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噼啪作响,照亮这一小方天地。光影明明灭灭,在谢珩的脸上不断变换着形状。
谢珩肩头忽地一沉,外袍染着草木清息的温度自衣褶间漫开,谢珩指节在袖底猝然收紧。
他喉结在阴影中无声滚动,生生压下攥住那截皓腕的冲动。远处溪涧泠泠作响,恰掩住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现在,她就在他身边。
月色下,她的影子正叠在他的衣襟纹样上。这般触手可及的距离,只需稍稍展臂——
便能将她揉入骨血,从此灵肉相缠,不分彼此。
他用舌尖顶了顶上颚,昨夜咬破的伤口又渗出血珠。
衔尾蛇印记冰寒一片,全身每处关节却都在发烫,躁动的血液顺着千丝万缕的神经爬到四肢百骸。
此刻,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笼罩在周身,酥酥麻麻的痒意不断灼烧着他即将蒸发的理智。
如果能再近一点该多好啊,就近一点。
睫羽低垂处,痴妄与晦色翻涌如潮,皆被碾碎在寒潭般的眸色里,化作几不可察的浮光。
颠倒水镜之中,那道纤影颓然坠地的刹那,他的天地骤然失焦。千般筹谋,竟教那妖物得了逞。
幸得玄术通幽,尚存转圜之机。
玄色外袍褪下的瞬间,他清晰感知到自己的体温正一寸寸渗入外衫——就像悄无声息浸透骨髓的妄念。
指腹抚平她衣褶时,腕间骤然泛起寒芒,冻得血脉几近凝滞。
待那睫羽将颤未颤之际,他终归是敛袖退至远处,任风卷走袖间一缕未散的草木清芬。
却卷不走灵台中疯长的藤蔓——那些渴望正顺着每一处裂隙,一寸寸蚕食摇摇欲坠的清明。
他不知道心中的那份克制还能维持多久。
他只是希望她的目光能长久地停留在他的身上。一想到还有其他人牵动着她的思绪和视线,暴虐的情绪便不断冲刷着他的神智,险些淹没他。
......不可以。她才对他放下了防备,不能就这么前功尽弃,不能让她发现最真实的他。
年少历经波折,他自然知道什么样子旁人最喜欢,只是他还要戴着这副令他恶心的面具到何时?那帮人见了现在的他,估计会笑掉大牙吧。
“需不需要上些药?”南清轻声问着。
刚才那抹殷红甚是骇人,虽然谢珩的武力高超,但是伤口这么敞露着不做处理,到底容易感染。
柴枝在火堆中爆开几点火星,谢珩拨动炭火的手顿了顿:“皮外伤,无碍。”
“唔......”卫扬突然蜷缩起来,额角紧贴地面辗转。
南清掌心覆上他滚烫的额头,竟似触到沸水般灼人,细汗早已浸透少年眉宇。
“谢珩,卫扬他烧的太烫了!”南清用衣袖给他擦汗,那汗珠却不断从肌肤深处钻出来,像是一道沸腾的泉眼。
“他之前,可曾有过「能力」?”在南清开口前,谢珩便起身走向卫扬。袍袖微拂,伸指覆于卫扬额上前,一丝极淡的青芒自眉心流泻。
南清怔然望着那道游丝般的青光。卫扬自幼痴迷刀剑不假,可若论及能力觉醒——这世间能开天窍者不过凤毛麟角。
炭火蓦地炸开星点,映得卫扬通红的面庞宛如熔岩灼烧。
南清摇了摇头,莫非这是觉醒「能力」的前兆?
谢珩收手拢入袖中,火光在睫羽下投下阴影:“能力亦有先后之分。后天觉醒者,皆要过这焚身劫。”
“这般体温绝非常人能够忍受,若能坚持下来,倒是另有一番机缘。”
南清听后稍稍放下心来,若此番熬炼真能圆卫扬夙愿,倒不负少年日夜悬梁刺股的苦功。
南清取帕欲拭汗,却被谢珩截住去路,他侧身挡住摇曳火光,“我曾历过此劫,稍有经验,这里交给我吧。”
南清有些犹豫,谢珩他自己还是个病号呢,现下还要再照顾别人,这如何说的过去。
谢珩垂眸细细盯着她,仿佛火光都被碾碎成了碎末,撒进他幽深漆黑的眸子中。
淡然冷冽的目光如水般退去,双眼像吞噬光线的漩涡,盖着一层潋滟的波光。
“况且,既认作师徒,自当护他周全。”
“你......”谢珩竟真的收卫扬为徒了,她一直以来这不过是卫扬一厢情愿的执念。
这么看来,说剧情魔改她也信了。
南清下意识瞥向肩头敛羽假寐的系统,它头还窝在羽毛中,静静地为装死大业努力着,眼珠在羽隙间透出些许心虚的光。
“那,那有什么事直接叫我起来就好。”看着谢珩身上披着的中衣,南清轻声嘱咐道,“嗯,记得穿上中衣,小心着凉......”
