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这个国家烂透了,像泡在水里的腐肉,内里爬满暗蛆,外表浮肿惨白。你看到这种白就知道,是时日无多的白。
阿兰德王子躺在希农简陋的城堡之中,窗外惨白的月光衬得他面色惨淡。
北方国土遭英伦入侵,首都沦陷,本应俯首的勃艮第人与之勾结,撕走东部大片土地,西南方边界纷争不断。
明天,不,或许自己的死期就在今晚。
想到这里,阿兰德忽然笑出声。摄爵杜洛瓦死守奥尔良,大教主冷眼旁观,王后早早将女儿嫁与英伦贵族,暗中牟利。教廷与政客全是肥头大耳的吸血鬼,国家兴盛时笑脸相迎,国家衰败时敲骨吮髓。
自己这个不被认可的王子无论怎么挣扎,终将和佛郎机王国一同葬在希农。
号角声撕破黑夜,打断阿兰德的思绪。他艰难撑起身子,左臂旧箭伤尚未痊愈。此刻,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剑。
箭矢如雨,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兰德站在城墙上,看着打败佛郎机无数重甲兵的利箭,他知道,今夜,英伦人要攻破城池。
火光四起,城门被撞开,士兵接连倒下。阿兰德的长剑再一次刺穿敌军,双臂早已脱力。他环顾四周,负伤的佛郎机士兵已经无力抵挡潮水般涌入的英伦士兵。他握紧历代国王传承的银之剑,向着敌阵冲锋。就算举国都不认可自己,他也要守住佛郎机最后的尊严。几番突围失败,英伦士兵一剑砍伤他的小腿,阿兰德重重摔落在地。一切都要结束了。
可就在英伦士兵即将落下致命一击的瞬间,敌军前排接连倒下。在喊杀与火光之中,在无人看好、无人驰援的绝境,阿兰德看见了那张脸——面容瘦削,神情坚毅,一双淡蓝色眼眸,如同沉静的蓝色湖泊。
银甲覆身、头盔掩额,层叠甲裙随着战马轻轻晃动,塞西尼亚提剑策马劈开包围阿兰德的敌群。
“陛下,我会带你去兰斯加冕。”
她伸手拉阿兰德上马突围,身后紧随的士兵高呼:“佛郎机援军已至!佛郎机援军已至!”
英伦军队军心大乱。他们围城三月,粮草虽尚有结余,却并不充裕,大部队被牵制在奥尔良,擒获阿兰德本是十拿九稳。就算阿兰德是不被承认的王子,除掉他,就等于掐断法兰西最后的希望。英伦军队军心大乱,他们围城三月,粮食军需并不充裕,大部队在奥尔良遇阻。即便阿兰德是不被认可的王子,擒获阿兰德是他们掐断断掉佛郎机最后希望的绝佳机会。今夜本是他们全力总攻。
被困的佛郎机士兵听闻援兵到来,喜悦冲破心中的恐惧与绝望,看到王子与骑士领军突围,全军士气大振。希农守卫战,最终以英伦军队溃散落幕。靠着塞西尼亚的到来,阿兰德以少胜多。
面对战后清点,阿兰德倒吸一口凉气。
根本就没有什么佛郎机援兵,为首名叫塞西尼亚的女人带三十来个人火光漫天的希农。加上城里拼凑的民兵,总共不到四百人,居然唬住了近千名英伦长弓手。她不是骑士,不是贵族,这是个来自乡下的农村女人。
多么荒诞的一场胜利。
阿兰德看着眼前蓝胡子士兵,他二十多岁,在这个流行剃光胡子的年头,肆无忌惮地留着一撮弯弯曲曲的小胡子,还染成了蓝色。
“你是拉·海亚上尉的部下?”
