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越过墙头,轻轻落到院墙之外的石板路上。
自从李大公子给她起了个玉婴的名儿,西院诸人便对她换了称呼,规规矩矩地称她“玉婴小姐”。
就连母亲也神态怡然地唤她:“玉婴……”,又说,“比阿宝好些,像个名字。”
李玉婴……李……玉婴。
她念叨着这个名字。当初自己穿越过来时,便是顶着“李玉婴”这个名字,走完了一段穷途末路。随后才重生为十三岁的小阿宝的。
行吧,她想。反正自己这番穿越又重生的,熟人是见了些,生面孔却也多出好些来。看来,自己搅和到这位李玉婴的两世人生里,好似已将她命途改变了不少,若能将她悲催的短命人生,改得长一些,把那段悖伦逆世的姻缘,给改得……干脆能避了去……
她想得头疼,晃动着脑袋加快了脚步。
既确乎能改命,那就先将新出现的那些个人和事,掺和到自己的人生里来吧。
哪知,当她来到那云隐戏班暂居的舒家祠堂,竟看见,戏班子已七零八落。
何班主脚上架着个拐凳,愁云惨淡地看着喜倌、菱倌和另外几个小倌儿打包。
“何班主……”玉婴走上前去,“这是……要挪地儿了么?戏班其它人呢?”
“是阿宝啊……”何班主打不起什么精力来应酬她,语焉不详地说道,“走了,就这些人了,京城便不该来……寻个小地方东山再起吧……”
玉婴走到喜倌身边伸手帮忙。
喜倌与菱倌才低声与她说了那日火情后发生的事。
那日火势虽然并未蔓延开,毕竟惊扰了内里看戏的官员差役、和一部分甚有头脸的大官。据说,里头最能开口说话的大官,当即便定了调子,说这云隐戏班是不能要的了,说不得里头便隐有“刺客”。虽然有卫大哥不断说情,又是私塞银子,那大官仍未松口。
最后,这生生被解散了的云隐戏班,里头那批生得貌美、先头就被那王二爷挑中的小倌儿,直接被剥出了戏班,也不知被分去了哪几位大人的府上。
“苏大姐呢?”玉婴没忘记那日在台上咿咿呀呀唱得下头人心荡神移的苏泠卿。
“自然是跟着卫大哥走了,”菱倌说道,眉间掩着羡慕,“这会子必已做了卫夫人了。”
“莫要再多言了……”身后传来何班主苍老萎弱的声音,“世间事,都如你们这半两重的小脑瓜想得那般简单么?抓紧打包,舒家家主不多时便要来撵人了……”
玉婴看了一眼何班主耷拉在拐凳上的腿脚,一截裤腿掀起,露出他腿上黑烂的皮肉。
“是糖尿病……”玉婴小声嘀咕,“何班主,那日我看你有架鹿车呢?”
“人在风光时,啥都能有。如今落魄了,能有个拐凳,已经很不错了。”
“那鹿车是卫大哥帮忙找来的,”菱倌插嘴,“人家卫大哥也没说就要回去,班主非让人家拖走了……”
“哎……”何班主重重地叹气,冲着菱倌摇头。
“卫大哥说了,若是愿意,跟着去加入黄谷教,好歹能顿顿吃饱饭……”菱倌有点不想装了的意思。
“黄谷教?”玉婴不解。
怎的还冒出个什么教来?
