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玉婴先前在国公府西院被两名粗壮丫鬟使蒙汗药迷倒后,头上套了黑布罩,一径随了其余几名要被发卖出府的丫头仆役,被马牙头的篷车带走。
直到天黑,玉婴才幽幽醒转。她警惕性颇强,先不动弹,听身边女声啜泣说话,又听隔壁男声应答内容,才知道自己竟是被悄悄卖给了人牙子。
玉婴顾不得害怕,忙摸到腰间佩刀。幸喜那佩刀极小,当初卓大将军也是看那刀子玲珑可爱,与小女娃甚是配搭,便将之当做还算可心的礼物送了给她。也幸喜那两名粗壮丫鬟并无掳人经验,一见迷倒了人,便手忙脚乱地将人罩头抬走,丝毫未想过搜身。
玉婴紧紧握住佩刀,先是好生紧张了一番,随后才慢慢平静下来,思忖如何自救。
正琢磨着,只听两个男子咂着牙花过来,口中秽语不绝。
“……今天有个大的,据说是勾引府里哪个少爷……被撵出来的,既如此,必是生得不赖,才有那等心思……可说好啊,上回让你占了先,这回你得排到后头……”
“我说王大嘴,你欠我的一两银子怎么说?拖了这么久没还,还好意思让老子排后……滚滚滚……或者,你先看看那几个小的……”
“啊呸……胡老二,亏你说的出口,那几个小的比我妹还小……”
“那你就给老子候着……不然就还银子!”
囚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来人伸手将身量最高那名丫鬟粗鲁地拽了出去,她尖声惨叫,来人便道“莫叫唤,爷疼你……果真生得不赖,可有便宜了你家少爷啦?”
那王大嘴果真嘀咕着回避到不知何处去了。
胡老二便将那丫鬟扯出囚房,压在门外廊道扶手上,掀了她裙子便捅扎进去,污言秽语仍是不断:
“你既是因了那等事被撵出来了,再想去门户里干干净净伺候人,是不可能的了,唯有去干两腿一张的事……你这样的,爷见得多了,先给你好好通一通,下回你再见了爷,念爷今日这番劳动一点好,多伺候爷几回……啊!妈的!……”
那胡老二正畅快着,忽觉胸口一凉,眼前一花,只见一只细瘦胳膊晃了两晃,他已脱力,再站立不住,仰面倒下,这才觉得胸口疼痛,长声惨呼着在地上打滚,滚了两下,便卧着不动了。
玉婴收起佩刀。卓大将军教的那几招着实狠辣有效,夺人性命又快又准。
她拉开囚房门,朝后头两名小丫头看了一眼,一声不吭地便跑了出去。
待王大嘴觉得不对,急匆匆奔过来时,几个丫头跑得一个不剩。这破落院子比不得高门宅院,院墙上不少豁口和狗洞。王大嘴从豁口翻出,一路追过去,终是追回了一大两小三个丫头。
练过功夫的玉婴,王大嘴却只见着她一片衣袂,便远远地在前头消失无踪了。
……
栖霞寺,李长晟被叫到国公爷所居禅房正堂时,他一眼看到老黄勾着背的身影,便知不好。
“本不需唤你来的,老黄非说要知会你,为父见他甚是怕你,便唤你来说一声……西院那孩子不见了。”国公爷李祯说。
李长晟眼中眦光一闪,猛地看向老黄,眼神里已带着戾气:
“好好的怎会不见?你在西院管的何事?”
老黄偷偷看了李祯一眼,见那国公爷垂眸,眉间微皱地摇头,老黄只得跪下说道:
“玉婴小姐自打学了些功夫后,便……偶会自行外出……”
“既是自行外出,你又怎的这么远来报?”李长晟见老黄眼神飘忽闪躲,生疑问道。
“她……昨晚一夜未归,老奴怕……怕她有事,不敢耽搁,今晨便忙过来禀告。”
“好了,老黄不过一个人,手边无人可用,自然要过来禀告。这样吧,本公写给你一个手令,你拿着去调几名府兵,随你一道去寻吧……”李祯拍了个板,对老黄挥挥手。转头正要对李长晟发话,却听李长晟拱手道:
“儿子昨日收到将军府传信,上次呈递兵部的文书有了反馈,儿子需回去处理。老黄那边,便不需父亲给手令了,儿子直接派几个人跟着他去就好……”
朝着李祯躬身一揖,侧向老黄说了句:
“本将去备马,稍后寺门口见。”径自去了。
李祯眉头深锁地盯着儿子背影,不由得说:“胡闹……都是胡闹……”
又看向老黄说道:“那孩子命硬,如今又学了些功夫……还敢下手杀人!既从人牙子处跑掉了,想法子找便是了……旁的那些事,你莫管,闭上嘴,一个字也别漏!”
