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来得特别早,六月底品川站的蝉就开始叫了,到了七月第二周的周五,东京闷得已经让人不想动,品川站后面那条路上多了一家韩国烤肉,上个月开的,石川说味道一般,他说一般就是还行。周五晚上,石川在群里发了两个字:鱼八。最后一个走的关灯。
安室透有代号,这个聚餐理论上他不用来。和情报组基层坐在一起喝酒传出去不好看,他自己应该也清楚。但石川说他还是会来,石川的原话:「我跟他说七点半,他说好。」
你到的时候,暖帘刚被风吹起来。松田老板在柜台后面拿剪刀拆一箱新到的清酒,箱子上的物流单还贴着长野的邮戳。松田的腰上个月扭过一次,他自己说没事,但弯腰搬东西的时候会用左手撑柜台的边。你没问,他也不会说。上个月有一天你路过鱼八,下午三点半,午休结束、晚饭还没开始的空档,门关着,但灯亮着。你从窗户里看见松田坐在柜台的角落,面前放着一封拆开的信,没在看,只是放在那里。
你推门进去的时候松田抬起头,把信收进了抽屉。
「松田老板,今天有梅酒吗。」你说。
「有。你先坐下,石川还没来。」他把清酒的木格放进冰柜,关上柜门的时候用膝盖顶了一下,柜门关不紧,去年夏天就这样。
「柜门还没修。」
「修了,又坏了。品川站修铁轨的振动。」他在柜台后面的毛巾上擦了手。「田边上周来看过,说加个磁吸条,后来忘了。」
你坐下,角落桌。你习惯的位置。安室透还没到。
石川第一个到,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的啤酒。他头发长了,之前一直剪得很短的寸头,现在鬓角盖住了半只耳朵。「小林说她今天要等牙医复诊,来晚一点。」
「牙医。」
「嗯,她上周拔了智齿。脸肿了三天,后勤部的小川说她戴了两天口罩。」石川把啤酒放在桌上,坐下,领口是湿的,他走过来的路不长,但品川站那块地表温度今天上了三十六度。「她说让咱们先喝,不用等。」
石川最近在搬家。老婆申请了一个新的公团住宅,离江东区更近,通勤能省二十分钟。他上次跟你说这件事的时候把路线图画在了便条背面,品川站坐三站转公交再走七分钟。你自己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有一条更快的:品川站坐两站,穿江东三丁目那条巷子,直接到。你没说出来,不是每个人都想走巷子。
「搬家定下来了吗。」你问。
「下个月。冰箱卖掉了一台,我妈给的旧的,卖了八千日元。」石川倒啤酒,泡沫差点溢出杯沿。「我女儿昨晚帮忙收拾东西,把她三岁画的画翻出来了——」他顿了一下,「她说那张画画的不是太阳和树。」
「是什么。」
石川看着你,啤酒杯举到一半。「她说她画的是一之濑姐姐和金头发的叔叔。当时她不会画脸,就把头发涂成了一团。」他喝了一口啤酒,「她说现在会画了,她四岁了,让我告诉你。」
品川站的末班车在远处嗡鸣,隔着巷子传进来,像有人在隔壁房间搬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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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边第二个到。他走路慢了,不是因为年纪,他的膝盖去年冬天在江东区仓库的楼梯上摔过一次。摔得不重,他没跟组里报。你后来在茶水间看到他揉膝盖才问了一句。他说摔完就好了,然后搅了十四圈纳豆,比平时少三圈。「少的三圈是我欠楼梯的。」他说。
「田边前辈。」石川把啤酒推给他。「上次那个调外围记录的事后来怎么样了。你说朗姆那边——」
「没事。」田边把啤酒接过来。他换了眼镜,之前是银色框,现在换成了深棕色的塑料框。「旧的那副被狗咬了,我女儿的狗。泰迪。也没坏,就是左边的镜腿短了一截。,修不好,换了一副。」他把新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塑胶的,轻。就是戴久了鼻梁有点硌。」他喝了一口啤酒,泡沫沾在上唇,用手背擦了。「调外围记录那件事朗姆在查,但查的不是咱们。」
「查谁。」
「通讯组的一个叫山本的,上个月自己走的。不是内审,是辞职。」田边把啤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辞职报告的受理人是佐藤。佐藤签了。」
组织里辞职这两个字和别处不一样。别处辞职是交一张纸、转一下交接、HR封存你的档案。组织里辞职只有两种情况:你主动走,你还活着;你被动走,你是「内审」。「平野是内审。」石川低声说,啤酒没喝,「山本是辞职——」
