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大将军被女孩实在有些故作深沉的长叹,逗得忍俊不禁地又笑开了:
“据我所知,此处乃是一所跨院,是国公府上园丁花匠用来培植花木的所在,姑娘小姐……可不会来这里。”他笑吟吟地说道。
阿宝有些诧异地朝男人看过去,他口称“姑娘小姐”,是将自己划入“姑娘小姐”那一堆了么?
他是不清楚?还是根本不在意冒犯到自己这个身份本就低微之人?
“我可不是什么姑娘小姐,到这里来,正是无可厚非。”阿宝冲着卓达飞快地翻了个白眼,“喂,我不管你是谁,既生了这般一个大个子,气力必定是够的,来推我一把,赶紧将我推过去吧,不然若有人找过来……话说,你便有理由在此处么?”
卓达本已要放下引路灯笼,过去帮她解围了,听这小女娃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却又稳住身形,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答道:
“这个嘛,我却也需要编一套说辞的。你既替我操了这份心,你倒是说说,我该找个哪样的理由呢?”
阿宝又觑他一眼,知道他在与自己打趣,并不顺着他言语答话,想了一想,却说道:
“我看你模样,应是个武将……”她默默体会到一丝“因重生而先知”的暗爽,故意又上下打量他一番,继续说道,“是个武将,还能被请入国公府里过夜,该是四镇大将军当中的一个。又跟国公爷有关系的,或是镇北大将军,或是镇西大将军……要我说,你定是镇西大将军……嘿嘿,姓甚名谁,我却不知。”
阿宝云山雾罩地说了一通,见卓达眼底果然越来越惊异难掩,她促狭一笑,打住话头,四处张望几眼,又是叹气:
“……说不得,老黄该要找来了,你若是镇西大将军,想来也会认识老黄。倒是无需编出什么说辞来。只不过老黄见不得外头男子靠近西院,若他……”
卓达却没再听她说下去,他走过来,两手拽住铁栅栏一个使力,阿宝已觉出松劲来,忙朝西院那头一个跻身,钻了过去。
男人盯着那一身轻松的小女娃,问:“你是阿宝,却要做这些粗重活么?是谁给你派的这等粗活?你娘可知道么?”他朝着身侧一溜墙根下堆放的栀子枝叶扬了扬下巴,却是因了见她衣裙上不少尘灰碎叶,月洞门边又整整齐齐摆放着刀剪笤帚,意识到这小姑娘竟是刚干完活的模样。
阿宝伸手从头上拽下方才在铁栅栏里被蹭散的布巾,乌发辫子也已散开来,她不做声地飞快打着辫子,又朝辫子上扎束布巾。她在月洞门另一头,卓达手里的引路灯笼照不到那么远,女孩小小的身影便半隐于黑暗中。
卓达见她毫无要回答自己的意思,又不知她从此处回去还有多远,便又出声唤道:
“天黑了,你提这灯笼回去,我看这院落甚荒,草木都多,怕有蛇虫,有个灯笼伴着会好些……”
阿宝心头莫名一暖。她想起上一世,这位卓大将军是对她母女二人最无保留、最无条件地加以卫护的那个人。
她站在黑暗里,眼睛一瞬不瞬,大胆地看着月洞门另一头的男人。
他挺拔劲健的身躯,被一团暖黄的雾光笼罩着,他是那么令人感到安稳的一个人啊。
他曾留在她记忆里的那束目光,此刻突然袭来。阿宝想起来,那是卓达看着母亲朵儿的目光——满是无奈、怜惜、和……疼爱。
男人的声音还在说着:“……阿宝,你可听见了?过来,提上这灯笼,莫要让你娘担心。”
阿宝回道:“我娘才不担心呢,你的灯笼,你自己照路用吧。我走了。”转身便走。
卓大将军平日里在军中,惯常是令行禁止,今日在这小女娃面前,却是自己只管说,人家听不听全由不得他,搞得他忍不住苦笑起来。听她脚步声远去,忙提声又问:
“阿宝,你几岁了?不管你为何被派了这等粗活,可莫要再做了,我说不得要去问问这府里的外院大管家去,还有你说的老黄,也好问问他,怎能让你在这荒院子里做这等事……”
阿宝已经快步走到十几步以外,听卓达这么说,想起但凡外院管事过问西院之事,西院仆役们便或多或少会遭到整治,因了他们向来懒散。整治过后,总会有人冲着自己找出点麻烦来,因拿捏朵儿或老黄都不容易,自然只能把气撒到最薄弱又从不吭声的小女娃身上。
阿宝如今正兴冲冲找到些事做,一心想把它做成,还琢磨要将自己的人设换一换,回头好求西院仆役出些力、帮些忙呢。
听那外来的武将要瞎管闲事,阿宝心想,可不能由着他胡来,莫要坏了自己安排。便回转头来,又小跑回到月洞门前,皱起眉头对他说道:
“你这位将军,如此不晓事么?怎的跑到旁人的府宅里,张口便要管东管西,也不怕管出旁的问题来么?听你意思,你原是不想我做这粗活,你又怎知,我对这粗活如何想?”
