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单薄清冷的身影,一站一坐,形成对峙。
“郁姑娘不是一个人来的吧。”杜泽目光扫视了一周,是笃定的语气。
从郁瑾闹和离开始,他就一直关注着事情的走向。
这个嫂子,第一次见面,他就有种看见同类的感觉,隐忍,孤冷,他是因为伤了腿,不知郁瑾是为何。
他好奇,便多了一丝关注。
只是两家关系不合,他又行动不便,对郁瑾的了解大多是听说。
听说郁瑾将杜洵的丑事闹得人尽皆知,终于和离,他竟觉得是意料之中,若是他,他也会那么做。
有些事,一个人是很难做到的,杜泽一开始也以为郁瑾的帮手是顾复,直到王何君彻底倒台。
顾复对郁瑾的帮助都是明面上的,暗中,定然还有人在为郁瑾做事。
为自身安危考虑,今日,郁瑾也不可能一个人前来赴约。
“杜公子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郁瑾淡漠道。
还不知是敌是友,她也不想从言辞里透露太多。
见过杜泽两次,她倒是从未想过,这个人会隐藏得这么深。
想必身边也有能力不弱的帮手,他有从信息中抽丝剥茧的本事也得有人帮他整合信息。
杜泽轻扯嘴角,“跳出圈外,总能看得更多些。”
说起来也是讽刺,不管什么场合,行动不便的他都只能游离在人群外,便更能看出一些当局者看不清的东西。
他天资聪慧,腿残了,脑子还在。
“杜公子谦虚了,旁观者众多,未必有人能与杜公子相提并论。”
杜泽看清了她的谋划,可不当当用一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就能解释。
听出了郁瑾言语中的夸奖之意,杜泽竟觉得心情还不错。
“郁姑娘通过我母亲的几句话就猜出我的意思,这怎么不算我们之间的一种默契呢。”言语暧昧,声音略带疏离。
郁瑾冷然道:“杜公子七窍玲珑,我这点心思,哪里敢与杜公子谈默契。”
不过是有点洞察人心的拙技。
林霜如来道歉,若是真怕她秋后算账,为了不牵连杜泽,完全可以不提的,她却提了不止一次。
杜泽既然猜到郁瑾主导了整件事的走向,王何君被绳之以法,她接下来定然会收拾杜洵。
他在这个时候来到杜洵身边,意图已经不算隐晦。
杜泽忽略郁瑾声音中的冷意,“郁姑娘才是玲珑剔透。”
正因为猜出了郁瑾的谋划,他才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与愚蠢的人打交道很累,聪明人就有趣多了。
他想在他无趣的生活里添加点色彩。
他这隐晦的邀约是耍了心眼子的,看的就是郁瑾来不来。
不来,若是没猜出他的意思,他会失望又落寞,没人懂他,若是猜出了他的意思,便是有所顾虑。
他不介意为她消除顾虑。
来了,就有点势均力敌的味道了。
郁瑾没什么耐心,她只想知道杜泽的意图,“这么互夸倒是没意思了,还请杜公子开门见山。”
于她而言,边城的一切不重要,她迟早会离开,只是,不能有人挡她的路。
否则,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杜泽无奈地叹了口气,郁瑾这么直接,多少差了点意思,“我想知道,郁姑娘打算怎么收拾我这位堂兄,会要他的命吗?”
“要又如何,不要又如何。”郁瑾还是一副清冷模样,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说的不是一条人命。
“郁姑娘若是不要他的命,今日你怎么报复,我都不会干涉,若是要他的命,那么,我想请郁姑娘卖我一个人情,我要他活着。”
杜泽铺垫半天,终于说出了今日的目的。
主要是他也看出了郁瑾不想说太多,否则,他并不介意继续东拉西扯。
郁瑾眉心一动,面上浮上淡淡笑意,“哦,为何?他的母亲害你至此,你要留着折磨他,以解心头之恨?”