“是,老爷,……只是,娘子那处……”老黄是唯一能在国公爷面前忧心朵儿的男人……因他已算不得男人。
李祯挠头。玉婴出事,他唯一忧心的,便是该如何向朵儿交代。
“娘子信你,”李祯阴恻恻看向老黄,“当初那孩子能留下来,便是靠你……如今这事,你如何对她说,她便能如何信!”
老黄深深低垂着头颅。
十四年前,刚刚生产的朵儿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婴,对着怒不可遏、非要将女婴弄死的李祯嘶声言道:“她不能活,我也不活!”
李祯舍不下她,却要她为此付出代价。
朵儿当即取刀,要剁下自己玉足上的一根脚趾,被老黄死死压住了刀。
老黄知道李祯在想什么,他双膝跪在李祯面前说道:“奴才……愿替娘子断趾,亦愿抚养这孩子,将她永远避于人后,永不令她……成为国公爷之扰!”
李祯自是舍不得朵儿那双娇美莹润的玉足,情浓之时,他甚至对她玉足爱不释嘴,如何愿意见朵儿自剁脚趾。便允了老黄之请。
老黄于是又为朵儿少了一趾。
此时老黄听李祯这么说完,垂首应道:“是,老奴只怕……娘子受不住。”
“她受不住,却对自己女儿不加管束……如今京中有些粮荒之乱,拐儿卖女之事本就在增多,那孩子还自行其事地到处乱跑,被人拐了去,又怪得谁来?”李祯背对着老黄说完这番话,不再多话,扔了锭银子给老黄,也不知是赏他,还是给他的寻人资费,就这么去了。
……
“你与白姨娘……怎会如此胡闹?”国公爷李祯对夫人贺行蕴说道。
贺行蕴也已得了禀报。她清楚,此事唯有给出一个理由,能令她这个名不符实的夫君站在自己这一头。
“也算不得……胡闹吧!”贺行蕴微垂双眼,慢慢说道,“夫君当知,这些年,为保夫君朝堂无垢、府宅安宁,妾身对府中西院之事,一向守口如瓶,从不敢有半分外泄……”
“如今不仅夫君身在高位,晟儿……也已有功名将位在身,他的前程、清名、他的仕途军功,不也都与夫君一样,半点差错都容不得么?”
“可西院那孩子,……那个……玉婴!晟儿竟给她起了那么一个名字!她难道不是祸端么?如今满城权贵都在盯着昭武县侯的婚事,若传出晟儿与……自己府中一个说不清身份的……妹妹纠缠不清,引世家同僚嗤笑不说,晟儿在北疆拼来的军功与仕途,便没有尽数折损的危险么?妾身身为他母亲,绝不能拿晟儿的一生前途冒险!”
贺行蕴抬眼,目光撞进李祯眼底,语气淡了几分,似带了些试探,继续说道:
“再说夫君你……从来对那孩子避之不及,从不愿与她相见,次次听见她的名字便没了好面色,竟像是……视她作一桩耻辱一般。妾身虽猜不透这孩子身上藏着夫君哪段不愿提及的旧事,可若她就此不再出现,不正好合了……”
“一派胡言!”李祯忍不住打断了她,周身寒气浓重,眼底沉霾一片地看向他这位正妻,“我看你是越来越自以为是了,你方才所说那些,是从何处捕风捉影得来?竟想拿来要挟本公么?”
“说的是……谁……就此不再出现?”朵儿娇媚却生涩的声音响了起来。
贺行蕴竟比李祯更显紧张一般,只一瞬间便看向了门口俏生生站立的胡女朵儿。
那女人……倒真是……何时看,何时美!
夫君若被她挑着……非要自己将那孩子交出来,甚而……非要治自己将那孩子卖给人牙子的罪,自己怕是从夫君那处得不着好!
李祯竟也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他看了贺行蕴一眼,拂袖转向门口的朵儿,揽着她朝外走去,“怎的到了外头,反而不知如何讲规矩了么?”
朵儿稍稍挣扎两下,却听李祯轻声又道:
“跟本公回你禅院去,是玉婴有些事,且听本公跟你说……”
朵儿一听是女儿有事,身子抖了一抖,柔若无骨地被那独臂国公爷揽着离开了。
剩贺行蕴昂然却孤独地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夫君,用一种从未这般对待过自己的姿态,轻拥着那美貌胡女走得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