困意如潮吞没最后一丝清明前,南清恍惚听见卫扬高热中仍呓语着剑诀,而谢珩执剑的手正将燃尽的篝火拨亮三分。
林间晨光熹微,南清悠悠转醒,稍作活动,感觉身体里充满了力量。低头一看,那件外衣兜兜转转间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显然,衣服的主人并没有听从她的嘱咐好好养伤,懊悔担心之余,心底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浮了上来。
“唔,头好疼。”乔南汐醒了过来,揉着头不解地问道,“之前好像看到了阿珩哥哥,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这是哪里?”
南清为乔南汐揉了揉太阳穴,“谢珩救了我们,我们现在在很安全的地方。”
“唔,阿珩哥哥呢?”乔南汐听到谢珩的名字后,四下张望着。
“卫扬也不见了?”南清环顾四周,发现两人都不在。她这一觉睡得深沉,竟错过了许多事。
“乔南汐!清姐姐!”
卫扬的呼声惊起栖鸟。少年自薄雾中奔来,剑穗金铃脆响如泉。
东方欲晓,谢珩跟在后面,踏着朝露缓步走来。
“小爷我觉醒了‘能力’!”卫扬一个箭步窜到跟前,兴奋道。
“你觉醒了什么‘能力’?”乔南汐眸中映着朝霞碎光。
“我也说不清楚,昨天一整晚我梦到了奇奇怪怪的东西,师父说可能我的‘能力’的是[预知]。”
“[预知]?可以看到未来的那种吗?”乔南汐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你昨晚梦到什么了?”
她有些羞怯地想着,若是真能预知,那是不是可以在梦中帮她看看......她和阿珩哥哥的未来呢?
“我梦到......”卫扬眉飞色舞地描述,“一座建在水上的城池,灯火比月亮还要明亮,可美了!”
“建在水上?”乔南汐原本好好听着,听到这一句,直直笑弯了腰,亏她刚才还想着让卫扬帮她梦梦她和阿珩哥哥的未来,“你确实不是白日梦?莫不是把上元节灯船看岔了?”
“怎么可能!”卫扬不服气地反驳,“师父说我这是[预知],不过只能被动预知,不能主动使用。”
“师父?”乔南汐的笑声终于停了下来,难以置信地问:“不会是阿珩哥哥吧?”
卫扬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一脸傲娇: “师父亲口断的卦!”
晨露从叶尖坠入溪涧的刹那,乔南汐提着裙裾奔去的脚步蓦地僵住——谢珩正微不可察地颔首。
“阿珩哥哥,你,卫扬他......”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乔南汐的表情有些凝固。
“嘁,还不信小爷。”卫扬小声嘀咕着。
南清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含笑,手中动作却是不停,研究着寻灵尺。
“往西走?”
声音自身后传来,清冷的质感,很好听,南清耳尖微烫,“啊......对。”
莲香混着药草气息漫过肩头,谢珩的玄色衣角已停在寻灵尺与衣袖之间的分寸之地。
谢珩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其实我有些好奇,我们究竟是怎么陷入那个水镜的?”南清问道。
他们毫无防备的就进入到那个水镜里,那水镜难道只是单纯的阴阳颠倒吗,还有那最后出现的怪物。
“在马车驶出陵州城的那一刻,我们便进入了水镜之中。”谢珩解释道,他折下树上的一片叶子:“陵州隶属秦岭以北,北方的叶小而薄,颜色浅淡,你看这个。”
南清接过谢珩递来的树叶,这树叶的叶片大而厚,颜色较深,一看就是吸取了充足的水分与日照,这样的植物,向来是南方独有的。
“我们难道是借水镜跨越了山河?”晨光穿透叶脉,在她掌心投下蛛网似的影。
“正是,四时之书或藏在这错位的春秋里。”谢珩微微颔首,“也许,我们现在离四时之书比在陵州城时更近了。”
南清点点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寻灵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