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来,与神君气息相似者乃世间少有。”巨树摇晃着枝叶,沙沙作响,“小女娃,你究竟什么来历?”
“我?自然是普通人。”
她能有什么来历呀,不就是穿梭于不同的位面做任务么,难不成是系统自带的时空法则之力?
“哼——年纪轻轻,瞎话倒不少。”大树抖落几片叶子,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它曾蒙受一位偶然降临此界的神君点化,自此开了灵智,在尘世中历经沧海桑田。千万载岁月弹指一挥间,却从未遇见过通灵之物。
方才那携世间至纯“生气”的小女娃浑然不觉自身特异,纵是这般罕世之资亦未能闻其声。
而眼下这个不仅能聆听,更能与它对答,岂是凡俗之流?
还有跟着她身后寸步不离的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其周身萦绕着至纯死气,倒与先前来的小女娃浑然相契,恰似阴阳两极,相生相成。
不过它须得训诫一下这爱撒谎的后辈——稚子心性最忌染此劣习。
南清听着古树喋喋不休的絮语,摇首轻叹,提起木桶注了满桶泉水。清水浸润虬根,巨树餍足地舒展枝叶,絮絮叨叨的声浪渐次平息。
在这站了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这树从南讲到北,从地理到天文,突突突跟个机关枪似的,居然还不脱离她年纪轻轻谎话连篇的中心主题。
也就只有这水才能让老顽童般的树合上嘴巴消停会儿了。
趁着大树沉醉醴泉之际,南清悄然抽身离去。
远处传来觥筹交错之声逐渐清晰开来。
“来,干!”
“安大哥,这杯酒卫扬敬你!”
“你们别光顾着自己喝酒呀,卫扬你也给我倒一杯......”
什么情况,卫扬竟也在此?
南清有些惊奇,回首朝谢珩看去,对上南清的眼神后,谢珩也只是微微摇头,看来他也不清楚。
缘,妙不可言。
主角配角齐聚一堂,可以凑桌麻将了。
“南清妹子?进来坐啊,怎么光站在哪儿。”
安亦容正巧看到南清出现在门口,以及旁边的一片玄色衣角:“这位便是谢珩小兄弟?进来坐进来坐!”
安亦容热情招呼着,卫扬也朝门口看过来,浓浓的酒意全化为脸颊上的两团醉红。
卫扬见到谢珩后,醉态朦胧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摇摇晃晃地直起身: “是清姐姐和谢公子也来喝酒了啊。”
“阿姊,阿珩哥哥......你们,嗝,怎么才来呀。”
乔南汐趴在酒桌上,左手拿着一个盛满的酒盏,随着她的动作,酒水不时往外漏出去。
撒到石桌上,倒映着许多个离离散散的明月,明月浸在酒里,摇摇曳曳。
“再来一......咳、咳咳咳。”
乔南汐绯红着双颊娇声咳着,恍若三月的桃花,平日里灵动的眸底爬上些迷迷离离的流光。
来不及吞咽的酒水顺着乔南汐雪腮滑下,被浸润的肤绒映着灯火的暖黄,酒水沿着雪颈蜿蜒入襟,恍若春溪漫过羊脂玉。
正是忽觉佳酿醉春花,一颦一笑添红霞。
青瓷盏盛着月色,在谢珩指间泛起清辉。
安亦容抚掌大笑: “方才常听南汐妹子盛赞阁下风姿,今日一见,当真是气宇轩昂啊!”
“过誉。”谢珩屈指叩了叩盏壁,清越声惊起檐下半片蝉壳。
“安大哥现下可信了?”乔南汐云袖半掩朱唇,杏眸醉间望向谢珩,如夏溪漫过青石,溅起星星点点的潋滟,娇憨可爱。
“那可不!谢公子可是日后做我师父的人,怎能是一般凡夫俗子可比拟的!”卫扬将酒饮尽,灼灼星火在他眼底燃烧着。
卫扬同乔南汐一样,自谢珩进来后,眼睛就如吸磁石一般,牢牢地定在谢珩身上。
谢珩轻叩盏沿,垂眸望着盏中涟漪,开口道:“且观后效。”
“是是是!”卫扬听到这话,浑身一个激灵,连酒也醒了不少,道:“我日后定当努力,让您收我做徒弟!”
