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养我 第13章 为什么

不见了，真的不见了。

萨洛斯气急败坏着，将整座博物馆里里外外前前后后爬了一遍，四处仔细地翻找搜寻。

结果除了猎物褪下的轻薄外皮碎片若干（被刮烂的衣服布条），两只怪异扁平的柔软甲壳（丢失的拖鞋），还有些许尚且新鲜的血迹之外，什么也没有找到。

闯入者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不曾出现过似的。

它甚至把沾到猎物血迹的通风管道都掰了下来，然后将这些“战利品”在地上一溜子排开，一边蹲在地上用爪尖摆弄整齐，一边发出古怪低沉的嘶鸣声。

虽然闯入者弄伤了它，让它疼得厉害，直到现在大脑还在嗡嗡作响——但实际上，向来脾气不怎么好的暴君却意外没有十分生气。

自诞生以来，唯一陪伴着萨洛斯的只有无法摆脱的庞杂进食欲.望。

它不明白自己因何而降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从何而来，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活了多久——最开始它只知道自己很饿，饿得足以吞下整个世界。

也许是在最初的盲目痴愚中吃掉了太多——直到它终于产生了自我意识，渐渐学会了克制。克制是一种美德，可是这里的绝大多数生命、包括那些和海兽无异的劣种人鱼，一瞧见它便被吓得彻底失去反抗意志，沦为一滩任它挑选食用的无趣烂肉。

好吧，只是没有可以进行交流的对象罢了，它想。可这是一个进入了倒计时的世界，一切都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败消亡。

没有陌生的洋流涌入，只有凝滞不变的死水。没有幼崽出生，只有一具又一具衰老的尸体。它曾去海面之上寻找太阳，而太阳也不过是一颗肿胀的白色巨球，那微弱冰冷的光亮甚至无法温暖它手上的水珠，它只好失望地重新钻回深海。

萨洛斯在周边所能瞧见的猎物越来越少。渐渐的，它开始有意长期不去进食，而是选择在那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一齐消化掉的可怕饥饿，还有痛苦的眩晕与乏力中睡得更沉，更久……但直到现在，终究还是没有成功一睡不醒。

……也许这就是对名为“萨洛斯”的恶神的惩罚。它将被永远地困在又黑又冷的深海中，暴虐而绝望地横冲直撞着，追捕着想象中的猎物，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应它的嘶吼与怒号……直到因吃光整个世界，在无尽的饥饿与悔恨中慢慢死掉。

但是就在刚才，突然有这么一个活泼好动的智慧生命出现了！

本能让它想吃了他，但他却选择陪它玩儿追捕游戏——神在它水中的国实在是寂寞了太久太久，于是期待着将游戏时间延长一些，再延长一些。

……更何况对方确实是个称职的好玩伴，聪明果敢，冷静沉着，若非他的体温在它眼中实在太过明亮耀眼，它真的差一点就要被他骗过去了。

所以也不是不可以抑制食欲，不是不可以放慢脚步，不是不可以被引走，它甚至愿意将他小心地抓到手，再把他放掉——

——但是他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一想到这里，萨洛斯的爪尖不由自主冒了出来，神经质地抽动了几下，顿时深深插进了地砖里，就好像成功抓住了那截与它失之交臂的小腿。

他将它打伤之后，没有趁机扑过来嘶吼着和它拼命就算了，而是直接从它的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愤怒，懊恼，还有几近癫狂的隐约不安与绝望，如同锋利淬毒的尖刺，折磨着它的三颗心脏——千万别让它再找见他，萨洛斯阴冷地想，否则它绝对会在第一时间，把那截柔软温暖的脖子咬断！

……

“真、真的死了？！”新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结结巴巴地问道。

他求救般地看向自家队长，生怕这只是自己在濒死之际出现的幻觉。

不远处，那些曾如活着的山峦般翻滚的蛇群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水中，带来一圈圈柔和的涟漪，一**拍打着岸边。

若不是水面大片大片油脂般的黑色血迹，还有大量漂浮起来的碎肉段和内脏——简直就像将他妈的炸弹塞进去然后引爆似的——甚至让人怀疑刚才被蛇群围困到穷途末路的经历，也不过是他们一起做的一个噩梦。

“我的乖乖……”琼斯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这小子难道是个使徒预备役？”

——还是说是公司新研究出来的秘密人形武器？他在心里又补充了一句。

秘密武器正一脸安详地躺在地上。

准确来说，当一池水如沸腾的汤锅般剧烈震荡，远处的蛇群自内而外炸得血肉纷飞，其余二人都看呆了的时候，对方便悄无声息地闭上眼睛，耳朵淌着血，直接失去了意识。若不是琼斯手疾眼快，差一点让他滑进水里。

“行了，别傻愣着了！”琼斯总算反应过来此时的处境并不适合聊天，“收拾收拾东西，我们立刻带他撤退，鬼知道这么大动静会不会引来其他怪物。”

“4号，你先带他走，我留下断后，”他当机立断着命令道，“我还要去找一截完好些的蛇头，好给那帮子研究员老爷交差。”

“别忘了，一定要紧紧跟着自己狗牌上射出来的红色激光线走！”琼斯严厉地嘱咐道，“层级本身的坐标是不断变化的，所以狗牌上的出入坐标也会不停变化。但千万不要慌，无论它看起来是在让你兜圈子，还是绕到更远的地方，都不要自作主张偏离路线！”

“那队长你呢？”4号不安地问道。

“我一会儿追上来。”琼斯叹了口气，“按照常理来说，我们的出入地点虽然不在一起，但公司是特意计算过坐标的，通常不会相隔太远……”

