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 第6章 醒来（真）

意识是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点点浮上来的。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触觉与痛感，像是被封存在深不见底的海底，时间都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一天，一年，还是更漫长的岁月。钱思雨只觉得自己像一缕轻飘飘的魂，悬浮在混沌里，想挣扎，想睁眼，想发出一点声音，可浑身都被一股沉重的力量禁锢着，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连一丝思绪都无法凝聚。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淡的、带着刺鼻气息的味道，率先钻破了黑暗，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味道很奇怪，清冷冷的，带着点化学制剂的干涩，不是他记忆里任何一种熟悉的气味，不像是家里的阳光味，不像是校园里的草木香，更不是平日里闻惯了的饭菜香。它尖锐又顽固，一点点侵占着他的感官，逼着混沌的意识，慢慢聚拢，慢慢清醒。

紧接着，是声音。

很轻，却很清晰，滴答，滴答，滴答，规律又单调，像是某种液体在缓慢滴落，又像是某种机器在不停运转，一下下敲在他模糊的神经上，不算刺耳，却让他原本停滞的感知，渐渐有了反应。他能模糊地分辨出，这声音离他很近，就在耳边，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痛感是随后而来的。

先是手腕，一阵细细密密、带着针孔的刺痛，很轻，却真实存在，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然后是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了许久，又胡乱拼凑在一起，酸软、沉重、发僵，每一寸肌肉都透着无力感，连抬抬眼皮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耗费着他全部的力气。喉咙干得厉害，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又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又涩又疼，连吞咽都变得艰难，每动一下，都带着撕扯般的不适感。

他终于有了“自己还活着”的认知。

我在哪？

我怎么了？

零散的念头在脑海里乱撞，却抓不住完整的思绪，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怎么拨都拨不开，只留下一片空白。他拼命地想调动身体，想睁开眼看看周遭的一切，可眼皮重如千斤，黏得死死的，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一丝刺眼的光，立刻顺着缝隙钻了进来，晃得他眼球发疼，下意识地又想闭上。他咬着牙，忍着不适，慢慢把眼皮再掀开一点，一点点适应着光线。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致的白。

纯白的天花板，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头顶悬着浅白色的吸顶灯，散发着柔和却依旧让他觉得刺眼的光亮。视线慢慢下移，是白色的墙壁，墙面平整，没有任何装饰，透着一股清冷又陌生的气息。再往下，是白色的被褥，软软的，盖在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包裹着他虚弱的身体。

他转动了一下僵硬的眼珠，视线扫过身侧。

床边立着一根银色的支架，上面挂着透明的输液袋，里面装着浅黄的液体，一根细细的软管连接着袋子，顺着支架往下，一直延伸到他的手腕处。他微微侧头，看清了自己的手腕，上面贴着白色的医用胶带，针管埋在皮肤里，输液管里的液体，正顺着之前听到的滴答节奏，一滴滴流入他的体内。

这是医院。

一个模糊又笃定的念头，终于在他脑海里成型。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茫然，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不记得自己生了病，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到这里来的。记忆依旧是断层的，所有的过往都被藏在迷雾之后，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想不起来身边的人，想不起来任何一段清晰的过往，只知道自己刚从一场漫长的、没有梦境的沉睡里醒过来，浑身都透着不属于自己的虚弱与无力。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先是发麻，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微弱的触感，能摸到身下柔软的床单，布料粗糙，蹭着掌心，很真实。他想抬手，想摸摸自己的脸，想确认这不是另一场虚幻的混沌，可手臂刚抬起一点，就传来一阵剧烈的酸软，瞬间卸了力，重重落回床上，连带着胸口都泛起一阵闷痛，忍不住轻轻喘了口气。

呼吸很轻，却带着胸腔的震动，每一次吸气，都能闻到更浓郁的消毒水味，彻底打消了他最后一丝“这是梦”的念头。

病房里很安静，除了仪器的滴答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其他病人的声响，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这方狭小的、全是白色的空间里，孤独感和茫然感顺着皮肤，一点点钻进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候，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家人有没有在身边，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陷入这样一场漫长的沉眠。他只觉得陌生，对周遭的环境陌生，对自己虚弱的身体陌生，对这片空白的记忆，更是充满了无措。

他又尝试着轻轻动了动脖颈，看向病房的窗户。窗户很大，挂着浅米色的窗帘，缝隙里透进外面的自然光，明亮又温暖，看得出来，外面是白天。阳光透过窗帘缝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也落在他的床边，照得他的手背暖暖的。

这份温暖，是沉眠里从未有过的感觉，真实得让他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他想开口，想喊人，想问问这里是哪里，想问问自己到底怎么了。可嘴唇刚张开，喉咙里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干涩痛感，发出来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细碎又微弱，几乎被仪器的滴答声淹没，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水……”

他拼尽全力，又挤出一个字，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眼皮又开始发沉，意识也渐渐有些涣散。可他不想再睡过去，不想重新回到那片无边的黑暗里，他努力睁着眼，看着眼前的白色天花板，听着耳边规律的滴答声，感受着手腕的刺痛、浑身的酸软，一点点接受着自己身处医院、刚刚苏醒的事实。

没有任何熟悉的身影，没有任何熟悉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在这片陌生的白色病房里，完成了这场跨越漫长时光的，第一次苏醒。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能静静地躺着，任由感官一点点复苏，任由意识慢慢清晰，等待着第一个走进这间病房的人，等待着属于他的，真相慢慢揭开。