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一生景 第41章 同路

中环的午后总是带着一种紧绷的松弛，玻璃幕墙外是密密麻麻的楼宇与流动的车流，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刚好，长桌擦得一尘不染，几杯冻柠茶放在桌边，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周予谦先一步到了，他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打着领带，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靠在窗边等谢景珩。

谢景珩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平板与一叠文件，步伐稳，神色平和。他朝周予谦点头，把东西放在桌首，“等久了？”

周予谦直起身，笑了笑，用粤语开口：“冇几耐，对方嘅人仲要十分钟先到。资料我再核对过，冇问题。”

谢景珩嗯了一声，翻开文件，指尖在关键条款上轻轻点了点。

他向来话少，做事稳，周予谦则更活络，擅长圆场与沟通，两人搭档多年，默契早就刻在骨子里。

这次是和香港本地一家老牌渠道商谈内地市场的分销合作，对方主事的是陈生，在行业里做了二十几年，讲数务实，不好糊弄，全程必须用粤语沟通，既显尊重，也方便谈细节。

没过多久，会议室门被推开，陈生带着助理与法务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负责运营的主管。陈生年纪五十上下，穿休闲西装，戴一副细框眼镜，握手时力道适中，笑容客气却不谄媚。

“谢生，周生，久等。”陈生坐下，先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今日天气热，中环塞车，唔好意思。”

谢景珩抬手：“陈生客气，生意不急，坐低慢慢倾。”

周予谦顺势接过话，粤语流畅自然：“陈生，上次你哋提嘅内地华东、华南片区覆盖，我哋重新调整咗方案，配送周期同仓配成本都优化过，你睇下。”

他把文件推过去，助理立刻分发副本，场面有序，没有多余的客套。

陈生翻了两页，看向运营主管，主管低声说了几句，他才抬眼看向谢景珩：“谢生，我直讲啦。

呢个方案框架冇问题，但我最关心两点：一是账期，二是售后退换货嘅比例。内地市场大，但杂事多，渠道压货风险我哋要控制。”

谢景珩没立刻接话，看向周予谦。周予谦心领神会，笑着回应：“陈生你嘅顾虑好合理。账期方面，我哋唔会好似其他公司咁拖，常规45天，若连续三个月达标，可以调整到30天，呢个系写进合同嘅，唔会口头承诺。”

陈生微微颔首，手指敲了敲桌面：“退换货呢？我哋做线下渠道，门店散客多，瑕疵、尺码不对、运输损坏，呢啲都要算清楚。如果比例太高，我哋蚀底。”

周予谦看向谢景珩，谢景珩淡淡开口，粤语咬字清晰，语速不快：“行业常规3%，我哋给到2.5%，但限定非人为质量问题。运输损坏由我哋物流全责，门店陈列损耗，双方各承担一半。呢个条件，系我哋最大让步。”

陈生沉默片刻，和法务对视一眼。法务低头在条款上标注，会议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周予谦不催，端起茶喝了一口，他知道香港生意人讲实际，不喜欢逼得太紧，点到为止最舒服。

过了半分钟，陈生笑了：“谢生爽快。咁样，分销价再下调两个点，我哋即刻签意向书，三个月内首批订单不低于五百万。”

价码杀到这里，是正常博弈。谢景珩没松口，周予谦笑着打圆场：“陈生，两个点真系太多啦。

我哋产品成本摆喺度，原料、质检、物流，每样都要钱。如果降到你讲嘅价，我哋基本冇利润，生意唔系咁做嘅。”

陈生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却带着坚持：“周生，我知你哋成本高。

但我哋渠道铺得开，全国两百多家门店，再加线上分销，量走得大，你哋薄利多销，总好过慢慢做。我同你哋合作，系长期，唔系一单生意。”

周予谦转头看谢景珩，两人眼神交流一秒。谢景珩微微点头，周予谦心里有底，转回头对陈生说：“咁样，退一步，一个点。呢个系底线，账期同退换货我哋已经让到尽，再加就真系谈唔拢。

你睇下，得嘅话，我哋今日就把细节定落来，法务直接改合同。”

陈生假装犹豫，低头和助理又商量了两句，再抬头时笑容舒展：“好！一个点就一个点。冲住谢生同周生嘅诚意，我哋合作！”

僵局一破，气氛立刻松快下来。谢景珩嘴角微扬，伸手与陈生相握：“多谢陈生信任，后续执行，我哋一定跟到位。”

周予谦也笑着举杯：“合作愉快！等合同签完，今晚我做东，去尖沙咀食海鲜，饮两杯。”

陈生大笑：“冇问题！我哋倾完正事，再饮！”

