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摇曳处,细碎的私语顺着藤蔓攀爬。
“你说我怎么这般背运,偏被拨到玉清筑当差?”
“知足吧,待小红病愈你自能另谋高枝。哪像我,生生要在这四方天里熬成老嬷子。”
“都说大小姐苛待下人,可我瞧着倒是端方持重......”
斑驳日影忽然掠过足下,惊得说话人压低嗓音:“这你便不懂了。听小兰姐说,那主子人前一个样,背地活脱脱换了副心肠!”
“小兰姐?”
“在里屋伺候的,消息再真不过!”
南清刚跨过翠竹轩的月洞门,这些闲言便追着风缠上耳尖。她足尖轻转,隐入草木荫里遮掩身形。
这些年类似的闲话听得多了,倒要感谢当年埋下的棋子——那个被她收作耳报神的小丫鬟,将“跋扈孤傲”的名声散得满府皆知。
毕竟要维系恶毒女配的壳子,又不愿真作践人,这般虚张声势的法子最是便宜。
“听说大小姐刚定亲,陆小将军便战死沙场?”
“可不咋的!护国将军少年英雄,河西一战......”话音忽地飘远,裹着绣鞋踏碎草叶的细响,“要我说,这位主子命里带煞,谁沾谁晦气。可怜二小姐菩萨心肠,偏与她姊妹情深......”
声浪渐杳,南清从藤蔓纠缠的阴影里踱出。虽说是自己设计的戏码,但被编排成天煞孤星,到底像吞了颗青梅子,酸涩哽在喉间。
不过小兰......她果然没找错人,等她回去要给小兰加工钱。
“小姐,卫三公子已无碍。”扶芒捧着药匣碎步而来,忽地顿住,“可是又听见腌臜话了?”
南清望着贴身侍女眉间蹙起的浅川,心头泛起暖意。十年相伴,扶芒总能从她唇角弧度辨出晴雨。
“早习惯了。”南清笑了笑,指尖戳了戳扶芒腰间荷包,“好吧,是有一点点难过......”尾音散在微冷的春风里,像檐角将坠未坠的雨珠。
见扶芒还要说什么,南清笑着推着扶芒往玉清筑去:“快瞧瞧新到的余州锦缎,听说可好看了。”
玉清筑内室氤氲着草木清芬,南清却愣在桌案前。晨起还蔫头耷脑的小金花,此刻竟流转着鎏金光芒,花瓣触手生温,宛若熔化的金箔。
“系统,这花......”
机械音难得显出迟疑,“经检测……属于本位面正常植株。”
随即语气自然起来:“也许是这个世界特有的品种。小清清没必要纠结这个问题啦,只要不妨碍咱们主线发展就好。”
“可谁家正常花是金色的,而且会烫人!”南清缩回泛红的指尖,对着摇曳生姿的金花瞪眼,“这般暴脾气,叫小炮仗可好?”
花瓣猛然震颤,连带案上徽墨连跳三跳。南清忙捧起花盆告饶:“小祖宗,这澄泥砚抵得上庄子里一月收成!”
移至偏厅的黄杨木案时,金花忽地收拢花瓣,倒像赌气的孩童。南清戳着它嘟囔:“脾气这般大,当心将来找不到花媳妇。”
暮色漫过窗棂,扶芒抱着天青色锦缎进来时,正见自家小姐对着一盆花絮絮叨叨。
那缎子确如她家小姐所言,似把江南烟雨裁成了一批布,青白晕染处恍见远山含黛。
这样好的料子,小姐从不自己用,只怕又是要给二小姐做东西了。
*
是夜,翠竹轩。
月光在地面上蜿蜒成溪,却绕开了那盆猩红欲滴的冬青。屋室如墨,唯此花烈烈燃烧,像是寂静的荒野上席卷了一场山火,火光四溅,照亮极夜。
一只修长的手抚过冬青,红花映衬着这只手十分白皙。又或者说这手本身就很好看,与这红花相得益彰。
“少主,属下一路寻着竹节暗号追来,耽搁了些时日。亦如您之前的猜测,乔家确实是.....”
黑衣影卫悄无声息地潜入内室,微低着头,恭敬地朝谢珩汇报着机密情报。
影卫明明比坐着的谢珩高出不少,却更显谦卑与尊敬。
谢珩手中动作未顿,嗓音浸着些浅淡的笑意:“那便有趣了。”
夜风掠过窗棂,撩起谢珩鬓边碎发,给附在眼前的几缕发丝打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谢珩掌心处凝起一道暗光,冬青霎时疯长,开的更加绚烂。可这份绚烂,夹杂着一丝糜烂,直至这一丝糜烂慢慢地吞没整枝植物。
当最后一丝生气被吞噬,整株植物萦绕着淡淡的死气。
“继续盯着。”谢珩屈指轻弹花茎,糜烂气息骤然迸发,“好戏总要压轴才妙。”
暗卫如来时般悄然而去。
冬青此时的红,像是洇了半挂红霞的血,仿佛这本来就是来自一望无边,空洞的黑暗中的产物。
它太像人心中的欲,源于暗夜中的产物,总是那么神秘而又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