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白卿落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温予的母亲,声音温和而客气:“小落啊,阿姨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你看方便吗?”
白卿落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方便的,阿姨。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这周末吧,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白卿落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温予从厨房端了两杯热牛奶出来,看见她呆滞的表情,皱了皱眉。
“怎么了?”
白卿落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妈打电话来了。”
温予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在她身边坐下:“说什么了?”
“请我去家里吃饭。”
温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白卿落注意到她端牛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你去吗?”温予问。
白卿落转头看着温予,发现温予的耳朵已经红了。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捏了捏那只红透的耳廓:“你都紧张成这样了,还问我?”
温予侧头避开了她的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声音闷闷的:“我没紧张。”
“你耳朵能煎鸡蛋了。”
温予不说话了。
白卿落靠过去,把脑袋搁在温予的肩膀上,声音放柔了:“我去。当然去。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温予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她放下牛奶杯,手覆上白卿落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地握住了。
“我爸妈人很好。”温予说。
白卿落点点头:“我知道。能养出你这样的人,一定是很好的人。”
温予没有接话。但白卿落感觉到她的手指收紧了。
周六早上,白卿落五点钟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温予也吵醒了。温予半睁着眼,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几点了?”
“五点。”
“……你疯了。”
白卿落翻过身面对迟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温予的半张脸上。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像一只刚被吵醒的猫。
“温予,我紧张。”白卿落说。
温予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她:“又不是没见过。”
“我没见过你爸妈!”白卿落嗔怪她。
温予沉默了两秒,伸手把白卿落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含混不清:“继续睡。天亮了再说。”
白卿落被温予的怀抱裹着,听着她重新变得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也闭上了眼睛。她想,温予的怀抱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让她在这个不真实的世界里找到一点真实。那些焦虑、不安、忐忑,在温予的体温面前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天亮了之后,白卿落还是不放心。
她从衣柜里翻出了七八套衣服,一件一件地试给温予看。温予靠在床头,半睁着眼,对每一套都给出了同样的评价:“好看。”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白卿落急得快哭了,“这是见家长,不是走红毯。”
温予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认真地看了看白卿落身上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想了想说:“穿这个。”
“为什么?”
“因为你穿这个的时候像你自己。”
白卿落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普通的毛衣,普通的牛仔裤,没有昂贵的面料,没有复杂的设计,确实像她自己。不是“白卿落”,不是那个需要时刻光鲜亮丽、完美无瑕的女明星,而是那个会穿着迟暖的旧卫衣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女孩。
她抬起头,看着温予。温予已经从床上起来了,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我爸妈想见的是你,不是明星。”温予说。
白卿落的眼眶有点热。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踮起脚尖在温予的嘴角亲了一下。
“温予,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白卿落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温予的家在一座北方的小城,从北京坐高铁要三个多小时。
一路上白卿落都在紧张。她不停地检查自己的妆容、头发、衣服,反复确认给温予父母带的礼物——给温予妈妈是一条羊绒围巾,给温予爸爸是一盒上好的龙井茶。温予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一只手始终握着她冰凉的手指。
“温予,万一你妈妈不喜欢我怎么办?”白卿落第一百零一次问。
温予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你。”
白卿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想,温予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不是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但每一句话都甜得让人牙疼。
下了高铁,温予的父母在出站口等着。
白卿落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温予的妈妈——同样的眉目轮廓,同样的安静气质,站在人群里不显眼但让人无法忽视。温予的爸爸个子不高,温润俊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白卿落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叔叔好,阿姨好。”她的声音有一点点抖,但笑容很真诚,“我是白卿落。”
温予的妈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白卿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欣慰。她伸出手,握住了白卿落的手,掌心的温度比白卿落想象的要高很多。
“路上累了吧?”温予妈妈的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风,“走吧,回家,阿姨给你做饭。”
白卿落觉得自己的眼眶又热了。她用力地点头,跟着温予的妈妈往外走,手里的行李箱被温予的爸爸接了过去。她回头看了一眼温予,温予正跟在她爸爸身后,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藏不住的弧度。
温予的家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白卿落跟着温予的妈妈爬楼梯的时候,发现走廊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楼梯的扶手生了锈,墙角堆着邻居家的杂物。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但她觉得这里有一种很真实的东西——生活的痕迹,时间的印记,一个普通家庭几十年如一日的气息。
温予的妈妈打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白卿落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不大但整洁的家。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里在放一个不吵闹的综艺节目,阳台上晒着被子和衣服,窗台上有一盆和温予出租屋里同款的绿萝。一切都是朴素的、日常的、不加修饰的,但白卿落觉得这里有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的鼻子开始发酸。
