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阿宝实在小觑了农活的强度。
身为童敏那时,她虽曾一招一式亲自干活,但各类农机都好租的,哒哒哒一开进田土地里,犁地松土除杂草等等等等,往往不过是几日的活路。
如今的阿宝却哪里来的农机,统共不过四处搜罗来的一些锄头、铁锹、耙和耜等。她刚兴冲冲扛起锄头到一片荒地里挖了一刻工夫,连她预想工作量的百分之一还没到,便已害她手心破了皮。
她知道这样下去根本不成,手掌疼得她“咝咝”地吸着凉气,干脆扔下锄头,一屁股坐下来,一边发愁地看着自己露出了红肉的手心,鼓起腮帮“呼呼”地朝伤口吹气,一边盘算要如何向母亲或老黄开口,好要出些铜子儿甚至碎银来,好歹能雇来个把侍仆,把开荒等重活儿给干了,才能往下继续。
“阿宝。”卓达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
他已经看了女孩好一会儿,虽然还没看明白她到底要干啥,“种花儿”倒的确是有些像的。
“你要种什么花?这事不该园丁花匠来干么?怎需劳烦你一个小孩儿?”
阿宝端着两只破皮的手,姿势颇为怪异地回头看他。
不知为何,前世里被他宠爱时的心境,突然丝丝缕缕地浸入她心间,令她不由自主地便将两个手掌冲着他摊开了些,说了句:
“我可没想到这事儿这么难。”竟有些撒娇般的语气流露出来。
哪知那男人并没有被撒娇的女孩和她可怜的小手“唬”住,只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无妨的,别捂着,过一会儿结起痂来便不疼了。”
阿宝眨眨眼,卓大将军在她的记忆里,可不是这般淡淡的模样。她在心底里默默叹了口气,心想没有母亲朵儿在,卓大将军果然是温柔不起来的。
“你……会翻整土地么?”阿宝突然问。
卓达看了看地上不算大的锄头,和另外几把镢头铁锹等工具,又看了一眼那一小片几尺见方、已被女孩翻整过的泥地,问:
“你是打算将这一大片,都翻整出来?”
阿宝点点头。
“……种花儿?”男人仍是狐疑,这小阿宝费那么大劲种花,所为何来?
“倒不是要种什么花儿,是想种栀子,要它的果荚。”阿宝听他问话的口吻里,似有些要帮助自己的意愿,便老老实实地说给他听。
卓达顺着阿宝的手指,看向那一片未经打理,长得乱七八糟的栀子,自然已看不着什么果荚,因了已被女孩摘收过了一次。
阿宝简单地说了自己想种栀子,用其果实调色并染布料的打算。
卓达像看怪人一样看着她,奇怪她哪里来的这般奇怪的主意。
阿宝便从随身小布袋里掏出几颗栀子果实来,举到卓达眼前:“便是这样的果荚,能染出黄布来。”
卓达点点头,问:“你小小年纪,如何能知道这些的?”
阿宝转转眼珠道:“西院库房里,放了好些书,我没事时看来的。”
卓达又是惊奇地点头,“染出黄布来作甚?你可知道,私藏黄布是大罪过。”
“我自然知道,宫里的皇帝才能穿着黄布,我哪里敢染那样的黄布?不过想染一些杏黄、橘黄、鹅黄、姜黄等等颜色……你可听过?”
卓达一介军将,如何听过那许多“黄”。随着女孩讲述,他将“杏黄、橘黄、鹅黄、姜黄”一样样想过来,觉得甚是有画面感,又想,一个简简单单的黄色,果然能区分为那许多种不同的“黄”来。他那看阿宝的眼神,不禁又是迸出些不同的光来。
一个下午,卓大将军便是这样一副模样——他撩起袍襟,夹在腰间所系的纱质束腰带内,脚底那双素缎皂靴丝毫不带管的,两步踏进翻起的泥土里。
不过小半个时辰,卓大将军已经按小阿宝的要求,翻整完了整块荒地。
甚而细心地剔除了地里杂乱的各类草根草种,又将表面浅浅的一层土细细抹平,说,“既是你要种栀子,我虽不知那栀子都有些什么讲究,却晓得种植前的培土……”
大将军的横插一杠子,算是打乱了阿宝的种植节奏。
她的种子还没完全备好呢。前几日才选了些饱满的果荚取了籽出来,浸泡搓洗,还需要两三天光景,才能撒播入土。
因而大将军说要帮她把活路干完时,她只好摇摇头,表示自己的进度没跟上。
卓达便又是那般笑眯眯地看着她,拍拍手上已经干掉的泥土,一点不客气地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壶,一仰脖,咕咚咕咚地喝下了半壶水。
