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今年入秋早,外头香樟树的叶子掉在地上,不一会儿就会被风吹跑。
温漾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指尖在键盘上游走。
傍晚的办公室,只剩下键盘敲击的余响。
温漾单手撑在桌子上,咬着唇,她凝视着面前的屏幕。
一篇标题犀利的报道赫然显示在屏幕上。
“本市某舞蹈机构名师陈辰性侵未成年学生。”
文章很长,详细记录了全过程,甚至嵌入了她从那个装修雅致、却令人作呕的书房里带出来的视频证据。
鼠标光标停在官方账号的发布键上,只要按下去,这篇报道将借助权威媒体的巨大影响力瞬间传播出去。
这是最有效的途径。
但在她按下按钮的前一秒,她陡然清醒过来。
不可以!
温漾利落地退出官方账号,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登陆了自己的公众号账号。
她比谁都清楚,这种新闻一旦引爆,舆论的洪流将会多么汹涌,其波及的范围和造成的后果绝非她一个人能掌控的。
身为“周易新闻”的实习生,帖子一旦经由官媒账号发出去,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且不说这篇稿子并没有经过审核,届时工作可能都难保,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不能利用自己的私权牵扯到其他人,这个帖子,必须是她自己发的,而不是报道部的账号,必要时,她会主动离开,绝不牵扯其他人。
这场由她点燃的火焰,最终反噬的后果,必须是她一人承担。
温漾要的,是对这场战役的绝对控制。
“发布成功。”
冰冷的提示框弹出。
温漾的心却滚烫,她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将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面。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有力,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节奏感。
她在等。
不到两个小时,平静骤然被打破。
手机屏幕疯狂弹窗,嗡嗡的震动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上跳动的那串号码,即便没有备注,她也早已熟记于心。
温漾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串数字像濒死挣扎的鱼一般跳动,看着它一次又一次亮起、熄灭。
窗外城市霓虹初上,光影在她稚嫩的脸上明暗交替,映照出的却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冰冷。
她心里念着:别急,这只是好戏开幕。
帖子热度还在持续上涨,热评的点赞量已经超过了帖子本身的热度。
“这种人渣就该做成人彘!”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沈延舟正盯着桌面的咖啡出神,刚从希斯老师的家里出来,辞职的事告一段落。
身后座位的女孩手机里正放着营销号的视频,内容是在分析最新热搜的舆论事件。
他不是很想听,营销号的内容真真假假,多半是蹭热度,主要是那姑娘手机外放的声音太大了。
沈延舟叹了口气,刚想起身,放在桌面的手机却响了。
那三个字又大又亮,让人无法忽视。
接通电话,是周陆衍不羁的声音。
“你行不行啊?老头子不会不放人吧?你几点的飞机?要不要我去接你?”
沉默片刻,沈延舟想等周陆衍把话说完,再回答他。
他只觉得这人说话像连珠炮,让人插不进去嘴。
于是两个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几秒后,周陆衍再度开口:“你说你说。”
但他永远不等人把话说完,沈延舟才刚开口:“离职手续已经办完了——”
“那行,几点到?我去接你。”
沈延舟闭上眼睛,放松姿态坐进沙发里,捏了捏眉心。
一想到今后要和这样的人一起开律所,他对律所的未来表示担忧。
“晚上七点。”
这边刚挂掉周陆衍的电话,又接到了另一个“破锣鼓”的。
“喂?延舟,听老周说你要回杭州来了?我家老头子过几天大寿,来看看?”
这个“破锣鼓”叫程度,典型的暴发户,家里做房地产开发,结果被政府选中,直接一跃成为富二代。
他们家发达后,每次出去网吧包夜都是程度出钱,老爷子也对沈延舟很好,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的。
于是他答应下来。
飞机进入平流层,机身下的云海如同无垠的雪原,被舷窗外的夕阳染上瑰丽的金红色。
沈延舟刚坐下,一个妆容精致的空姐便弯下身,嗓音温柔地询问:“先生,请问需要毛毯吗?”
他微微摆手,礼貌而疏离地拒绝了这份好意。
乘客陆续登机,沈延舟身旁坐着一个“成功人士”,手机外放的声音没停过,聒噪得让人心烦。
“杭州某舞蹈机构老师性侵女学生,学生实名举报,却没有受到应有的关注,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让我们一起为这件事发声!”
