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妖 第13章 九离山

天地之大，东南西北，有辽阔水乡丰沛，有深海无尽宽广，有荒芜沙漠狂风，有寂静雪山漫漫，偏无一处是她的归处。夜寂，天边满月如盘，月光似水煞是好看，苏弱水跌跌撞撞地走在冰湖上，血气蔓延，她终是没了力气，倒地等死。她目光模糊地望着那轮明月，心中忽觉可笑——这老天，真说不准是对她残忍还是宽容，偏叫她死在这般美景之下，当真是辜负了。

她行走在人世间已有半年，仍是不堪一击，无能为力的弱者。雪莲一族天生灵力低微，无法改变自身状况，仇人未曾寻到，反要时时刻刻躲着天师与其他妖族，毫无容身之地，若被擒住或一不小心识破了身份，便生不如死，追杀不断，沦为工具。可如今，她真的要死了，真是可笑……

这寥寥一生，竟是如此收尾，真是不甘心啊！！她恨！！苏弱水静静地躺在冰湖之上，冰天雪地，她望向那一轮明月，月华无双，映照着这方天地，水天一色，如诗如画。待她身上血的味道散开，会有无数妖物涌来，将她分食拆骨，只因雪莲一族无论对人对妖皆是大补之物，其血特殊，含药香，十里之内皆可察觉，引得垂涎。这是上天赐予的不公与残忍。

久之，苏弱水意识迷离，直到一道人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那人穿着一袭黑袍，生得高大，发梢微卷浓密，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轮月亮，苏弱水看不清他的脸，却听他说：“就要死了吗？”

苏弱水沉默无言，面色苍白，闭眼等死。离居跟了她整整十日，看着她被天师驱逐围攻，看着她被妖族垂涎，虎视眈眈，看着一朵无力自保的雪莲垂死挣扎，他觉得很有趣，如今，她终于没力气了，要死了。

离居居高临下地望着苏弱水，满是戏谑：“死了，多可惜啊。你若是能爬起来站在我面前，我就让你活。”

闻言，苏弱水缓缓睁眼，天边洒下清辉，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双异瞳，长相妖异美艳，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和她一样是妖，苏弱水并不认识他，更没有见过：“你……你是谁。”

离居想了想，嗤笑一声，“比你强上百倍的……大妖。”

大妖！！活了上万年的大妖！若要杀她岂不是轻而易举，苏弱水心里忽然一紧，来不及反应，湖面上一片躁动吵闹，有不少妖嗅见她血的味道，纷涌而来，四方，妖瞳闪闪。离居见状忍不住轻笑一声道：“你可真招人稀罕呀，这么多妖，都想吃了你呢。”

他轻描淡写，全然看戏，深邃的眸子里满是戏谑。有妖蠢蠢欲动，朝她奔涌而来，那一瞬间，苏弱水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本能的求生，让她紧紧地抓住了离居的衣袖，其力道之大，竟直接将离居扯到了她面前，她借力起身，死死盯紧面前的这张笑脸：“如今我已在你面前！！你救还是不救！！”

他还是笑着，无动于衷，苏弱水眼中慌乱可见，群妖靠近的那一瞬，磅礴妖力从他周身迸发，瞬间就将那些小妖击毙，粉碎。苏弱水惊呆，离居冰冷的手扣住她的脖子，“小雪莲，你想要变强吗？”

苏弱水心绪骤乱，颤抖的眼睫出卖了她的内心，“你能让我变强？”

“当然。我无所不能。”

“可这世上……”他忽然停顿，眼中闪烁的光复杂难辨：“凡所有物，皆有代价。你能承受的起吗？或者说，你有这个觉悟吗？”

那时候，连命都保不住的苏弱水何谈代价？只要能活下去！做什么她都愿意！！她凄然一笑：“大妖，只要你能让我变强，做什么我都可以。我，我想要活着。”

“小雪莲，相遇是缘。今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做我奴仆，听我差遣，供我驱使，生生世世，不得逃离。”

“否则，神魂俱灭。”

“……”

“……”

九离山，草木非凡，是一座名不经传的山峰。离居眼眸含笑，将一颗墨绿色的妖丹递给苏弱水，苏弱水接过，不明所以，他道：“你知道妖与妖之间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区别吗？人分九等，妖亦是。有的妖生来便是强者，而你们雪莲一族，除了那天生圣医的能力，便什么都没有了，灵力低微，不堪一击，世世代代只知躲避藏匿，偏这世间有些东西，是躲不开的。”

苏弱水问：“我要怎么做。”

“阿水，如果你想改变。”离居忽然靠近，笑盈盈地对着苏弱水说道：“只能不断的吞噬同源妖族的妖丹，化为已用，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食其丹，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犹如焚烧，可妖法却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可慢慢的你就会变得妖不似妖，邪里邪气，处处透着诡异，最后呢，说不定还会神志不清犹似疯魔，满是杀戮。等你真到了那一日，你才算是真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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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天师在山上寻了乌金一天一夜也没个结果，最后无终而返。有人说乌金狡猾，定是藏到了地缝深处躲匿；有人说乌金已死，神魂俱灭，所以才会一点踪迹都寻觅不到；还有人说乌金是被人救走的……可无论结果如何，这无相镇已经没有了大妖乌金。