现下比起谢珩松口,让卫扬有机会做他徒弟的事情,南清更好奇卫扬为什么会在此处。
如此想着,南清便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此事说来也甚是有趣,我碰到卫扬小兄弟的时候,他正趴在那儿。”安亦容指着对面的屋檐,哈哈大笑道。
只见那房檐的砖瓦无端秃了几片,在黑亮中点缀着一点白,格外醒目。
“我刚刚在那里练武!练的是、是蛇拳!”卫扬下意识用手挡了挡身后。
“卫扬,说句真话有那么难吗?”
乔南汐打了个酒嗝,掩唇乐道:“分明是偷听人家说话,结果自己从上面掉了下去。喏,别挡了,挡也能看到你那里擦破了一个洞。”
卫扬一听,脸更加红了,不知是酒气上涌,还是羞的,他急急摆手:“嗨,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我原想着擒贼……”
“阿姊看那檐角——”乔南汐拽着南清衣袖,指着对面檐角旁的树,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无限憧憬:“刚刚听安大哥说,他和姜渝姐姐去过姻缘树,可美了,我也想去......阿珩哥哥,还有阿姊,我们一起去!”
“以前倒是不曾听你提起,只是现下有些晚了......”
姻缘树......世界线从未提及过,难道有什么细节都被她忽略了?
现在乔南汐的状态虽和世界线上如出一辙,可他们二人却并非独处。莫非触发的地点是在姻缘树下,然后情定三生?
“清姐姐,我也要去凑个热闹!”卫扬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下去,悄悄瞧了乔南汐一眼,附和道。
“听闻秋月节的姻缘树方圆百里最负盛名,此等盛事,去往人群之中方显乐趣。”
谢珩喝完那杯酒后,便未再续。修长的手指搭在盏壁上,月色下,连指尖都在莹莹地发着光。
没什么情绪的目光似有若无的落在她身上,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沾了酒水的唇像是染了层绯色。
有亿点点好看啊,南清晕晕乎乎的想,喝了几杯酒,她大抵是有些醉了。
“是啊,南清妹子不妨去看看,好好放松一晚才是正道,定不会失望。”
安亦容大手一挥,又开了一壶酒:“我便不同你们去了,怕是要忆起旧人啊。”
几壶烈酒进肚,安亦容此刻也已大醉,举了举酒盏,朝他们挥别。
于是,两个全醉的乔南汐和卫扬,一个半醉的她,再加一个清醒着的谢珩,一行四人从东来顺出去后,奔姻缘树而去。
姻缘树位于中心地带,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将看到姻缘树顶端的树冠。
此处已然处于是秋月节的中心,城中一片灯火阑珊,夜空明净,烟花绚烂,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南清接着朝前走去,前方一处聚集了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似是围住了什么。
南清颇为好奇,想着先去瞧瞧此处有什么稀罕事,再去姻缘树也不迟。
走到近处,却见着一个骨格不凡,丰神迥异的道士在人群中央喃喃自语。
“斗转星移,命盘扭转,看尽前尘,决断后事,皆在贫道这一双眼中!”
道人席地而坐,合上眼,口里反反复复重复着这一句,面上捎带着些许疯癫之色。
这是哪里来的故弄玄虚之人,竟然引了这么多人围在这里。
南清喝了些酒,此刻酒意上涌,浑身上下泛着热意,听着这道人重复扯着嗓子喊着同一句话,便要走开。
“你们可不知道,上次这道士给我算了一卦,算出了我去年整整一年的商机,连时辰都一算一个准儿。”
商人揉着手里的核桃,咯咯作响,继续道:“他还断言我今儿夜里在姻缘树下有桃花运,你们说,我要不要去试上一试?”