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沈延舟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这已经是他短期内第二次听到这个舆情了,这让他不得不关注一下。
离飞机起飞还有一段时间,他打开手机,迅速搜索了那篇稿子,原帖流量不高,但是营销号和视频号的转发,让它上升到了另一个高度。
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而原稿,标题犀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匕首,直指核心。
他的目光略过那些充满控诉的文字,最终定格在文章最下方,那个署名的位置,清晰地写着发稿人的名字。
温漾。
这个名字第一次映入眼帘,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是实名吗?
沈延舟指尖在手机上敲击,最终停在了温漾的个人主页上。
在匿名为王、人人自保的网络时代,选择以真实姓名发布如此具有攻击性和争议性的内容,这无异于将自己**地推上风口浪尖。
看样子,是个很有勇气,甚至有些鲁莽的年轻人。
他在心里初步勾勒她的形象——或许满腔热血,不畏强权,坚信自己能撕开一道口子,让光照进来。
飞机开始滑行,直到平流层的阳光透过舷窗,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投下晃眼的光斑,他才回过神。
想多了。
沈延舟关掉手机,缓缓陷入靠背里,他闭着眼睛思考。
这与他无关,不是吗?他最多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看这场戏的最后会拥有怎样的结局,至于结局是否与过程适配,那不是他该管的事。
有勇气是不够的,在司法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域里,仅靠勇气激起的浪花,往往转瞬即逝。
机舱内光线渐暗,其他乘客大多已盖着毛毯陷入浅眠,或者戴着耳机沉浸于影音世界。
只有他,在这片三万英尺高空的静谧里,清醒地预判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可能无比惨烈的风暴。
而这个名叫“温漾”的发稿人,已经站在了风暴的最中心。
周陆衍到玉锦苑的时候,温漾已经跪了两个小时了,两个老头子在书房装模作样地“吵”。
温漾无奈地跪坐在那里,只有家里的老佣人刘阿姨过来陪她,还给她倒了杯热茶。
她摆了摆手,没接。
“哟,跪多久了?”
周陆衍的调侃混着楼上的斥责声进入温漾的耳朵,她听这两个人在这里演戏听了两个小时。
她知道他们俩是想让自己认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从而长记性,以后小心谨慎,但她打心底里不觉得自己有错,所以宁愿固执地跪在这里,也不愿意上楼说声“对不起,我错了”。
听见楼下的动静,楼上那两个“演员”也缓缓走出来。
“温爷爷,您老身体康健啊?”周陆衍换上一副油嘴滑舌的嘴脸,朝温爷爷打招呼。
“陆衍,你来得正好,把她赶紧给我领走,别留在这儿气老爷子!”温父一边扶着老爷子下楼梯,一边给周陆衍使眼色。
“唉唉唉!我还没说让她走呢!”
“爸——今天这事就是她不对,让她改,现在就让她在你面前消失,您别生气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周陆衍没戳穿,笑着点了一下温漾的后脑勺,一勾手就把她拎起来。
“那行,人我带走了,爷爷您消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温漾只觉得膝盖一下完全没有知觉了,周陆衍憋着笑回头扶她。
“你说你干什么和老爷子赌气?这不得不偿失吗?”
温漾白了他一眼。
“就你油嘴滑舌!”
从温漾穿开裆裤的时候,周陆衍就是她的邻居了,虽说后来搬家了,但是周陆衍逢年过节就会回来看老爷子,哄得他心花怒放,恨不得把自己孙女都嫁给他。
周陆衍没多说什么,从后备箱抽了一瓶矿泉水出来递给她:“今儿来你家,水也没喝上一口,亏了。”
温漾见他没正形的样子就来气,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顺带横了他一眼。
“你别跟我扯这些,我说的事,你能不能帮,不能我找别人。”
一听这话,周陆衍就急了,这是在质疑他的能力。
“别人?自家哥哥就是律师,你找别人,不是砸我招牌吗?”
