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中的银丝炭“噼啪”一声响,也不知是不是为重逢庆贺。
祈朝抛开心里的失落,笑意盈盈,“阿瑾,赶紧坐下用膳。”
他是皇子,人前,五皇子与宫女郁瑾顶多就是遇到了,郁瑾行礼,祈朝回应,除此之外不会有什么交集。
可私下里,祈朝总是喜欢喊“阿瑾”,他觉得这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称呼,郁瑾提醒过很多次,偏在这件事上,祈朝很执着。
两人落座后,祈朝拿起身前的筷子,给郁瑾碗里夹菜,“你尝尝这几道,都是让他们按宫中的方法做的。
说是想念京城的味道,其实,郁瑾没怎么吃过宫外的食物。
宫中的宫女太监每天都是统一的吃食,根据级别的不同,菜的数量和质量也不同。
刚进宫时的郁瑾,能填饱肚子的简单吃食已经比在家里好千倍万倍了,随着级别的升高,吃到的好东西越来越多。
有时,皇后高兴,还会将自己的膳食赏给身边的下人。
郁瑾不挑食,但也有爱吃的和不爱吃的。
她自己都没有刻意去记住的事情,祈朝一清二楚。
本就身份悬殊,祈朝在郁瑾面前却像是他才是低人一等的那个,多少有些倒反天罡。
“不敢劳烦五皇子,我可以自己来。”郁瑾说道。
祈朝像是没有听见,继续给郁瑾夹菜,边夹边介绍,柔声细语与郁瑾的冷声冷语形成强烈对比。
郁瑾很烦祈朝这个样子,他是皇子,应该有皇子的威仪,不该这么卑微。
她没有动筷子,“不是说我不想见就不会出现吗?”
清冷的声音让祈朝夹菜的手一顿,郁瑾就差明明白白将“我不想看见你”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一直都是他一厢情愿。
祈朝将一块鱼腹放在郁瑾面前已经堆满菜的碟子里,才停下了筷子,“我憧憬了许久,就想陪你吃顿饭。”
郁瑾捧着手炉,视线低垂,清丽的侧脸让祈朝移不开眼。
“那,那我先回府了,你吃完早点休息。”
祈朝明白,郁瑾的沉默就是回答。
他完全相信,要是他赖着不走,她便不会动筷子,甚至会离开。
能这样见一面,说几句话,为她做点事,他已经很满足了。
莫柒问他是不是要眼睁睁看着郁瑾嫁给顾复,他自然是千万个不愿。
可那是郁瑾的意愿啊。
他不想用自己的一厢情愿困住她。
又不甘心,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错过她了。
盛了半碗桂枝蜜汤放在郁瑾手边,他才起身,“趁热,先驱驱寒,暖暖胃。”
祈朝走出房门前,郁瑾还是叫住了他,“五皇子。”
她没有转身,还是之前的姿势。
“谢谢。”轻声说出的两个字,多少带了点温度。
谢他的偏爱。
谢他将莫柒派到她身边。
谢他在她又饿,又冷,又累的时候,送上这么一间房间。
当然,今日就算没有祈朝,郁瑾也是打算自己出来住客栈,吃美食的。
但还是要谢谢他。
抛开他偶尔犯的浑,他为她做了很多,尽管有些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祈朝因为落寞而垮掉的肩膀一瞬间直了起来,眸中添了光彩,更显得他芝兰玉树,丰神俊朗。
“不客气。”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雀跃。
“我让莫柒给你安排了一个暗卫,是女子,必要的时候,可以过明身份留在身边伺候。”
他已经做了,这话纯属无话找话。
郁瑾身边一直没有信得过的丫鬟,她本来也是打算慢慢物色的,光靠钱买,不一定买得来真心实意。
会武功的自然更好。
祈朝倒是想得周到。
见郁瑾没有再接话,祈朝一步三回头出了门。
郁瑾在祈朝离开后,回暖的芊芊素手执起白瓷汤勺,喝了几口桂枝蜜汤,浑身顿觉舒畅起来。
这才拿起筷子,慢慢将祈朝夹到餐盘里的菜吃光,她很饿,依然吃得慢条斯理。
进宫后,很少忍饥挨饿,她已经养成了好习惯。
犹记得第一次注意到祈朝时,他在寒风中三两口吞下了一个馒头,那种狼狈样她儿时也有过。
在之后的日子里,她时刻约束自己不要再过那样的日子,希望祈朝也一样。
时光回溯到十年前,统一调教后,郁瑾刚刚被分配到凤仪宫,只是一个洒扫的小宫女。
她每天最大的期待就是做好本职工作,然后饱餐一顿,再美美地睡一觉。
那是一个初冬,寒风萧萧,落叶怎么扫都扫不完。
相比洒扫室内的宫女,郁瑾倒是更愿意扫外面。
她安慰自己,就当锻炼身体了。
室内不用迎着寒风,干净了就可以歇一歇,可冰冷的水是郁瑾的噩梦。
那一天,皇上头一夜歇在凤仪宫,答应皇后上完早朝回凤仪宫用膳。
皇后面上端庄,心里雀跃。
从她忙着吩咐下人准备时的唠叨就能感觉得出来。
她平时的膳食已经够精致了,依然一遍又一遍亲自确认。