「山本是我带的。」田边说,语气平。「通讯组那年他进来的第一天就坐我旁边的。我教的第一个徒弟,教了七年。」他搅杯底那一圈啤酒沫。「跑了不一定是坏事。」
桌上安静了片刻。松田在柜台后面把一瓶新的梅酒放在冰格里,瓶底碰到金属发出很轻的喀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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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室透到的时候,田边刚好讲到他女儿准备考研究生的事,他女儿今年大三,学的是信息工程,但不喜欢写代码,想转情报分析。「我说你爸搞了一辈子情报,头发都掉没了——」田边指着自己头顶,石川在笑,「她说那她去搞假发。」桌上几个人都在笑,田边自己也笑。他讲他女儿的时候眼睛会亮,和他看通讯组调档记录的时候一模一样。
安室透推开门。暖帘被掀起来的时候,松田老板抬头说了句「来啦」。
他在你对面坐下。背靠墙,面朝门。他没穿西装外套,深灰色的短袖卷到小臂,右手外侧有个茧,握笔磨的。你记得那个茧的位置。
「波本。」石川举了一下啤酒杯。「情报组周五聚餐,你一个代号成员每次都来,不怕风评。」
「情报组的加班啤酒比江东区超市便宜。」安室透把桌上的乌龙茶拿起来,松田老板在他进门的时候就倒好了。他已经来过足够多次,松田记住了他的茶。
「开车啦。」石川问道。
「不想喝。」安室透回答道。
「没任务的时候。」石川的酒量不如他,两罐啤酒就开始认真分析。「有任务的时候你要行动,开车反而不方便,品川的停车场少,你在码头那次就是跑回去的。」
安室透没回答。他拿起乌龙茶喝了一口,杯子后面的嘴角动了半下。你以前没见过他在居酒屋会动嘴角,刚来的时候他喝乌龙茶是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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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在八点半到了。脸不肿了,但右脸颊有一小片淤青,拔牙之后麻药退的第三天。「都说了你们别等我,」她在你旁边坐下,从包里拿出草莓牛奶,吸管叼在嘴里,「反正我也不能喝酒,刚拔了牙。」
「智齿。」你说。
「最后一颗。」她把草莓牛奶的纸盒放在桌上,从包里翻出一张X光片,黑白,四颗智齿排成两排,有三颗被划了叉。「牙医说我长了四颗智齿,上个月拔了三颗,今天拔最后一颗。拔的时候麻药打了两针,因为我那根牙的根长歪了,钻进了下颌骨神经附近。牙医拔完之后跟我说,『你的智齿根长得比正常人长三分之一,说明你咬东西的时候不自觉用力。你平时是不是在忍着什么。』」
桌上安静了半拍。田边的啤酒杯停在嘴边。
小林把X光片叠好放回包里。她把草莓牛奶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圈。「牙医问我你平时是不是在忍着什么,我说我在上班。他说,也是在忍着。」她把吸管抽出来在空气中画了三个点,旧习惯没改。「我上周拔第一颗牙的时候,后勤部的小川给我买了一个冰袋。她说,小林姐你以前牙不歪,是这几年才歪的。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牙还真的是歪的。我在情报组待了快七年,牙齿都歪了。」
田边把啤酒放在桌上。他看着小林,然后转过来看自己杯子底那一圈啤酒沫。「你认不认识代代木那边的一个口腔诊所,我女儿矫正牙齿去过。排队长,但医生好。」
「我现在去的那家就在江东区。挺好的。」小林把草莓牛奶放下来,「就是贵。拔这一颗牙花了我半个月的工资。」她把吸管从嘴边拿下来,捏在手里。「所以我现在在学修打印机。小川说后勤部会修打印机的人可以涨工资,我问过,涨百分之十二。」
「你才去学。」石川说,「复印机都修了几年了。」
「修复印机和修打印机不一样,打印机多了一层墨粉压缩。小川说。」
「小川什么都知道。」你说。
「她是情报部最后一个情报死角。」小林喝完了最后一口草莓牛奶。「她上周告诉我,有人在江东区办公室楼下放猫罐头,沙丁鱼味的。她说她看了三天,放罐头的人每天都来,但不是同一个人。」
桌上的空气顿了顿。石川的啤酒杯停在嘴边,田边没说话。安室透在看他的乌龙茶。
你把手放在桌上的梅酒杯沿上,没说话。
