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禾找了一个角落,低头看图纸,吧台在前,一圈散台、两边卡座,左侧一条通道,里面就是包房,散台以小写字母标识,卡座以大写字母标识,包房是数字。崔禾又大致用余光扫了一圈大厅,将监控和逃生通道结合图纸记在了心里。
四周打量的眼神还在,崔禾分不清哪些是客人自己的,哪些是二哥的眼线。她没有立刻动,太快,会显得急切可疑;太慢,又会被显得没用。崔禾在心里默数时间,把握觉得差不多之后,才将图纸收好,准备去送酒。
吧台上面,酒保已经调好了几杯,酒杯下面压着标签纸写的座位号,崔禾在旁边拿起了一个托盘,不敢仔细观察标签纸,只能伸手拿了一杯距离自己最近的,是D3,第三个卡座。
崔禾沿着过道往内走,骰子碰撞、筹码堆叠、男人的笑骂混在一起,她没敢抬头。
走近D3,是三个男人围坐着,其中一个怀里坐着一个女人,桌子上摊着纸牌,烟雾缭绕。
崔禾微微躬身,声音轻怯:“哥,您的酒。”说完这话,男人讨论的声音停了下来,看向她。
崔禾手指略抖,但却没把酒水撒出来,放下酒杯,就冲冲离开。
回到吧台,崔禾微微松气,又将第二杯酒端上托盘,这是A2,依旧是卡座。
崔禾按照刚才的经验,将酒放在卡口的座位上,准备离开的时候,被卡座的男人打断了,“让你走了吗?”
崔禾转过身。男人湿冷的目光擦过她裸露的脖颈,直到端着托盘的小臂。
“新来的?”其中一个男人忽然开口,声音拖得很长。
崔禾心跳微顿,脸上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嗯” 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被淹没在嘈杂里。
“会喝酒吗?”男人又追了一句。
“会喝一点点……但是我不太懂这些酒,如果您要点酒的话,我去给您拿酒单,”崔禾低着头,声音轻得发虚。
男人发出一声嘲笑,身子往椅背上一趟,下巴一挑,气焰嚣张:“你是真不懂还是装懂呢,老子让你坐下来陪酒。”
崔禾手指攥紧托盘,她明白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低着头,语气恭顺又发怯:“对不起哥,我才刚来,威哥只让我先送酒,说让我干什么我才能干什么。”
“威哥?杨威?他算个屁,老子让你坐下你就坐下,”男人把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砸。
旁边一个男人手肘戳了戳他,“算了,杨威现在是二哥面前的红人,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便摆弄的玩意儿。”
男人脸色明显一滞,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回去,他盯着崔禾看了两秒,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烦躁地一挥手,让崔禾滚。
崔禾也没敢多耽搁,微微躬身,端着托盘快步离开。
她没敢回头,却能清晰的感觉到,不止一道目光跟着她移动,有刚才那桌男人的不甘,有周围客人的看热闹,更有几道藏在阴影里,近乎冰冷的审视,是二哥的人。她刚才的每一个反应,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崔禾走到吧台边,默默拿起新的酒杯。调酒师头也没抬,擦杯子的动作稳定又机械:“新来的,不该应的别应,不该碰的别碰。”
她心头微紧,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哥。”刚才那一幕,早被看在眼里,崔禾瞟了一眼调酒师的手指,指节和虎口有厚茧,大概率是刀具甚至是握枪时留下的,崔禾已经确认他也是二哥的暗线。
喧嚣依旧震耳,灯光晃得人眼晕。崔禾端着酒盘,重新走进人群。她走得稳,低着头,只用余光看,却装作什么都不懂。散台、卡座、灯光、摄像头、暗处的人影、若有若无的视线……
墙上的挂钟已经跳过了凌晨四点半,2号厅的热闹喧嚣像退潮般散去,只剩下几滩人影,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赌桌旁。
吧台后方的阴影里,杨威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手指夹着一根刚点燃的香烟,火光在他指节间一明一灭。他没看正眼看崔禾,只低声问:“累了吧,感觉怎么样?”