皇上后宫众多妃嫔,与皇后只能称得上是相敬如宾,难得在侍寝后没有驳用膳的面子,皇后自是开心。
必得用心准备。
她还派章嬷嬷亲自到大皇子祈呈宫中,吩咐大皇子适时过来,让皇上考教一下课业。
这也是拉近父子关系的机会。
用膳时,原本三口人其乐融融,偏偏有人从中作梗。
皇上当时最宠爱的一个美人怀有身孕,恃宠而骄。
她不高兴皇上留宿凤仪宫后又在凤仪宫用膳,没去陪她,便让人给各个皇子都传了话,说皇上要在凤仪宫考教各位皇子的课业。
各怀心思的嫔妃和皇子们不是没有怀疑过传话之人的用意,只不过抱了侥幸心理。
大家都去,皇上必然不会责怪所有皇子。
恶心了皇后,真要追责也是传话之人的问题。
陆陆续续到凤仪宫的皇子们打破了原本和谐的场面,皇上倒是挺开心的。
那个时候的他意气风发,天威赫赫。
秉承皇嗣兴旺,国祚绵长之训。
多年修炼出来的端庄,皇后没有当场沉下脸,还得强颜欢笑照顾到每一位喊她嫡母的皇子。
大皇子天生体弱,其他皇子康康健健就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明明是嫡长子,却从不是皇上最喜欢的那个儿子。
祈朝的到来又让热闹降至冰点。
那位美人就是故意拖延着时间通知祈朝的。
祈朝来不来都是错。
皇上看到姗姗来迟的祈朝,脸色一沉,说他目无尊长,惰慢无状,连带着又将对莫家的气撒到了他的身上。
让他到凤仪宫院子里跪着,跪远一些,别碍了大家的眼。
皇上扫了兴致,不多时便离开了。
他没有责怪那位美人半句,皇后自然也不好明着发作。
离开前,皇上没有说要祈朝跪到何时,皇后其实在众人散去后让他起来,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可她心里有气,便无视了祈朝。
不止因为今天的事,莫家出事之前,丽妃宠冠后宫,祈朝就是皇上最喜欢的那个儿子。
祈朝顶着烈日寒风,午时还好一些,太阳西斜之后,温度渐渐变低,他又冷又饿,缩成一团。
身上本就因为受到苛待,有些皱巴的衣衫更显萧索。
郁瑾远远看着他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在家中时的处境,吃饭时便偷偷留了一个馒头。
她其实可以什么都不做,不做就不会错。
可心下不忍。
天将黑未黑,没人注意的时候,郁瑾趁着清扫落叶的间隙,偷偷将那个馒头扔给了祈朝。
馒头她前一刻才用热水蒸过,还冒着气。
祈朝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看她一直在旁边清扫,知道是在打掩护,便承了这份情,狼吞虎咽将那个馒头吃了。
进宫之后,郁瑾见过的所有贵人,都是优雅,矜持的,她从未见过哪位皇子像祈朝这样。
时间一久,听说的便越来越多。
原来,祈朝的处境比她当时在家中还差,爹不疼,娘不在,冷眼和欺辱不止来自兄弟姐妹,嫡母庶母,还来自下人。
那一日,直至宫门落锁,皇后似乎才想起祈朝,轻飘飘一句“让他回去吧。”便没再管了。
郁瑾偷偷看着祈朝一瘸一拐离开了凤仪宫。
她是凤仪宫的洒扫宫女,身份低微,平日里是没有机会走出凤仪宫的。
不管是顾复还是祈朝,都只能是他们到凤仪宫请安时,郁瑾才会见到他们。
几天之后,郁瑾收到了祈朝的回礼,一盒冻伤药膏。
趁着没人注意时,偷偷扔在她扫帚边的。
郁瑾手上的冻伤是在家中几年洗衣做饭留下的,进宫一年,少了很多需要在冬天侵入冷水的事情,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裂开了。
只是,终究落下了毛病,一到冬天就红肿发痒。
低微宫女哪里有资格为这点小伤小痛用药,便一直忍着。
祈朝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郁瑾也不知道,更让她惊奇的是,一向备受怠慢的五皇子怎么会有那么好的冻伤药。
后来她知道了,是让身边的暗卫在宫外弄的。
郁瑾抹完那个冬天,之后就再也没有长过冻疮。
随着在凤仪宫级别越来越高,她对手的呵护也越来越精细。
特别是有机会为皇后挽发后,就连皇后都会赐给她护手的香膏。
还好,这双手没有毁在杜洵手里。
握着银筷的手指白皙纤长,郁瑾视线落在关节处,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如今每到冬天,关节处明明不是真的疼,郁瑾还是会想到那种钻心的感觉。
她与祈朝的渊源其实从十多年前就开始了。
甚至两人的接触比郁瑾与顾复更早。
只是,慕强的郁瑾,更看得上少年英武的顾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