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 第8章 雨停梦醒

雨停了，梦也该醒了。

钱思雨在无边的悲痛里沉了很久，久到监护仪的警报声都变得遥远，久到护士的安抚声、医生的脚步声、父母的哭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地飘进耳朵里。他睁着眼，眼泪却还在不停地流，视线被泪水糊成一片，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白，和记忆里那场永远停不下来的暴雨，重叠在一起。

张陆让的脸，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

是高一入学那天，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讲台前做自我介绍，声音清冽，眼神干净，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晃得钱思雨移不开眼。

是高二同桌时，少年在他上课走神时，用笔轻轻戳他的胳膊，把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推到他面前，眼底带着一点无奈，却又满是纵容。

是无数个放学的傍晚，少年撑着那把半旧的黑伞，把伞大部分都倾向他这边，自己半边肩膀湿透，却笑着说“我不冷”。

是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少年用尽全力将他推开，自己却被卡车撞飞，倒在积水里，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温柔得让人心碎。

还有梦里的五年。

梦里的张陆让，永远鲜活，永远在他身边。

是小屋里，少年在厨房做饭，油烟熏得满脸通红，却笑着喊他“思雨，吃饭了”。

是海边的沙滩上，少年牵着他的手，在夕阳里写下他们的名字，说要一辈子在一起。

是无数个深夜，他从噩梦中惊醒，少年都会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别怕，我在”。

可那些，全都是假的。

是他在昏迷的五年里，用自己的意识，编织出来的一场盛大又残忍的梦。

现实里，张陆让早就死了。

死在十七岁的那个夏天，死在那场为了救他的车祸里，死在他永远也回不去的青春里。

“思雨……思雨……”

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在耳边响起。钱思雨的视线慢慢聚焦，终于看清了床边的人。

是他的父母。

五年的时间，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太深的痕迹。父亲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不少，脸上满是疲惫和沧桑，眼睛通红，死死地握着他的手，指节都在颤抖。母亲则扑在床边，哭得几乎晕厥，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爸……妈……”

钱思雨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他看着父母苍老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昏迷了五年，父母也煎熬了五年。他们每天都来医院陪他，给他擦身体，给他读报纸，给他讲家里的事，从来没有放弃过他。可他，却在梦里，陪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虚度了整整五年，把父母的痛苦，全都抛在了脑后。

“对不起……爸，妈……对不起……”

钱思雨哽咽着，一遍遍地道歉。他对不起父母，对不起所有关心他的人，更对不起用生命换他活着的张陆让。

母亲紧紧抱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遍遍地摇头：“傻孩子，别说对不起，你能醒过来，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了……”

医生站在一旁，看着情绪激动的一家人，轻声开口：“病人刚醒，身体还很虚弱，情绪不能太激动，你们先安抚一下他的情绪，我们再做详细检查。”

父母连忙点头，强忍着眼泪，轻轻拍着钱思雨的背，安抚着他的情绪。

可钱思雨的情绪，再也稳不住了。

他想起张陆让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梦里五年的朝夕相伴，想起自己醒来后面对的、彻骨的空无，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蜷缩起身体，喉咙里涌出压抑不住的呜咽。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尖锐，屏幕上的心率曲线疯狂跳动，血压数值一路飙升，医生脸色骤变，立刻冲上来进行抢救。

冰冷的针头扎进血管，强心剂推入体内，电击器一次次落在胸口，钱思雨的意识却在一点点抽离。他看着父母崩溃的哭喊，看着医生忙碌的身影，眼前却只剩下张陆让的脸。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撑着半旧的黑伞，站在雨幕里，对着他笑。

“张陆让……”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喊着那个名字，“等等我……”

他太累了。

五年的昏迷，五年的幻梦，五年的思念与愧疚，早已经把他的灵魂熬得千疮百孔。他在梦里留住了张陆让五年，可现实里，他连一天都无法拥有。他活着，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他用整个青春去爱的人，失去了所有对未来的期待。

他的世界，早在那个暴雨天，就跟着张陆让一起死了。

所谓的醒来，不过是从一场美梦，跌进了另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抢救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当监护仪上的曲线彻底拉成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长鸣时，整个病房都陷入了死寂。

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摇了摇头，对着泣不成声的父母，说出了那句五年前，他们对张陆让父母说过的话：“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钱思雨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丝淡淡的、释然的笑意。

他终于可以去见张陆让了。

去那个没有车祸、没有死亡、没有分离的梦里，和他的少年，永远地在一起。

雨停了。

梦，也醒了。

可钱思雨的人生，却永远地停在了这一刻。

他没有等到康复，没有等到去北京，没有等到带着张陆让的份好好活着。他用一场短暂的苏醒，彻底告别了这个没有张陆让的世界。

后来，有人说，钱思雨是跟着张陆让走了。

五年前，张陆让用命换了他五年的昏迷幻梦；五年后，他用一场苏醒，换了和张陆让的永远相守。

那个十字路口，再也没有两个并肩撑伞的少年。

那个病房里，再也没有一个等待苏醒的植物人。

只有那场十七岁的暴雨，永远地停在了钱思雨的青春里，停在了他和张陆让，再也无法醒来的、永恒的梦里。

原来根本就没有出国与严厉的父母，只有从想象的张陆让视角出发的……遗憾。雨停了，梦结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