郁瑾如今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她不信杜泽不是。
“这是原因之一。”杜泽看着郁瑾面上的笑意,迟迟没有移开视线。
郁瑾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过目不忘的明艳长相,但看久了,就会发现她身上有一种吸引人目光的特质。
不爱笑的人,笑起来最致命。
“以前,我没有能力对付王何君,一直在寻找机会。”
“郁姑娘不出手,我也是要出手的,只不过,我并不知道杜宅中的秘密,会用更直接一些的方式。”
在那之前,他要做好准备,一击即中,又不能留下把柄。
“之二,我要做杜家家主,除了雷霆手段,也需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善人。”
杜泽总算将视线从郁瑾脸上移开,落在了杜洵身上,“不计前嫌,将几近失常,无依无靠的堂兄留在身边照顾,省了再去费心打造人设了。”
郁瑾了解杜家的发家史,杜家祖祖辈辈都是生意人,先祖打江山的时候,杜家提供过资金支持,得先祖感念,生意一度涵盖整个大祈。
也曾有族中弟子破格进入朝堂为官,鼎盛时期,杜家办的家族书院,专为科举输送人才。
兴许是杜家人确实没有做官的天分,也不是读书的料,几百年过去,竟没有出过一个名人。
生意倒是一直在做,起起伏伏,端看当代家主的本事,相比曾经,也大不如前了。
年代久远,人心莫测,当年那点恩情越来越淡,却也没被皇家的人彻底遗忘。
杜家的根在边城,生意和族中弟子四散大祈,家主永远在边城坐镇,有需要才会外出。
以郁瑾的家世和身份,其实从京城嫁给远在边城的杜洵并不委屈,还有皇后赐婚的加持。
只不过,这场赐婚终究存了皇后的私心。
有皇家的感念,杜家只要不谋逆,不通敌叛国,不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就不会彻底消亡。
杜家以善发家,也以善延续。
这不只是老祖宗传承下来的品德,也是为旁支的利益留有余地,毕竟,旁支也是老祖宗的子孙。
王何君心狠手辣,不也一直在打造与人为善的人设吗?
托王何君的“福”,杜洵是不可能做杜家家主了,除非他有本事再将这个位置夺过来。
如今,杜家的嫡系子孙还有杜泽父子,杜泽父亲就是个酒囊饭袋,家中做主的一直是林霜如。
将他推上家主之位也只会是个傀儡。
杜泽不如自己上位。
他肯定是有手段的,残疾又成了短板。
若是家族中要另选旁支过继成嫡系,记在杜泽父亲名下,就直接跳过了杜泽。
以他的心机和手段,不会让自己一辈子是个废人。
把杜洵留在身边,是一层筹码。
果然书读得多,也是有好处的。
这就是林霜如口中她那单纯的儿子,她才单纯吧。
郁瑾有种预感,杜泽或许会成就杜家的一段传奇。
“你放心,他在我手里的日子不会好过。”杜泽再次将目光落在郁瑾身上,眸光深沉。
杜洵只是经历了无法接受的打击,把自己缩在壳里逃避现实,他并没有真的神志不清。
他的母亲是恶魔,让他的生活从天堂到了地狱,他没法原谅,以至于不想去见王何君最后一面。
家已经不是家了,他该何去何从?他不知道。
杜泽出现时,杜洵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一个断了腿,沉默寡言的残废,他以前没少嘲笑。
他不觉得杜泽是来拯救他的,果然,杜泽让身边的壮汉将他绑了,他连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他也不敢再骂人,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若是他说出难听的话,杜泽会割了他的舌头。
跪在杜泽面前的他,比曾经被他嘲笑的杜泽更可怜可悲,风水轮流转啊。
杜洵不明所以地被壮汉扔进院子里,狼狈至极。
突然看到郁瑾,他差点哭出来,她会救他的吧。
有怨也有情,他们夫妻九个月,顾复来边城之前,他对她挺好的。
动手是他的错,他忏悔,郁瑾要是愿意救他,他以后为她当牛做马。“唔唔”半天,他什么都没有表达出来就又跌落深潭。
没想到,郁瑾竟然是来赴杜泽的约,他们俩什么时候搅和在一起的?
他就说郁瑾是个不安分的吧!
他用他的成见又给郁瑾安了一顶帽子。
杜泽与郁瑾你来我往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没有人是他的救星。
结束他安逸日子的人竟然是郁瑾,他们不打算放过他,他想逃,却逃不掉。
“我也需要纯善的人设,今日杜洵已经知道我做的事了,留着他是个隐患。”
目前,郁瑾还不想顾复知道她心机深沉。
“我可以向你保证,今日的事,他宣扬不出去。”杜泽举手做发誓状。
郁瑾本来也没打算要杜洵的命,他要是死了,官府就要追查,徒增麻烦。
既然杜泽这么说了,那她就卖他这个人情,兴许将来还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呢。
再说了,王何君是咎由自取,她揭穿真相有什么错呢。
杜洵要是真的将这件事宣扬出去,对她不会有坏的影响,反而能试探出杜泽是不是当真可靠。
“杜公子刚刚说,只要留他的命,我想怎么报复都行?”郁瑾问道。
这便是达成协议了,“自然。”杜泽爽快回应。
郁瑾看向杜洵,慢慢朝他走去,面无表情。
杜洵一直往后蛄蛹,蛄蛹到墙边,已经逃无可逃。
应该就是被打一顿吧,他喘着粗气,一副豁出去的表情是他给自己留的体面。
袖中抽出短刀时,就连杜泽都抓紧了轮椅扶手,以为郁瑾要反悔。
在杜洵的惊恐中,郁瑾手起刀落,随着撕心裂肺的“唔唔”声,杜洵小腹下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