小女娃一番抢白,令卓达语塞,也确实觉得她这番话有些道理,大将军便老老实实承认错误道:
“小阿宝说得甚是,倒是我想得不周到了。那么你跟我说说,你对这粗活如何想呢?”
夜风里,暖光下,卓大将军眉眼生动、言笑晏晏,却又肩背笔直、一本正经地紧盯着面前女孩说话,阿宝不由自主又忆起他上一世对自己母女的那些温柔善待来,心中慢慢被他的问话问得软软的。却转念一想,自己所做之事,如何与他说得明白。便眨了眨眼,答了句:
“我今日可没工夫跟你说了……总之,你莫要瞎管我的事便好。老黄也是军爷,也不见老黄管那许多闲事……”
女孩一边说着,一边又掉头要走,刚往黑暗里走出两步,只听脑后风声、脚步落地之声,眼前已出现了那盏引路灯笼,那高大男人的话音随即响起:
“你既今日没工夫跟我说,那便改日再说。我也答应你,不去瞎管……呵呵,也不去问谁。只你提上这灯笼再走……”
却是卓达见阿宝又要急急离去,忙一个纵身,竟跃过了院墙,直接过来要将灯笼递入她手。
阿宝吓了一跳,不禁瞪圆了眼睛,回头看了看那院墙,又见男人垂着眼,眼底的笑意顺着灯笼的光漫出来。卓达柔声说道:“拿着吧,这荒院子里正经路都看不出一条,摔着了你,回头你娘该心疼了。”
女孩咽口唾沫,“咳咳”两声,接过引路灯笼,“将军好身手……我替我娘谢谢你,再会再会!”
阿宝提着引路灯笼的小小身影,终于消失在视野中。
卓达脑中回荡着女孩的声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风卷着草木的香气吹过来,他回想着方才女孩那张生动明艳的小脸,她眉眼间依稀是她母亲朵儿的影子,可那股子带着劲儿的鲜活气,又全然是她自己的。
卓达突又想起方才阿宝说的那句“我们在这里,是没资格顽皮的”,他心口不由得沉了沉,指尖攥了攥。
良久,卓达叹口气,正准备再越过院墙跳回去时,忽然身形一顿止住了脚步,冷冷地说道:
“是谁?这般不愿露面吗?”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黑暗中缓慢踱出,是例行巡夜的老黄。
“不想我老黄,还有机会见到卓大将军。”老黄沙哑的声音,如同他这个人一般模糊、不堪。
夜色沉沉,卓达目光如炬地盯看着老黄。
“果然是你,方才阿宝说军爷老黄,我便疑心是你。”
“哎,十五年了,早将名字都丢了,还提什么军爷!倒是卓大将军,国公爷从来没看错你……”
“当年你黄家一个族叔寻到军里来,大家伙才觉着奇怪……”
“嗐,我一个军汉小卒,倒是劳大家伙替我操了两回心。是死了,还是没死,都没啥差别。”
实则是当年老黄铁了心要以残缺之身随李祯与朵儿回京,李祯也需要老黄这么一个忠心耿耿、能一心护住朵儿之人,便由得老黄同伍军众误会,替老黄按阵亡报了名册。
兵士战死,官牒顺着驿路递去原籍,官府要拨粟米赏钱、减免家中徭役。黄家老爹体弱,一家人数年都指着老黄这份抚恤度日。
哪知黄家一个族叔却在某一年,得偶遇老黄,知道了他尚在人世。
后来黄家老爹染疾身故,家里无人主事,田亩丧葬全没着落,那族叔竟找到军中报丧。两下相核,才知有异。多亏李祯将此事平息下来,才无需追缴已经发到黄家的抚恤钱粮。
老黄躬着腰背,遮脸面巾被夏夜的晚风吹得忽忽晃动,在他的疤面上打来打去。他仰头看向器宇轩昂的卓达,想起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清朗小少年,声音清脆地唤他“黄大哥、黄大哥……”,忽觉自惭形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