他自进京以来,整日里不是奔波兵部,就是奔走朝堂各部应酬接洽、赴各处官员设宴应酬。
先前他驻守西境,营中事务利落熟稔。入京之后诸事全然不同,头一桩便是代李长晟对接兵部军务,一桩桩文书细细批注画押,遇户部、工部扯皮,还要耐着性子周旋商榷;逢上朝会,需对着中枢诸臣作字斟句酌的详述,回禀上峰问询,动辄被各府御史追问诘难。待朝事落定,各式人情应酬接踵而至,旧日同袍、在京武官轮番设席宴请,或是朝中勋贵递帖拜访,席间寒暄客套、周旋往来,句句藏着官场分寸,全无军营里把酒直言的畅快。偶有宗室王爷亲贵召见,更要谨守礼法,端坐应答,分毫马虎不得。这般日日周旋于案牍繁文与人情往来之间,卓达纵然身壮体健,也觉身心着实疲累。
他前几日偶遇了阿宝后,心中像是被牵起一根细丝来,偶尔便会悠悠飘荡在心间某处,令他想起那浑身脏兮兮、却透着明妍娇美的女孩……或是忆起十五年前那张美得不似真人的胡女的脸来。
那日又听国公爷提起阿宝曾魇着的事,还因此昏睡了好几日,卓达不知为何便有那么些挂心,一日恰在宫里遇到相熟的太医,便问了问。
那太医说得颇有些云山雾罩,却让卓达听得心中莫名发紧。
太医说道,稚子五脏未全,神魂尚未凝定,如初生朝露,轻浅无根,全然依托身边亲人的呵护扎根立身……
卓达突然想起那日见到那女孩时,她狼狈不堪地卡在铁栅栏里,对自己说“没资格顽皮”云云;又想起国公爷说起“那小女娃”,口吻及眼神皆是淡漠……
再听那太医继续往下说,竟谈到了方术异数之说。道是天地间存有虚灵异气,游离于阴阳之间,易缠上神虚体弱、心性无依的稚子。若确乎是个缺亲少暖的孩子,在睡梦中被缠锁了神魂,令其无法归位清醒,自然会终日昏沉昏睡,似病非病,似魇非魇。
太医轻叹道,稚子昏魇之症,非药石汤药可解,因其病根不在身而在心。若病根不消,怕是仍会屡屡被异数侵扰,反复梦魇昏睡,损伤根本。
今日得了半日闲,卓达寻到阿宝,与她一同伴着草木清香翻土劳作,风过处,只觉安宁闲适漫上心头,尽觉舒展自在。
再看那女孩时,见她眼光灵动,身量虽嫌瘦弱,却透着生机与气力,全不似太医所说的“神虚体弱、心性无依”。忍不住便问她:
“阿宝,你娘现下可是在佛堂?”
他果然开始问起母亲朵儿了。阿宝想。
“她……也没别的地方可去。”阿宝回答的口气有些意兴缺缺。
卓大将军想要关心国公爷的私禁之人,便不怕犯了上峰忌讳么?
是了,国公爷严格说来,也算不上卓大将军的上峰。
再说了,卓大将军的这份关心……甚至爱怜,往后终有可以尽情释放之时,可是不也……未曾释放么!
“你可想去佛堂看我母亲?”胡思乱想的阿宝突然便问了这么一句出来。
卓达一怔,下意识便忙摇了摇头,却又问道:
“你如今十三岁了,平日里,都做什么呢?便是……陪你娘在佛堂,和到这园子里刨土种花?还会去哪里?”
阿宝想起国公府里那几个和自己年龄相差不算太大的李家少爷小姐,他们可都是正常高门世家子女的境遇:上学堂、进书院、偏爱武事的少爷有刀法骑射与阵法基础等课、已近十五岁的两个庶出小姐,则在专注于女红、琴棋书画、世家礼仪、管家庶务等学习。
而自己,和母亲朵儿一起,就连西院那道不大的木门,也未曾踏出过一步。
所有人或许都觉得,对于胡女朵儿母女来说,西院,已经足够大了。
却突然冒出个卓大将军,过问起自己会做何事、会去哪里。
阿宝突然甩了甩头,抛掉那些从原主回忆里突然涌入的自怜自艾之情,看着卓达说道:
“你瞧,我从找来的那些书本里,学会了种栀子来染布呢。若我还能去得更远些,我便能做更多事!你说是不是?”
卓达被女孩有些热烈的眼神看得长眉一挑,不禁答道:“自然是如此。”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替这女孩感到隐约酸楚。
她说“若我还能去得更远些”,那么她是知道,自己去不了更远。
卓达原本是不清楚,那位胡姬朵儿随了李祯到京城李府后,究竟是怎样一种状态。这回他客居在李府,数日下来,以他的识人断事之能,自然已是知道了,那位艳名曾传遍整个镇西军的胡姬,竟是被李祯私藏……或私禁在府内一个不通外间的秘院里。
连同她那个显然不得国公爷怜爱的女儿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