可是这一次他也心里没谱。

要知道就连“突然从水里冒出个人形核弹三下五除二把蛇群炸个稀巴烂”这种放在电影里会被骂三流导演机械降神的离奇经历，都被他碰上了，鬼知道接下来还能遇见什么离谱的破事呢？

等艾纳再次睁开眼睛时，便发现自己正仰躺在一处狭窄的小道上，甚至因为太过狭窄，手和脚都自然滑进了两侧深不见底的水里。

艾纳：“……”

这对恐水症患者来说，简直是噩梦一样的起床场景。

他默默将湿冷的手脚慢慢收了回来，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又因身上的抽痛眉头紧皱。

好在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至于那个将他拖过来的特遣队士兵，正坐在他身边，头盔歪戴着，怀里紧紧抱着那杆没有子弹的枪，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显然已经困得不行，却还强撑着不敢睡死。

“……你在干什么？”

4号猛然惊醒，手忙脚乱之间差点将枪丢进水里。他一把捞住枪托，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浅蓝色的眼睛。

那双蓝眼珠的深处残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杀气与凶戾，又冷又亮，野兽似的，4号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良久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了一句。

“你、你醒了？”

那人看着他不说话，良久4号才反应过来对方刚才问了句什么，有些僵硬地解释道：“我在等我队长，他说了让我们先走，一会儿来追我们……”

“你在等人？”艾纳淡淡地确认道。

“是啊，”4号有些莫名其妙，“我说了我在等我……呃。”

他终于想起来这人好像说过自己耳朵不好来着。

艾纳闭上眼睛沉吟片刻，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十分干脆利落地回答道：“你的队长不在附近，我没有感受到人类的精神波动。”

“怎么可能？！”4号的情绪逐渐变得激动起来，“他说过了，离开新伊甸的坐标一般不会相隔太远，我们是前后脚走的，他早该追上来了——”

某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在心头，但他偏偏不敢去深思细想，只好往一些荒诞可笑的借口上凑。

“说、说不定他只是饿了半路停下吃点东西，肯定很快就会追上来了……”

然后4号看着灰发青年垂下眼睛，好像十分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也许他死了呢？”对方异常诚恳地提出了这一可能性。

4号：“！！”

哪怕精神已经几经崩溃，他还是忍不住猜测这人之所以如此强大，是不是因为老这么说话，担心自己被人揍。

“你是造物主公司的人？”艾纳的视线轻飘飘扫过对方胸前的徽章logo，再次确认道。

“把你的狗牌给我。”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灰发青年居高临下地向4号伸出一只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上面还缠着一圈圈泛红的绷带，暴露在外的伤口因泡水而发白卷曲。

在那双蓝眼睛的注视下，4号差点鬼使神差地听从他的命令，但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警惕地反问道：“你要我的狗牌干什么？”

“算坐标。”艾纳有些不耐烦了，干脆自己动手。

4号还没看明白怎么一回事，挂在脖子上的狗牌就到了对方手中，那家伙甚至还直接从他胸前的口袋里顺了一支笔。

“嘿！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在灰发青年偶尔瞥过来的眼神下默默闭了嘴。

艾纳用牙齿咬开笔盖，瞥了眼那块椭圆形金属片上闪动的电子数字，在自己的左臂上飞快地写下一连串计算公式。4号呆呆地望着他，不敢打扰，直到趁人叼着笔盖停顿沉思时，才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算这个？”

这一次他有注意提高嗓门。

“因为有人教过。”艾纳吐出笔盖，冷淡地回答道。

4号：“……”

这不废话吗？！

“你的队长出入坐标不在这里，离我们很远。”艾纳重新将笔帽盖上，塞回4号的胸前口袋里。

“我的估算没办法像机器那么准，但大体位置是差不离的。”他平静地说，“别等了，他就算没有死，也该往完全相反的地方走。”

4号愣了一会儿，很快发现了又一处可疑漏洞：“等等，你怎么会知道我队长的精神波动频率？狗牌可是依据每个人特有的精神波频来适配的！”

这一次灰发青年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沉思。这令4号越来越不安，就连此人其实是伪装成人类的异兆的念头都冒出来了。

就在他差点想转身就跑时，对方总算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

“别说这么长这么复杂的句子。”还没等4号重复，那家伙再次打断了他，“我只能勉强听清几个词，重新拼凑理解太麻烦了。”

4号：“。”

多番惊吓下，他连无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得尽量简短大声地提出自己的问题。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艾纳疑惑地看着他，“你的我也知道啊。”

从萨哥的视角来看，它只觉得自己在玩（

就像在一个快关服的服务器单机打游戏，打了很久，周围只有人机，还强制不能退出。突然出现了一个不是人机的新玩家，水平还挺高，它很高兴跑去和人打对战，玩得小心翼翼生怕人退游戏不和它玩了，结果对方突然冷不丁打掉它半管血，然后耍赖删号跑路了

一个很狗也很经典的故事。

有一只魔鬼，它被人关到了一个瓶子里。

第一百年的时候，它祈祷，如果谁把我从瓶子里放出来，我就给他一箱财宝。

第二百年的时候，它祈祷，如果谁把我从瓶子里放出来，我就给他全世界的、他一生都挥霍不尽的宝藏。

第三百年的时候，它说，这个时候如果谁把我放出来，我就跟在他身边，实现他一生所有的愿望。

第四百年，魔鬼没有继续祈祷，它说，我并不希望有人放我出来。

第五百年的时候，魔鬼想，这个时候如果谁放我出来，我就把他吃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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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