自家哥哥,哪门子自家哥哥。
温漾懒得怼他,脑袋一歪靠着车窗,周陆衍也没再打马虎眼,动作利索地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
开出去一段路,他才缓缓开口:“放心吧,这是我们律所开业第一个官司,一定能赢,也必须赢,我都把律政大神请出来了。”
周陆衍腾出手,摸了摸温漾的头。
他记忆里,沈延舟就没输过官司,恐怖如斯。
闻言,温漾扭头看过来:“大神?有多神?”
方向盘在掌心无声转动,周陆衍淡然笑笑,神秘兮兮地说:“他在我心里的形象,不亚于温言在你心里的形象。”
温言,大温漾六岁的堂姐,那个引她成为媒体人的引路人。
温漾微微仰头,在脑子里塑造了一下,隐约有个轮廓。
律师嘛,总不是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的样子。
“能赢就行。”
车子在路上平稳运行,车门打开又关上,再开时,面前是机场出口的感应门。
沈延舟推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抵达大厅,一股凛冽的风立刻扑面而来,将熨帖的风衣下摆吹得微微扬起。
深秋的寒意夹杂着潮湿的、属于这座城市特有的气息。
他一眼就看到那个倚靠在对面路标旁,与周遭行色匆匆的旅客格格不入的身影。
周陆衍穿着一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驼色风衣,身形挺拔,偏偏站姿透露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他微微侧头,嘴里叼着一支半燃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明亮的机场灯光下明明灭灭。
沈延舟皱了皱眉。
这小子该不会以为自己很帅吧。
他无力吐槽。
但周陆衍大学的时候还真没少被表白。
沈延舟步履未停地走过去,随着距离拉近,那股熟悉的、带着侵略感的烟草味混杂着冷风,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
几乎是立刻,沈延舟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来,“把烟灭了,”他的声音比这晚风还要更冷几分,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细微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味道很难闻,”他强调一遍。
周陆衍闻声,愣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弧度,那双桃花眼里漾着戏谑的光,非但没照做,反而故意似的,又深深吸了两口,在指尖碾灭,坐进车里扔进车载垃圾桶。
“哟,我们沈大律师这就开始嫌弃了?”
沈延舟没说话,淡淡瞥了他一眼。
周陆衍也习惯他这高冷且几乎不留情面的冷漠了。
“要不是我冒着寒风来接你,你这会儿还在排队等出租车呢。”
沈延舟没理他的贫嘴,径直将公文包扔进后座,他下意识松了松领口,降下车窗,让新鲜的冷空气灌入,冲散了那令人不悦的气息。
旁边的周陆衍还在像个鹦鹉一样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的“伟大”,沈延舟忽然感受到什么,默默从屁股底下抽出来一包纸巾。
粉色包装,纸巾还带印花和香味。
周陆衍不经意瞥了一眼这边,看到那包纸巾的时候也愣住,半天才反应过来。
“朋友的。”
对于这个“朋友”,沈延舟保留质疑。
他漫不经心地把纸巾塞进大衣口袋。
一包纸巾而已,周陆衍也没有太在意。
“事儿办得还顺利?”
“嗯。”沈延舟收回思绪,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淡淡应了一声。
有些事,不必对周陆衍说。
车窗外的风依旧很大,吹动着沈延舟的额前发,也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些许烦闷。
周陆衍一路上絮絮叨叨,沈延舟基本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偶尔用单音节词应付一下。
他实在有些疲惫。
车子在酒店停车场停下,一把入库。
走进宴会厅的时候,程度一眼就看见沈延舟了,风风火火跑过来迎接他,他把提前备好的红包塞到程度手里。
“见外,我又不缺这点儿钱,拿回去,你们律所刚开张,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程度依旧那样大大咧咧,握住沈延舟塞红包的手,用力往他怀里一推。
沈延舟不爱扯这些东西,垂眸看了眼两个人交握的手,默默收了回来,拍拍程度的肩膀。
“需要法律顾问的话,可以找我。”
“行,我给你介绍几个商业上的伙伴,他们可能需要。”
沈延舟挑眉,通常是周陆衍负责外交,他这会儿人不见了,估计刚才在车上不让他抽烟,憋坏了,找个角落发泄去了。
程度揽着沈延舟的肩膀往主桌走。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不大不小的呼唤。
“温漾。”
清晰得让人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