接下来进入细节落地环节，没有激烈交锋，全是实打实的流程沟通。

运营主管先开口，问起内地仓配的时效：“周生，华东仓几时可以启用？我哋首批货想赶九月旺季。”

周予谦翻开平板，调出仓配时间表：“八月中全部调试好，首批货提前一周入仓，确保九月一号准时上架。珠三角同长三角两个主仓，覆盖全国，48小时内配送到门店。”

陈生追问：“库存预警同补货机制呢？我哋最怕爆单断货，影响口碑。”

谢景珩接过话：“我哋有专属系统，你哋门店同仓库可以实时查看库存，低于安全线自动提醒，24小时内响应补货。系统账号今日就发畀你哋，主管可以先测试。”

法务那边也开始对接条款，香港的合同务实简洁，重点落在责任划分、付款节点、违约处理上。对方法务提出：“付款方面，我哋希望首单预付30%，货到验收后结清剩余70%，唔接受信用证。”

周予谦立刻应下：“冇问题，长期合作，信任为先。只要货验收无误，款项我哋唔会拖。同时我哋会提供质检报告同运输保单，双重保障。”

对方法务满意点头，在文档上标注同意。谢景珩补充一句：“若因我哋原因延迟交货，每日按订单金额0.5%赔偿；若你哋延迟付款，同样标准。公平合理，大家都有约束。”

陈生拍手：“最钟意谢生呢种直接！做生意就系要清清楚楚，唔好秋后算账。”

中间休息十分钟，助理添上茶水，几人站在窗边闲聊，话题从生意转到中环的楼市、近期的球赛，语气轻松，没有职场的紧绷。周予谦跟陈生聊起赛马，陈生兴致颇高，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距离一下子拉近。谢景珩话不多，偶尔应一两句，神色温和，站在一旁像个沉稳的后盾。

重新回到谈判桌，流程走得更快。双方把首批订单量、产品规格、包装要求、宣传支持一一敲定。陈生提出：“内地市场宣传，我哋希望你哋提供物料同短视频素材，我哋门店同步推广。”

周予谦一口答应：“冇问题。设计团队已经准备好一套素材，合同签完就发畀你哋。后续每月更新，配合你哋嘅活动节点。”

谢景珩补充：“如果门店做线下活动，我哋可以派专员协助，费用双方平摊，保证活动效果。”

陈生笑：“咁就最完美！我就知道同你哋合作省心。”

下午四点半，所有条款全部谈妥。法务把最终版合同打印出来，双方依次签字盖章。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清脆，一笔下去，合作正式落地。

陈生把合同收好，伸手再次握住谢景珩的手：“谢生，周生，期待第一批货大卖！后续我哋再谈全国扩张。”

谢景珩：“同心协力，一定冇问题。”

周予谦笑着送几人到电梯口：“陈生，今晚八点，尖沙咀那家海鲜酒家，我订好房，一定到。”

陈生回头挥手：“一定到！到时再慢慢倾！”

电梯门合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人。周予谦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笑着说：“总算谈妥，陈生虽然杀价狠，但人爽快，合作起来应该好顺利。”

谢景珩收拾文件，语气平静：“账期同退换货嘅条件，已经系公司能接受嘅极限。后续仓配同售后要盯紧，唔好出纰漏。”

周予谦点头：“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人，华东仓同系统测试全程跟进，有问题即刻同你讲。今日辛苦你，全程坐镇，压得住场。”

谢景珩抬眼，难得多说一句：“你沟通得好，不然冇咁顺利。”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西装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

中环的车流依旧不息，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没有喧嚣，只有合作落定后的踏实。

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谈判，只是一次寻常却重要的商业对接——稳扎稳打，务实坦诚，像香港这座城市里无数个普通又关键的下午。

周予谦拿起手机，订好晚上的包厢，转头对谢景珩说：“走，先去楼下饮杯咖啡，等下过去食饭。今日好好放松下。”

谢景珩合上文件，拿起外套，跟着他往外走。走廊里灯光明亮，两人步伐一致，身影被拉得很长。

粤语的余韵还留在空气里，客气、利落、带着江湖气的真诚，像这座城市的底色，也像他们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

这场合作，从见面到签约，不过几个小时，没有夸张的戏剧冲突，没有狗血的尔虞我诈，只有生意人之间的坦诚博弈、互相让步、价值互换。

这才是香港最真实的商洽日常——直接、高效、讲规矩、重信义。

周予谦负责活络沟通，谢景珩负责定调兜底，一柔一刚，一快一稳，刚好契合，也刚好把一桩生意，谈得稳妥、漂亮、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