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一个月,白卿落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戒断的瘾君子。
她翻来覆去地点开温予的微信对话框,置顶了又取消,取消了又置顶。温予的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签名写着“该用户尚未填写”。白卿落盯着那片虚无看了很久,心想:不愧是学法的,连沉默都这么有压迫感。
周晴发现了她的反常。
起因是某天拍杂志封面,造型师拿来三套高定让她选。白卿落看了一眼,说“随便”。造型师以为自己听错了——白卿落,那个因为口红颜色不对就能让全组停工两小时的白卿落,说随便?
更诡异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拍摄间隙她没有自拍,收工后没有去逛街,连经纪人来催她回营销消息她都没有不耐烦。她就窝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聊天框——对面的人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晚安”,她反反复复地看,好像那些笔画里藏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姐。”周晴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被人下降头了?”
白卿落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个眼神意味深长,是那种“你知道得太多了”的警告。
周晴闭嘴了,但她的好奇心没有。当天晚上她就翻了白卿落的手机——当然是趁白卿落在洗澡的时候。通话记录里有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最近三十天出现了四十七次通话记录,平均一天超过一次。通话时长从几分钟到几小时不等,最长的那个显示“03:24:16”。
周晴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多小时。白卿落上次跟人打电话超过十分钟还是去年跟她妈商量过年回不回家。当时她说的是:“妈,有什么事不能发微信吗?打电话好累。”
事出反常必有妖。周晴点开那个号码的详情页,支付宝关联的名字赫然在目。
温予。
周晴觉得这名字有点眼熟。她想了两秒钟,忽然记起那晚消防通道里白衬衫的身影。那个用法律条款把黑粉骂跑的姑娘,那个骑共享单车来的、因为一块钱调度费而皱眉的姑娘。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白卿落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周晴已经把手机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了。但她看白卿落的眼神变了,带上了一种“我家白菜终于学会拱别人了”的慈祥与欣慰。
“你干嘛那样看我?”白卿落警惕地裹紧了浴袍。
“没什么。”周晴微微一笑,“姐,你说我是不是该去学点法律知识?感觉挺有用的。”
白卿落的耳廓肉眼可见地红了。她难得没有接话,转身去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心虚。
而与此同时,温予正在法学院的图书馆里看论文。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白卿落:“晚安。”
温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论文。过了三十秒,她又翻过手机,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在处理什么危险的证据。
坐在对面的室友林知夏目睹了全程,手里的笔转了三圈,终于没忍住:“温予,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温予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论文:“没有。”
“那你对着手机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弯了。”
温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有一个不太受控制的弧度。她把手放下来,表情恢复成一贯的冷淡:“肌肉抽搐。”
林知夏:“……你管这叫肌肉抽搐?”
“嗯。”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放弃这个话题。但她看见了温予手机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来电时显示的名字——白卿落。她当然知道白卿落是谁,整个法学院都知道,因为温予的电脑壁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白卿落某次红毯的生图,像素不高,角度也不太好,但那张脸实在能打。
林知夏合理怀疑,所谓“肌肉抽搐”大概就是爱情。
三月的北京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白卿落的新戏在怀柔开机,她演一个民国时期的歌女,戏服都是改良旗袍,开叉开到腿根的那种。定妆照发到微博上,十分钟转发过万,评论区清一色的“姐姐杀我”“这腿是真实存在的吗”“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温予当然看到了。她不但看到了,还把那张定妆照存了下来。存完之后犹豫了五秒钟,又存了一张。
开机那天白卿落给温予发消息:“我在怀柔拍戏,离你挺近的,要不要来探班?”
温予回:“怀柔离北大四十公里。”
白卿落发了一个哭脸:“不远啊,开车才一个小时。”
“公交两个半小时。”
“那我派车去接你。”
“不用。”
白卿落盯着那个“不用”看了很久,有点泄气。她想说的话很多,但每一句都显得太刻意了。她想说“我想见你”,想说“你不想见我吗”,想说“我觉得我好像喜欢上你了,你能不能也喜欢我一下”。
但她是白卿落。她是那个在镜头前永远游刃有余、在名利场里八面玲珑的白卿落。她可以跟任何人**,可以把暧昧的话说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但对着温予,那些话忽然变得很重,重到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温予和别人不一样。
她在聊天框里删删改改,最后发了一句:“那好吧,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发完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仰天长叹。
周晴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没忍住:“姐,你要不直接跟她表白算了。你这样我看着都难受。”
白卿落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她是直的。”
“你怎么知道?”
“她是北**学院的,那种地方出来的人,要么是机器人要么是工作狂,哪有心思谈恋爱。”
周晴想说“可是你俩打了三个多小时的电话”,但忍住了。她发现白卿落在感情这件事上意外地不自信,那种不自信跟她平时在娱乐圈里杀伐果断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像一只在外面横行霸道的猫回了家就缩成一团。
白卿落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靠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而且她帮过我,我不能让她觉得我是因为感激才……你知道的,那种感觉,很讨厌。”
周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走过去拍了拍白卿落的肩,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那天晚上白卿落拍了一场哭戏。民国歌女在雪夜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她穿着单薄的旗袍站在人工雪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每一颗都砸在镜头上,砸在监视器前所有人的心口上。
导演喊卡的时候,她还在哭。
不是角色的哭,是她自己的。她蹲在地上,旗袍的裙摆铺在雪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一向敬业的女明星今天怎么了。
她的手机在休息室里震了一下。
温予:“你演得真好。”
隔了两秒,又一条。
“明天下午我没课。我去怀柔看你。”
白卿落蹲在雪地里,脸上妆已经哭花了,睫毛膏糊成一片,鼻涕眼泪不分彼此。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被场务小哥哥偷偷拍下来发到朋友圈,配文是“这就是爱情的魔力吗”。
三秒钟后那条朋友圈被删了,因为白卿落的经纪人打来了电话。
但白卿落没有计较。她正蹲在零下五度的摄影棚里,抱着手机,把那两行字看了又看,像沙漠里的人看见了水源。
她想,四十公里,公交两个半小时。
这个人说要来。
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