小林把草莓牛奶吸管放到桌上。她今天没有画简笔猫。也没提猫。她说的是有人在喂一只猫,两个人。她说的时候没看你,也没看安室透。她只是说了这件事,像说一件她认为应该让你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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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事很模糊,你喝了几杯梅酒你不想数。你记得田边讲了他女儿在信息工程课上用他的情报分析方法偷偷查她男朋友的社交账号,查完之后发现对方不是好人,分了手。田边讲完了笑得很用力,「我女儿比我当年还厉害,我当年在情报组学会这个用了三年。」石川说你现在不也在用吗,田边说我现在不查个人了,我查狗的社交。被狗咬了,查狗的社交。桌上全在笑。安室透没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已经开始喝新的一杯梅酒了。松田老板的梅酒不烈:蜂蜜加进去之后口感甜,喝的时候不觉得,喝完站起来才发现腿软。你平时最多两杯。今天多倒了好几杯。多倒的理由有两个,第一个是天气,第二个是安室透。他坐在你对面,右手放在桌上。食指外侧那个旧茧:握笔磨的,在居酒屋的灯光下是一个白色的圆点。他每一次把右手放在桌上让你看到这个茧,都是安室透在波本的壳子里往外探头。
梅酒喝到一半,你把杯子放下来,手肘撑在桌上,手指托着下巴。你的脸颊已经有点热了,你不遮。
你想起走廊里他答应过你一件事。你还记得这件事,就像抽屉里放着一样你不急着打开的东西。不急。
「你没喝。」你看着他说,声音带了一点黏。
「开车来的。」他说。
「撒谎,你是坐地铁,我在地铁站看到你了。」
他看了你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也在撒谎,你今天没坐地铁,你是走路来的。他没拆穿,你也没拆穿他没拆穿。
散场的时候田边和石川先走。田边走之前在你肩上拍了拍,没说什么,只是拍了一下,然后走了。小林走之前把牙医名片放在桌上让你帮她收着,「怕弄丢了,下次可能还要用。」
你收进外套内侧口袋。上面有一行小字,下次复诊时间,下周三。
桌上只剩你和安室透。暖帘还在晃,松田在柜台后面清点酒瓶,柜门还是没关紧。
你站起来。站的时候腿晃了一下,真的晃,你不知道是因为梅酒还是因为你在他面前不需要完全站稳。
「走吧。」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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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鱼八。品川站的巷子里热风混着烤肉店的炭火味,末班车刚走,铁轨的嗡鸣声慢慢淡下去。
你走在前面。安室透在你右侧,差了约一步。你走得不直,左脚和右脚之间的连线有一点点偏差,偏差刚好够让肩膀碰到他袖子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不小心的。碰到第三次的时候,他伸出手,没有挽你,只是把手掌摊开在你背后,离你的腰侧约一掌的距离。保护的距离,不是靠近的距离。他自己把界限划好,你差点笑出声。
「你车呢。」你说。
「江东区办公室楼下。」
「你不是说开车来的。」
「你刚才说我撒谎。」
你在路灯下转头看他。他的金发被夜风吹到额前,遮了右眼的一半。你伸手、踮脚、把那一缕头发拨回去,指腹擦过他眉骨。你给自己准备了借口,但你没用上,因为他抓住你的手腕了,轻轻的,只是把手指圈在你手腕上。他的虎口干裂碰在你皮肤上,粗粝。
路灯,窄巷。你的手腕在他手里。
「喝多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你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慢了半拍,像是抽不出来。
「我知道。」你说,声音比平时软。你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满分。