崔禾心里警觉,今天背地里审视她的目光不少,杨威绝不会只是随口问一句现场情况,快速理清头绪后,崔禾才仰起头,乖乖回应:“今天还行,只是有一桌客人让我坐下陪酒,我用您的名义暂时回避过去了,不知道有没有给您添麻烦。” 说着,她又把头低下了。
杨威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雾,嘴角挑起,似笑非笑:“还算聪明,带身份证了吗?给我,给你办入职。”
“带了带了,谢谢哥”,崔禾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身份证,姿态放得极低,递给了杨威。
杨威单手接过,随手放在了吧台上,“身份证先放我这,有需要了再给你,先下班吧,今晚上8点准时过来干活”,说着他抽烟的手指向吧台下方点了一下,“我们这都是有工作服的,你走的时候按你尺码拿一套。”
“谢谢哥”,崔禾放下手里的托盘,笑容殷勤又拘谨,没在多言。
出了皇冠灯,天还未亮。路上只有几个匆匆忙忙的行人和一些卖菜的大娘,崔禾还是带着乖巧又胆怯的样子,不急不快的走着,她敏锐的发现有人在跟着她,这是作为刑警的直觉。
路过商场门口的拐角,崔禾用余光看去,反射在墙上的人影,距离自己20米的距离,有两个男的,都很瘦,一个人双手插进卫衣的兜里,另一个人一手抽烟一手插裤兜。
前面是个菜摊,一个大娘正把还沾着露珠的豌豆尖放到摆在地上的蛇皮口袋上,崔禾走过去,蹲下,伸手掐了掐豌豆尖尾端的杆。
“新鲜的,今早才摘。”大婶热切的说,“小姑娘买点吗,你还是今天第一个顾客,我给你算便宜点”。
崔禾没应声。她低着头,手指在根上轻轻摩挲,像在挑拣。余光从挑拣菜的缝隙中里看过去。
那两个人停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姿势很随意,但位置选得好——视野开阔,随时能跟上,又不会被发现。
是二哥的人,不能甩开,崔禾很快下了判断。脸上却什么也没露,拿了一把豌豆尖,放进塑料袋,“称一下。”
大婶接过袋子,放到秤上。崔禾趁她低头的瞬间,又往那边看了一眼——两人还在,没动,但那个点烟的,已经抽完了。
“三块七,我给你算三块五。”
崔禾掏出零钱,递过去,接过塑料袋。起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局里给安排的地址,是一个老小区,二室一厅,在6楼,这两人倒是没在跟了,只在小区进门处就散了。
回到家里,崔禾将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就站在客厅的窗户下,用窗帘做遮挡,往下看去,倒是没看到这两人的身影,楼下也没有可疑的车辆,但如果只是这样,不太可能跟她这么久,藏起来了?
崔禾又在窗边站了两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动静,才拉上窗帘。
屋子是局里安排,所以暂时还不会有监控之类的,但是以后可能说不准,必须得采取措施。
崔禾瘫在沙发上,打开播客。
主持人正在赏析一首诗,声音温吞,像午后晒旧的棉布,“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是杜甫的《梦李白二首?其一》。讲的是杜甫对李白最深沉的关心,不是缠绵思念,而是恐惧、担忧、放心不下。
崔禾一愣,这不是约定好的暗号,她把进度条往回拨,又听了一遍,这是王队他们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担心她,怕她丢,怕她死,怕她这一去,魂归路远,再也回不来,眼睛一热,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地落了下来,崔禾用手胡乱的擦了擦,将这股热意狠狠压回心里。
在确认局里没有任务后,崔禾把播客挂在后台,打开微博,登录局里给她的账号、密码,点开编辑:今晚下班,路过菜摊,一个大娘卖的豌豆尖很新鲜,买了一把。又在下面评论区自己回复:最近好多垃圾电话,真烦。
崔禾拿上化妆用的散粉,去入户门,先把门把手细细擦干净,再把散粉均匀的薄薄的铺了一层在上面,这样只要有人碰过门把手,一定不能完全的复原,做完这些,崔禾才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只是睡之前得去拼夕夕买点面粉,这散粉可不便宜,崔禾有些心疼。
走回房间,在衣柜的门沿放了一件很薄的丝绸质地的衣服,只要打开衣柜,衣服就能顺势掉下来,又捻了几根头发散在柜前的地上,衣服掉下来就能沾上头发,这样即便把衣服放回原来的地方,自己也能检查衣服上有无发丝,确认有没有翻过自己的衣柜。
与此同时,局里专门安排关注崔禾动态的小张拿着解读了崔禾发的微博信息的A4纸走到王队面前汇报:“王队,崔禾的消息。她今天暂时安全,但是一直被监视。另外她说想在家里放部旧手机,让我们用类似诈骗号码的方式不定时打过去。”
王队的眉心皱着,认真听完,思索一会儿才回复:“一直被监视,这可不是安全的信号。另外用明天的博客告诉她,她的想法队里完全支持,我们不光要打过去,还要时时刻刻监视软件后台,响铃声不够或者直接被挂断等异常情况,都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