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月,老黄那颗被大公子李长晟悬起来的心,竟一直没了机会彻底放下来,却是因了时日慢慢过去,渐渐平息了那份不安。
阿宝却是过得舒心自在。
不仅把卓大将军教的佩刀两招练得熟稔无比,连臂力也练得增强了好些,更是将那越墙轻功也自己摸索着练成了。
于是她再无禁忌。
莫说西院,就是整个国公府里,从来就没有半个人在意、留心过她。阿宝冷眼观察了数日,确信自己基本就是个小透明,于是给自己精心设计了一番,乔装打扮起来,特特将前额的垂发揉乱搓毛,将双眼挡去一半,浑然是个睡不醒的懵懂小厮模样。
既有了越墙的本事,阿宝便开了她那个属于现代野魂的挂,揣上那把卓大将军送的错银佩刀,日日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
因了知道自己这个“天仙”原主的下场堪忧,阿宝早就在琢磨,要给自己另寻一条生路。自打她在西院小阁楼里醒来,几个月过去,她算是看清了,若自己不朝国公府外走出去,凭着自己这么一个“禁脔”之女的身份,无学养、无见识、无倚仗、无怙恃,后头恐怕也只能走上被那个大哥李长晟强娶的乱\伦之路……终至于一拍两散、两命呜呼。
阿宝先头已在西院荒地里种了两茬栀子,做了几水草木染色,她便心想,这也算手握核心技能了,再凭借自己另一世的见识与积累,就不信到外头去细细打探,会找不出一条赛道来。
既是有核心技能,阿宝前头数日便集中于市集、成衣街巷、染坊花市等处所,哪知越是打探,越是气馁。时人的手工艺技能,和现代人习惯于依赖机器的工艺比起来,实在称得上是满级技能,阿宝觉得自己那点带上现代化学知识的染色思路,比起来其实算不得什么。又加上阿宝扮作个邋遢小厮,眼神光也不敢露,话也不敢放开了说,却哪里能找到那等要紧之人,与她好好分说与介绍?
这一日,阿宝在南城市集上瞎逛,不知不觉便到了晌午时分,正要找个偏僻处,将包袱里带的几块绿豆点心和米糕子拿出来吃时,忽然听见隔壁街巷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阿宝哪里耐得住好奇,便紧走几步来到街巷拐角处,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只见一名官差模样的大汉,领了一队走卒流民,忽喇喇一路走过来。
那官差一边走,一边朝身后唤道:“既是每日都来要粥的,便该自行定出个规矩,如何排队,如何礼让,各自心里也要有个数,莫要每日都乱糟糟的,每日都要我来看顾……”
几名身量纤细、衣裳也算整齐的童子走在队伍中,当中的一个显是伶俐,声音清脆地开口答话:“有劳官爷日日招呼约束,小的们才不至于饿肚子,官爷所说,小的几个记住了……”又抬头朝着后头大声说道,“大家伙儿,上头有官爷怜惜咱们,给开了粥厂,咱们自己个儿也要惜福,该懂的规矩要懂,该守的秩序要守,莫要让官爷回回辛苦……”
队伍里惫懒之人自是不少,见是个童子接着那官差的话说,暗自不服的大有人在,便响起一阵嗡嗡的嘀咕声。
那官差也不以为意,拍拍童子的头,说了声:“喜倌儿,你是个乐教的,跟你们班主说一声,吃了好几日的粥了,也该到门子里给爷们儿唱耍一台……”
那名唤喜倌儿的童子毫不含糊地应了:“好叫官爷晓得,我们何班主今晨还说呢,要趁着离开这一片之前,去给官爷们单演一场才成……还真真跟官爷想到一处去了。”
那官差哈哈笑着,眼神一斜,正好瞅到街角的阿宝,伸手便将她也拉入了队伍,说了声:“小花子,往日倒没见你,走吧,一同喝粥去。”
阿宝便莫名其妙地成了童子们当中的一员。
原来那几名童子是一个游方戏班里的小戏倌儿,戏班这几日恰好到了南城,见南城开了粥厂,几个还上不得主台的学徒倌儿拿到手的包份子钱极少,舍不得拿来交作饭钱,便跟班主告假,每到晌午时分便溜出戏班,跑到粥厂蹭饭。
几个童子生得眉清目秀、男女未辨的,阿宝混入他们当中,丝毫也不觉突兀。一来二去的,几人便熟稔起来。
喜倌儿果然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是个年十四的男倌儿,声音虽清亮,却隐隐有些要变声的样子。
“这是春倌”,喜倌儿指着一个瘦小单薄、眉眼最是平顺的童子说道,“咱们戏班的吹手学徒,不登台、不扮相,专学吹笛、吹箫、打细锣。他年纪小,力气弱,舞不得刀枪、唱不得大本,班主便让他专攻器乐,虽然往后份子挣得少些,却算是最安稳的活路。”
已经和阿宝对过话的女孩菱倌身段利落地跳过来,“我知道她叫阿宝,比我大几个月,会些功夫,可不一定吃得下我那些苦……”
“菱倌是我们的武旦苗子……”喜倌儿转向那机灵泼辣的女孩儿,“你莫小看旁人,你如今也还在打根基而已,还够不上挂牌登台。”
菱倌正要回嘴,阿宝已经问道:“武旦苗子都要做练些什么?”