“是的,陛下。”蓝胡子赖伊衣领皱着,站在原地,像一具没有提线的木偶,身形东倒西歪。
确切地说,蓝胡子赖伊是个混迹军营的痞子。在兵营里四处钻营,倒卖军需,但凡能捞取好处的事他都要掺上一脚,得手后便消失不见,整日泡在酒馆与妓院挥霍。
“亲爱的拉·海亚上尉可不会关心我的死活。”
“塞西尼亚是圣女,上帝派她来拯救佛郎机。她带着六个人从勃艮第占领的香槟省来,一路上障碍重重,天杀的英伦士兵、逃兵啊、土匪和强盗,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她就这么一路闯过来,来解救您,殿下。”
讲这番话的时候,吊儿郎当的蓝胡子赖伊神情无比肃穆。紧接着,他把一路上的见闻一一讲给阿兰德。“或许,她的出现是个奇迹。”
奇迹吗?阿兰德看着眼前男人,神色苍白,这个国家需要的绝不只是一场奇迹。
多年以后,面对前来和谈的英伦使臣,阿兰德·查理七世将会回想起塞西尼亚带他破敌人突围的那个夜晚。
5
冰冷的器械插进躯体体,满脸皱纹的老修女俯身查验,十几个穿道袍的修女举起白布将她围住。不远处,兰斯大主教注视一切。
塞西尼亚说不清那是什么感受,冰冷,生涩,身体轻微颤抖。
意图拯救这个国家的人都将经受这般屈辱的考验吗?男人也需要吗?
塞西尼亚找不到答案。就像当初被绑在十字架等待审判,教士只是看了一眼,就定下自己死罪。
阿兰德获胜的消息传开,一部分贵族纷纷涌入希农。民间已经广为流传,塞西尼亚是上帝派来拯救佛郎机的圣女。大主教和大臣们可不相信这些流言,他们要求检验塞西尼亚的处子之身,否则将她视做异端。贵族们拿传言和王子的举动当笑柄,似乎这个国家的存亡与他们毫无干系。
“停下!”兰德大步冲进教堂,硬生生打断这场验身仪式。
“殿下,现在在进行验身仪式。”大主教高坐教堂中央的座椅,居高临下地看向阿兰德。
阿兰德拔出自己的佩剑,悬在大主教与塞西尼亚之间。这把由佛郎机国王世代相传,名为银之剑的佩剑,是佛郎机王权的信物,王室正统的象征。
“我以王室血脉担保,她对佛郎机忠心不二!”
众人哗然,贵族们窃窃私语。
“你凭什么相信她?”大主教低沉开口,整座教堂瞬间归于寂静。
阿兰德径直走向塞西尼亚,将锋利的剑尖抵在塞西尼亚脖颈。
“为什么来希农?为什么救我?”他厉声质问。
银之剑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炫目的白光,刺得塞西尼亚有些睁不开眼。她忽然想起,曾在梦中见过,十一岁的草地里,那把闪耀的剑。
“我会带你去兰斯加冕,让佛郎机知道你才是国王。”
山呼海啸般喧哗声席卷整个教堂,灯光穿过白布,投下塞西尼亚的影子,纤细悠长,如同湖底飘摇的水草,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乱流撕碎。但眼睛却亮得如烈火。
阿兰德看着塞西尼亚的眼睛,这是他第二次凝望她的眼眸。
悬在脖子上的剑转而被横在塞西尼亚与阿兰德之间,他神色肃穆:“以佛郎机国王之名,赐你银之剑!”
比方才更加汹涌的哗然席卷全场。查理王朝数百年来,这是第一次,将银之剑授予一名女性。银之剑代表王权与骑士荣耀,绝大多数时候,只掌握在国王与储君手中。上一次赐剑,要追溯到查理五世时代,嘉奖击败外敌的骑士爵士。
“万万不可!”大主教猛地起身喝止,“佛郎机从未有过女骑士。”
赐剑塞西尼亚,就等于承认她统兵的权力,也意味着她不必再接受宗教的身体检验。
在惊恐、嘈杂、混乱的人群中,塞西尼亚浑身**,单膝下跪,右拳紧贴胸膛行骑士礼。风从高窗灌入,吹乱所有人的发髻与毡帽,修女手中高高举着的白布哗哗作响,层层裹住塞西尼亚,宛如她出征的战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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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永恒的塞西尼亚(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