“五谷渡人、黄谷救生,你听过吗阿宝?这就是卫大哥在黄谷教里说的。”
玉婴脑中一凛,原主的零星回忆一点点袭来,“五谷渡人、黄谷救生”这个口号着实响亮,上一世的李玉婴虽然未曾迈出过府宅之外,未曾到市肆街巷里去与人交往、打探世风民情,却也数次被这一句“五谷渡人、黄谷救生”震慑过心魂。
那是一句翻起过大风浪的惑众口号啊。
“天地生五谷,苍生依谷活。黄谷开生路,入教免饥寒……”菱倌索性开口唱了起来。
玉婴想起上一世,一度经历了一年多的荒年,民间流言四起,百姓纷纷怨怼朝廷。菱倌方才所说的那句口号,颂传极广,竟连幽居深宅的玉婴和朵儿,都听到过多次。
有一段时间里,好似整个京城都陷入了粮荒,就连镇国公府上,口粮也十分吃紧。大公子李长晟和国公爷李祯先后被调入军营。母亲朵儿被李祯直接带走,其余女眷,从国公夫人贺行蕴到四妾,俱各对此恨之入骨。老黄满眼抱歉地看着玉婴,还是随着朵儿与镇国公一道离开了,剩玉婴独自一人留在西院,被府上女眷们恶毒针对,几乎要被饿死……
猛然被这些上一世往事袭入脑海的玉婴,滴泠泠打了个寒噤。
“如今京城里……你们可知连碎粟米都卖出半年前一级新米的价来了。城东织坊老板家,刚分了家,又把四个儿子召回去吃搭伙饭好省点米。老百姓吃饭出了问题,倒是进个黄谷教便能吃上饭……这黄谷教,竟是个救世主么?”廊下勾背坐着的何班主冷声说着,频频摇头,“你们这半两重的脑子啊……”
“旁人吃不起饭,去黄谷教便吃得起了,人家不是救世主,又是什么?”菱倌听得不服气,低声犟嘴。
玉婴慢慢走到何班主跟前。
“何班主,您这腿……”
老头子几日里遭逢大变,腿病加重,这两日就连视物都模糊起来。戏班伶人本就是苦命人,寻常病痛并不寻正经郎中的,何班主自打得了这腿病以来,倒是也让附近摆摊卖草药那人给看了看,云山雾罩说了一大堆,又如何找得出病因。
“无妨,这会子乱,你便莫在这里添乱了……”他颇不耐烦地想撵走玉婴。
“您是不是总觉着口渴,这腿到了夜里又痒又痛,像被火烧一般……”见何班主听得呆愣惊愕,玉婴又道,“这是消渴症,我见人得过。溃烂只是外症,病根在内里。您得寻内科郎中看,按消渴症开汤药调理,不可只治腿上疮伤……”
她将自己身为现代人童敏时对糖尿病的所知,一点不啰嗦地说了给何班主。一番话下来,何班主甚是惶恐感激,二人算是有了说话的基础。便说到那黄谷教与卫大人上头。
哪知何班主对那位卫大人,竟似存了怨怼。
“他是做了我戏班金主不假,可我戏班若没搭上他这位金主,或也不至于解散破落至此……”
按何班主所说,那卫大人确乎在起火事故之后,不仅带走了台柱子苏泠卿,更是将另几个大有指望的小伶小倌,通通撬出了戏班……竟似当献宠一般,把那几个给了官老爷们。
“他们几个,都是我几年来游方唱戏,在好些地方寻来的好苗子……也知道他们生得好,只跟着戏班云游,不落人眼,好得个周全。若没有那位卫大人,怎会被那些官老爷看见……”老头子跌足叹息,好生懊悔。
说话间,他话里话外,竟觉得那日的起火事故或都是卫大人的手笔。
“泠卿那丫头,虽有些才学,毕竟年轻,识人难深啊……她将银钱都留在戏班,一文未带,便随那卫峦去了……糊涂啊。”
说到后头,何班主口中那人,已成了“卫峦”,再无敬称,可知老头子对那人非但无有好感,甚至忌惮怨恨不可谓不深。
不多时,舒家已来人,面带不悦地候在祠堂外。当初云隐戏班被卫峦引到这舒家祠堂借住时,便连舒家家主都春风满面地来迎,实在是当初有多殷勤,如今就有多冷漠。
喜倌儿随着戏班里另一个年龄更大些的兄长,赁了一架驴车来,将那堆家伙事儿装了车,又将何班主架上车尾坐着。
菱倌仍絮叨着或可去找卫大哥、加入黄谷教之事。被何班主操起挞棍,狠打了她两下。
“半两重的脑瓜,不知好歹的东西……那卫峦一头打通官府,捐办粥厂,一头又跟黄谷教那些流民不清不楚,这里头到底有些甚的起底,你莫不是还要拿你小命去探么?你几个兄弟姊妹如今到底如何了,还有命没命,你可都知道么?……”
一壁打骂着,一壁随了驴车辘辘远去了。
玉婴满脑子狐疑地回了西院。
刚上了阁楼,在窗边坐下,便听身后传来一声:
“玉婴,这是去何处了?大哥可在这里候你半晌了……”
她吓得一个惊跳,蹦起身来。扭头看到李长晟懒懒地倚坐在拔步床旁的一台崭新的圈椅内,一双狭长的凤眼如丝,笑眯眯地盯着自己。
“你……你躲在我这里干么?”玉婴受了惊吓,抚着自己胸口平息问道。
李长晟被她这句甚为无礼的问话气笑了:
“李玉婴,我是你大哥,什么叫我‘躲’在你这里?”
“这是我的卧房,你不告而访,还趁我不在时……坐……坐在这里,吓我好大一跳!”
李长晟看她满面烟霞般的红晕,从她一进来时,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懵懂眸子,此时雾蒙蒙的,透着氤氲水汽般,湿漉漉的模样,令少年的心又是一动。
他轻咳一声,从圈椅中稍稍直起点身子,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圈椅润滑的靠背:
“你这里,我竟找不到一台合坐的椅子,便拿了这圈椅来。你爱在窗边远望,也可坐这圈椅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