信浓路三丁目的岔路口。往左是你的安全屋,往右是江东区。平时你在这里说再见,今天你没有说。今天你接着往前走,他跟着你。他选择了左边。他没有说送你回家,但脚步跟在你后面,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你熟悉这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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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立区安全屋楼下。石阶旁边的纸箱里,猫在睡觉。你经过的时候它在纸箱里翻了个身,尾巴尖从纸箱的开口处露出来。
你走到楼梯口。声控灯没亮,坏了。去年夏天坏过一次,田边说会叫后勤部来换,结果后勤部换灯管的人和朗姆的内审撞在了一起,最后没来。你在黑暗中摸扶手,第一级、第二级,你的左脚踩在第三级楼梯上的时候,右脚还在第二级。身体重心向后偏了半寸,伸手抓扶手,没抓住。
他的反应速度从来不在你意料之外。你的背还没完全失去重心,他的手已经托住了你的后腰,不是扶——是托。手掌平贴在你腰侧,隔着薄薄的夏衫,他的体温比你高。你被他稳住,圈在楼梯扶手和他的小臂之间,他的呼吸从正上方落下来。
黑暗里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你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下次别喝那么多。」他说,声音在这个距离上很低。
「你管我喝了多少。」你说,声音也是低的,但黏。
他沉默了两秒,没有退开。他的手还停在你后腰上,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没有撤走。
你的手抬起来了,轻轻放在他胸口,指尖隔着深灰色短袖能感觉到胸肌的轮廓和心跳。他的心跳比你快,你并没有数,但手心里那一跳一跳的节奏让你知道。
你把脸仰起来。黑暗里看不到他的五官,但眼睛会反光。他的睫毛在你下眼睑的高度,你能数出他眨眼的频率,三秒一次。不眨眼是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你。
他的手在你腰上收了一点,半个指节的距离。他没有动,姿势僵在这里,你们像两颗在轨道上被惯性绑在一起的行星,离得足够近,近到彼此的引力已经可以改变对方的轨迹,但还没有撞上。
你们两个之间最后一点距离被你的手隔开了。指腹按在他脖颈上最多的位置,你的中指停在他下巴下面、喉结上方的位置。他的嘴唇在你能呼吸到的距离里。他没有缩,他从来不缩。
「你想亲我吗?」你说。声音恢复了正常,没有黏,没有软,干净得像品川数据中心负一层的冷气。
他僵住了。
你把抵在他脖子上的手收回来,从他的掌控里退了一步。在黑暗中站直了。没有晃,脚步稳,重心居中。梅酒是真的喝了,但不足以让你醉到站不稳,可是会红脸。你借了红脸的便利。
「安室透。」你说。在黑暗里叫他的名字,语气不黏,不醉。标准的任务汇报的女声,清晰,冷。
「你没醉。」他说。声音很低,但不是惊讶。
「你只是以为我醉了。你以为你能预判到我需要被你扶着、需要被你护着、需要在你面前露出一个你可以掌控的瞬间,」你往前一步,重新把两个人的距离压缩到刚才他托住你的那一刻,但这次是你的手按在他胸口——不是轻轻的放,是按住。「是你以为的。」
他的呼吸停了。
你用指尖在他胸口的正中间划了一个点。「你能掌控我是因为你比我强,我承认,你花了很长时间把我的每一步都算进去了。但你能不能掌控我,要看我愿不愿意。」
楼道里安静了很久,猫在纸箱里翻了个身。
安室透的声音在黑暗中慢了半拍。「所以你今天是故意的。」
「对。从进居酒屋开始。」
他轻叹了口气,「我没有。」
「我知道。」声音轻了一点,冷里漏了真笑,「你不需要,我和你的距离,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
他低头。黑暗中你看不清表情。
你往后退了一步,正式的、距离拉开的一步。「我不是你能推演的,我们是同一级别的对手。晚安。」
你转身往楼梯上走。还剩最后四级楼梯上停了片刻,侧头,他的影子还停在楼梯口。你在黑暗中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颊,梅酒是真的,脸红是真的,心跳也是真的。你在他按着你腰的时候心跳快到不行,但按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的脉搏比你的更快。
你需要知道他也会失控。你知道了,今天你扳回一局。
他抬手,在黑暗中对你的方向挥了一下。不像道别,像投降。
你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