“她平日不唱正戏,专管开场跳彩、翻跟头、跑圆场,逢着武戏打斗,便做背景龙套、搭手配戏。”喜倌儿介绍道,“她确是最能吃苦,日日压腿练翻打,身上到处是磕碰的青紫。武戏看着热闹,实则最累人,却比文戏学徒能多挣些零碎……”
“你想招揽阿宝,我看她更合适做桃倌那样的贴旦……”菱倌快嘴快舌地插嘴道。
阿宝一转眼珠子,心想难怪喜倌儿给自己说得这般细致,原来是想替戏班子招揽人。
桃倌一眼看去格外稚嫩,约莫最多十岁出头,生得粉雕玉琢,面皮白净,眼尾微微上挑,乃是一副绝佳的软相,看着雌雄莫辨,此刻正安静乖巧地捧着小碗,一举一动透着温顺软和。
“桃倌年纪最小,是班子里的贴旦幼徒。”喜倌儿说起桃倌来,果然又更细致一分,“专学小闺门、侍婢、宫女这类软萌配角,不用打武功,只练身段、眼神、台步与细巧唱腔。日后长大便是戏里的小花旦、小贴旦。”
“你呢?”阿宝问他。
“我跟着师父学老生念白、跑中场配角,偶尔能接两句唱词。”
喜倌儿眼睛颇毒,虽然阿宝仔仔细细乔装过了,用一头毛毛糙糙的乱发将两个眼睛挡了大半,脸上也抹了些煤灰锅烟,却也被喜倌儿看出来,眼前的小厮,实非凡物。喜倌儿随着戏班走南闯北,实知道些人情世故,晓得长得好却流落在外的男孩女孩,总逃不脱那些下九流的生计,若在戏班子里调教得出来,倒算得上不错的出路。
哪知这阿宝甚是狡猾,几日里一道蹭饭下来,喜倌儿几人连同他们所在的戏班,底子都对阿宝交了一遍,却还是没能打听出,阿宝到底何许人也。
甚至,就连她到底是男是女,也未曾从她嘴里得着个准信儿。
只几个倌儿私底下各各争辩,说男说女都有。
阿宝想来是出来好几日,攒了好些问题没抓到人问,这下结识了喜倌儿等人,既是同年龄好说话,还是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的早熟孩子,对时下的市井、城村等情形都知道不少,她哪里肯放了他们,一连好几日都在那街巷拐角处候着,一见到倌儿们,便熟门熟路地贴过去。
到底是又把这京城里粥厂放粥之事,问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京中五城各设主厂,分别在东城卧佛寺、西城长椿寺、南城打磨厂、北城圆通观、中城朝阳阁,常年常设暖厂粥棚。
以往年生里,粥厂的米粟、柴薪银钱由户部粮仓出库,按月下发各城。从去年开始,京中来了位善人绅商姓卫名峦,直接自筹钱粮捐办粥厂,并接受五城御史监管,不脱离官府规制。
自打粥厂由卫峦操办,竟是比往年官衙操办的更好。不仅每日必供的基础粥汤豆馍管够,还特别增添了优待供给,例如给老幼体虚者特供薄面汤、烂面片、蒸软糕等,又于暑季专熬绿豆解暑汤,寒冬另配热姜汤。
“这些,我们也是听来的,见到卫大哥,却是比来蹭粥厂,早得多了。”喜倌儿说。
“卫大哥?”阿宝听他唤得亲热,自然觉得奇怪。
“便是卫峦卫大人,他可是我们戏班的常客,也是大金主……”
“还是我们大姐夫呢……”菱倌突然插上一句。
“别胡说……”喜倌儿忙瞪菱倌一眼。
“我可没胡说,大姐自己都跟我说了,卫大哥说等何班主点了头,就娶大姐!”
喜倌儿一愣,不由问道:“大姐自己跟你说的?”
“这还用问吗?大姐出身本来就高贵,好不容易等到卫大哥出现,算是有个配得上她的人了……”菱倌满脸眉飞色舞,显是对那位大姐倾服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