“进来坐,别客气。”温予的妈妈拉着她的手把她领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转身去了厨房,“你们先聊,阿姨还有两个菜就好了。”
温予的爸爸给白卿落倒了杯茶,笑着说:“小予第一次带朋友回来,她妈妈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
白卿落双手接过茶杯,低头看了一眼——龙井茶,正是她送的那种。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抬头看向温予。温予坐在她旁边,表情平静,但白卿落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
“你爸妈喝了我送的茶。”白卿落凑近温予,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温予的耳朵红了。
“他们不知道你送的是什么样的,”温予的声音很低,“只是碰巧今天泡了绿茶。”
白卿落看着温予红透的耳廓,笑了。她想,温予的爸爸妈妈一定很爱温予,爱到会用她带回来的茶叶来招待她带回来的人。这是一种无声的接纳,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晚饭很丰盛,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温予的妈妈不停地给白卿落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白卿落来者不拒,每一道菜都吃了,每吃一道就夸一句“阿姨手艺真好”。温予的妈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转头对温予说:“你看看人家,多会说话。”
温予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白卿落偷偷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碰温予的脚,温予没有躲,也没有回碰,但她的脚微微侧过来,挨着白卿落的脚踝,就那么贴着,一动不动。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吃完饭温予的妈妈拉着白卿落坐在沙发上聊天,从白卿落的工作聊到她的家庭,从她的家庭聊到她和温予是怎么认识的。白卿落一一回答,没有隐瞒,也没有刻意美化。她说她们是在一个活动中认识的,温予帮她解了围。她说她喜欢温予不是因为她是北大的高材生,而是因为她是温予。她说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她愿意走。
温予的妈妈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握住了白卿落的手。
“小落,”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小予这个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有时候真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受了委屈也没人说。”
白卿落摇了摇头:“阿姨,她不会受委屈的。有我在。”
温予的妈妈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她拍了拍白卿落的手背,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有一切。
那天晚上,白卿落住在温予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温予高中时的奖状,书架上摆着温予从小到大读过的书,窗台上放着一个旧旧的毛绒熊,熊的脖子上系着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丝带。
白卿落拿起那只毛绒熊,抱在怀里,转头看着温予。
“这是你的?”
温予点了点头,表情有点不自在:“小时候的。”
“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你给它取一个。”
温予想了想:“熊。”
白卿落笑得蹲在了地上。温予站在旁边,耳朵红红的,假装在整理床单。
晚上两个人挤在温予的单人床上,白卿落从背后抱着温予,怀里还抱着那只叫“熊”的毛绒熊。温予的背贴着她的胸口,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暖融融的。
“温予。”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温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不爱说话,不爱交朋友,整天看书。”
“那你的朋友呢?”
“没有。”
白卿落把脸贴在温予的后背上,收紧了手臂。
“现在有了。”白卿落说。
温予没有回答,但她的手覆上了白卿落环在她腰间的手,轻轻地握住了。
第二天早上,白卿落醒来的时候,温予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披着外套走出卧室,看见温予在厨房里帮妈妈洗碗。温予系着一条碎花围裙,袖子挽到小臂,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温予的妈妈站在她旁边,一边洗碗一边跟她说着什么,温予偶尔点一下头。
白卿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温予的妈妈先看见了她,笑着招呼:“小落醒了?快去洗漱,阿姨给你煮了粥。”
温予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白卿落看见了。
白卿落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卫生间的时候,她偷偷擦了一下眼睛。
吃过早饭,白卿落和温予一起在小区里散步。
北方小城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白卿落裹着温予的羽绒服,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温予走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步不快不慢。
“温予,你妈妈喜欢我。”白卿落的声音从领口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爸爸也喜欢我。”
“嗯。”
“那你呢?”
温予停下了脚步。白卿落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冬日的阳光落在温予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太阳给的,是她自己的。
温予伸出手,把白卿落下巴底下那截拉链往下拉了一点点,露出她半张脸。然后她低下头,在白卿落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你说呢?”温予的声音很轻。
白卿落看着温予红透的耳廓,笑了。她伸手捧住温予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感受着那几粒淡色雀斑的触感。
“我说,”白卿落的声音也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温予一个人听的,“你也喜欢我。而且不是一点点,是很多很多。多到你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
温予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说了。
白卿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不是镜中的倒影,而是温予眼中的她——那个会穿着温予的旧卫衣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她,那个会把糖醋排骨做得太咸但温予还是会吃完的她,那个在红毯上被蛋糕砸中却倔强地说“说完了”的她。
她在温予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最好的样子。
白卿落踮起脚尖,在温予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冬日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白卿落牵着温予的手,走在北方小城的老街上。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不是镁光灯,不是掌声,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利。
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条普通的老街,一个普通的北方小城。
和身边这个不爱说话、但会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的人。
白卿落收紧了手指。
温予也收紧了手指。
两个人在冬日的晨光里,十指相扣,并肩走着,走向那个不远不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