一无所获，众人气势低落，纷纷打算打道回府，离开无相镇。回到客栈的这几日，柳山发现，岐如玉房门一直紧闭，根本不曾见他出来过，想起那日山上他怀中抱着的女子，柳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日大家都往山上赶，想要捉拿乌金，岐如玉却背道而驰，遮遮掩掩地抱着一个女子下山。

这太奇怪了……

几度徘徊之后，柳山还是走到了岐如玉屋门口，他有心试探，轻轻敲响了房门，不一会，屋内响起脚步声，紧接着岐如玉打开了门，见是柳山倒是有几分诧异：“柳兄？可是有事？”

“岐兄，我有点事想找你聊聊，方便进去说吗？”柳山温和一笑，眼神却止不住的往屋内扫，岐如玉察觉到了什么，十分坦然，推门相邀：“柳兄，进来说吧。”

客栈里的房间都相差不大，屋内干净整洁，放眼望去，除了岐如玉便没有其他人了。难道，真是他想多了？！正当柳山疑惑时，岐如玉发问：“不知柳兄找我有何事要议？”

“哦，是这样，山上的天师大多数都撤回来了。这几日，若再寻不到乌金的踪迹，大家便要相继回去了，我是想问你可要回天北府……”柳山过来，零零碎碎说了很多，却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岐如玉也答得滴水不漏：“还是先不回了，我们继续南行。”

出现在无相镇本就是一场意外。

他们一行三人从天北府出发，一路向南，不辞辛苦，为得就是寻找太然道师的踪迹，现在师父还没寻到，怎可就此回去？柳山闻言连道：“那正好我们要回天南府，可一同随行了。岐兄应还没去过我们天南府吧，说来，四府本为一源，同气连枝，我师父他老人家虽外出游历去了，但还是很乐意看到小辈们多加走动，同仇敌忾。”

闻言，岐如玉只是一笑，没有应和也没有拒绝。柳山猜不透他的心思，继续说道：“之前听岐兄说，来无相镇是为了寻一个人。岐兄，你到底在找什么人啊？如今可否寻到了？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直言。”

“哪有那么容易呢。”天北府太然道师陡然消失的消息还没有定论，岐如玉自不会多说。他略带苦涩地笑了笑，说道：“我要找的人有很多。”

柳山笑问：“那就说说，你最想找的那一个。”最想……此时此刻，岐如玉却忽然含糊了起来：“柳兄，其实认真说来，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寻谁，我想要寻的人太多了。”

“岐兄此话。”柳山淡声道：“是在与我玩笑呢？还是故意耍我？”

岐如玉连忙解释，微笑道：“柳兄别急啊，不如听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呢有个小男孩，他天生眼盲，被父母嫌弃丢在了冰天雪地里……”见他竟津津有味地讲起了故事，柳山耐心告罄，推脱手头有事，拱手告辞，岐如玉却不肯还追出了好几米：“哎不是！柳山你先别走啊，听我讲完啊！！”

“……”

“走得真快，真是没有耐心。”岐如玉叹气，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床帘微动，金光一闪，翟盈盈与流火的身影忽然浮现，二人用了某种隐秘的阵法屏蔽了气息与身影，所以柳山才没有察觉。这屋内，其实共有四个人。

翟盈盈双手起印，浮动的金色符文逐渐消失在空中，她偏头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苏弱水，不免唠叨：“还好走了，再讲下去我与流火可坚持不下去了，累死了！还有师兄！你为什么要救下这女妖？还悉心照顾了这么久，难不成是见人家好看啊？”

流火也静静地看了过来，他虽什么话都没说，想法却与翟盈盈一致。

“师兄，你可得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哦！不然我俩可要闹了！！”

岐如玉几日不见人影，谁料他们一寻来就见他屋里躺着一个姑娘，还是一只妖！！这可把他们吓到了！

翟盈盈喋喋不休，岐如玉直接越过她的身影，少年长眉微挑，眸光缓缓扫过塌上之人。这几日，苏弱水体内妖力逐渐平稳了下来，想必是已经成功吸收了榕心，她很快就会苏醒。

“师兄！你倒是说句话啊？！可要急死我！你不会……”另一边翟盈盈越想越离谱，她还想说些什么，岐如玉忽然出声打断：“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救她自有我的理由，流火，将盈盈拉回去休息，这里我来守着。”

“她就快醒了。”

“好。”流火平日里虽沉默寡言，却十分信服岐如玉这个师兄。他当即扯着翟盈盈的胳膊回去了。

这二人一走，门一关，屋内瞬间就安静了。春时，无相镇风光旖旎，窗棂半开，透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是山中野花的味道，仿佛似曾相识，岐如玉坐在塌边，不知想起了什么，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小雪莲，如果你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也化了人形，和这个凶巴巴的苏弱水一样大了吧。”

“若是你还活着，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