。

“cc姐，有时间要常会来玩。”

“好呢，小鱼别哭，妆花了就不好看了。“纤长白洁的手指抹掉俞鱼脸颊上的泪珠，塞西尼亚红着眼。

塞西尼亚挥手告别，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别忘了给我打电话。“

飞机启程后，塞西尼亚看着居住十年的城市越来越来小，熟悉的地标变成小黑点，然后云层遮盖了一切。她去过许多地方，从中国到南非，从芝加哥到北极，飞机不断地起飞降落。有时候她也会坐渡轮和穿山列车。去过的地方越多，她越是明白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至于下一站去哪里，她还没想好。

她在这个叫俞鱼的小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身影。

塞西尼亚翻了翻眼前的博物馆宣传资料，不久放在一旁小憩。飞机昏黄灯光下，宣传册扉页上印着象征王权的银之剑，标题是查理七世个人展，小字部分用编年史的形式写着：

1435年，阿兰德派兵击败勃朗第，勃朗第人重新臣服于佛郎机。1459年后，慑爵率兵击退英伦人，佛郎机所有失地得以收复。三年后，佛郎机与英伦百年战争结束，英伦派大臣和谈，阿兰德重新回到首都西岱。

三年后，阿兰德·查理组织整个欧洲教廷重审塞西尼亚一案，为塞西尼亚正名。

结束完反复的审判和讨论，阿兰德面色疲惫，他鬓角银白，不复少年模样。支走守卫和侍从，他便装走在城市街头，如同他曾经向塞西尼亚描述那般，整座城市被金黄的树叶覆盖。

他走到城市广场中央的雕塑下面，新的雕塑还未竣工，只完成了整体轮廓和部分线条，依稀能辨认这是一位手持长剑的女骑士。

许久，阿兰德缓缓抽出银之剑，他单膝下跪，注视着未完成的雕像，右拳于心脏行骑士礼。

“塞西尼亚永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永恒的塞西尼亚（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