商人两侧之人纷纷应和——
“若真有此等美事,自然去试!应验了可得赶紧和我们说......”
“那行,我这便去那姻缘树底下!”
商人眉眼含笑,说罢,果真朝那姻缘树走去。
南清面前空出个位置,也正是这个缝隙,那道士悠悠睁开眼睛,一眼就望了过来。
那道士手捋着斑白的胡须,起身,朝她走来,口中不住的赞道:“奇哉怪哉。”
末了又是一叹,摇着头:“可惜可叹......竟是鸿蒙未开!”
“道长,这是何意?”
南清后退几步,与这道士拉开距离。这都什么鬼啊,她只是过来凑个热闹而已,什么鸿蒙不鸿蒙的,当她盘古开天地吗?
那道士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
“我笑你鸿蒙未开,不知前尘之因,更不知下世之果......”
“......因果相生,乃至因果轮回,我笑你因果未明啊!”
那道人眼里闪过几缕精光,只见他赤着双足,在地上缓缓踱步,绕人群一圈,用手指出二人。
意味深长道:“你,还有你,你们二人同这小女子凑到一处,果真是命定的缘分......不对,应当还差一人。”
这道人如幻如痴,南清不觉有些怔住,再看向他手指的那两人——
乔南汐,谢珩......他们虽站在不同的位置,离她有些距离,却都在此间看热闹。
刚才碰到的那棵树虽然说了一大堆没用的,但是有一点她却不知不觉记在了心里。
它告诉她,她命格不明。
虽有神君的气息,但是机遇还是苦难,她的前方只有一条路,她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
难道他们二人,便是与她那蒙上层层迷雾般的命运,所息息相关之人吗?
她的身世,她失去的那些记忆,还有这个位面处处和世界线相背而驰的事件,真的全部如系统所说,只是偶然吗?
这不是一本书吗?怎么会让她感到如此真实,甚至感到一丝难言的荒谬。
此刻,华灯初上,灯火迷离,南清怔怔然站在原地,看向谢珩他们......
谢珩,乔南汐......他们究竟是谁?
是书中之人,是气运之子?是她的任务对象,亦或许是......伙伴。
转念,她又回想起与乔南汐、谢珩相处的点点滴滴,心中蔓延起一阵难言的惆怅。
她隐隐觉得,当命运揭开它神秘的面纱时,如往昔一般的温馨相处,如今日一般的畅饮笑谈,还有这温柔夜色与漫天烟火......
都如那清晨的雾气,太阳一升起来,全然消散。
这一晚秋月节的动人月色,这些眼前人,这一幕一幕,这些美好......终将不复存在,正如那‘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
道士锐眼微合,道:“贫道虽身怀绝技,却鲜少窥探天命,今日之遇,也算机缘一件。”
“你且听好罢!”
那道士盘腿而坐,手搭在腿上,恍如入禅般,背影隐隐透着玄妙之意。
“是前世的债,亦或是今生的劫......本于仙池降体的生灵,却成了守护千年的暗影......”
“一人哭,不知无份无缘求不得,却是缘聚缘合终眷属;一人笑,不知缘聚缘散不由人,却是缘分尽散终陌路。”
“笑即是哭,哭即使笑。有道云‘几成桑田成沧海,又逢枯木两生花’。待到果由因生,一切终成妄想。”
“还有一人,究竟听戏,亦或是唱戏,待看其心。”
“这世间芸芸,转眼云烟。不过是果不惧因,因因而果罢了。”
“到头来还是从虚无中来,到虚无中去,不如坐看雨中山果落,耳闻灯下草虫鸣。”
说到此处,那道士起身,收了包袱,提上鞋,不顾旁人的目光,大笑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